太岳留在山里,只觉得地脉又恢复了些许,园灵却来得越来越少,偶尔会给他带新的书来,可这对于拥有漫长岁月的神明来说,完全不够看,只好一次又一次重新翻看。
“这是什么?”园灵小住时,见太岳的柜子上多了许多册子。
“笔记,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想法。”
“原来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也这样记录吗?”
“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这样大概能考个状元,但是就太没意思了,你该看点消遣的书。”
“消遣?”
“读一些关于感情和爱的东西。”园灵盯着他的脸,像块木头,“下一次,下一次给你看看关于爱的东西,可惜又要很久了。”
“您要去哪里呢?”
“去走一走亲戚。”
“很近的亲戚吗?”
“说近又从来没见过,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您为什么不问我呢?我可以通过地脉给您答案。”
“地脉什么都知道吗?”
“地脉旺盛的地方知道的多,萎靡的地方知道的少,它只会告诉我一点点,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啊,”园灵凑近些,“我忘了你还有这个能耐,那我就问问你,人能改变过去吗?”
“园灵老师有想改变的过去吗?”
园灵摇摇头,“我在山下遇见一个疯子,嚷嚷着要改变过去,他样子很得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改变了。这些天路过那里,那个人看起来又绝望又沮丧,又把这东西给我……”
那是个半透明的石子,包裹着杂质。
“他说他很痛苦,再也不想做这种一触就碎的梦了,这个回到过去的石子就给你吧……仙君,人真的能改变过去吗?”
“他的答案不是很清楚吗?”太岳微微闭着眼睛,“所谓的改变过去,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你说呢,老师?”
二人再见面已经是丙戌年秋,圆灵带着其他地方的奇物,回来已经过了三年,关于爱的书也早忘在脑后,太岳虽然还记得,却没有提,依旧是老样子,喝茶看书。
“我去了神乡一趟,到曙雀的神殿走了走,最近怎么样?你弟弟妹妹还好吗?”
“其他几个还都可以,也就是洗心调皮的很。”
“想也是。”圆灵笑了,“这姑娘得给你闯不少祸。”
“已经在教训了。”太岳沏好茶水端上来,“就是……不太长记性,还在四处捣乱。”
“太过温和了你,这可不是好事。你们两个一个太过活泼容易惹祸,一个过于宽容容易吃亏上当,真让人不敢放心。”
“既然那么不放心,现在外面又不太平,那就多来山上看看我好了。”他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玉环,有意无意的挽留着。
他连客套话都说的流畅而无瑕疵。
“这三年你自己也在练习,果然非常像人了。”圆灵感受到了成就感,“我差点儿就当你是认真的了。”
“您说客套话不算骗人,所以我就是认真的。”太岳说笑着,眼睛一直注意着圆灵的褡裢,他知道圆灵一定会给他带礼物。
“我给你带了礼物,是地理图集。”
好吧,果然是忘了。
“还有一件,”园灵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蛇拿出来。“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老师捏着脖子拎出一条蓝绿色眼睛的小白蛇,它软绵绵的身子无力的耷拉着,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像是活着的东西。”
“我在神乡的宫殿附近发现的,有点儿担心就捡起来了,只是我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不适合带着它,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暂时收留一下?”
太岳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下来。
“说起来,上次您说的那枚石子的事情您怎么处理了?”他接过蛇来,好像感觉到什么。
“那枚石子可能真的能回到过去。”
“园灵老师想回到多久以前的过去呢?”
“如果我想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你会阻止我吗?”
“我只要你能记得我,我们就会有新的开始的。”
“我很喜欢你这样想,但是人总要有后悔的事。如果因为后悔而否定过去,就太愧对过去坚持忍耐的自己了。我打算找个地方……哎?”圆灵解开褡裢愣了一下,忽的一脸沮丧。“我弄丢了!”
包里的东西倒空了掏出来,掏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太岳眼见圆灵老师忙不迭得又要踏上旅途,连忙拎着蛇追上几步,呼喊道:“您要记得经常来看望它。”
园灵不回答,只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后便再无音讯。
蛇刚来的时候就像冬眠了一样,好半天才动一下,渐渐的,山里的日子让它舒适了不少,也就放宽心态吃吃喝喝,整天出去闲逛,晚上才回来,也可能是去村民的酒缸里转了一圈,亦或者是嗑了五石散,回来就醉的和麻绳一样。
它身体恢复了,却非常高冷,明明会说话,却一句也不说。
“你会说话吗?”太岳背着竹筐里的蛇上山采桂花,它被花淹没只把头冒出来一点,依旧一声不吭。
“叫什么名字?”
“与你无关。”它终于说句话了,虽然不是那么好听的话。
“你喜欢喝酒?要不要喝桂花酒呢?”
没过多久,蛇变了,开始搔首弄姿的讨酒喝了,不知道节操都丢到哪里去了。但是日子长了,它也渐渐觉得不太对劲儿了。
“我好歹也是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古神,你怎么把我当宠物养?”
“你是哪一位神?”
“雾相,你听说过雾相吗?孤陋寡闻的山神不知道这些吧?地脉会告诉你这些吗?”
太岳正研究着圆灵老师之前给他带的书,哪里有空陪它耍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着。
“是因为你觉得我太弱了吗?”雾相猫一样的压在书上,迫使太岳注意到它。“我这么弱是有原因的!我原来的样子就像十座太岳山一样长,长江和黄河是我摔倒时尾巴碾出的痕迹,人类在我眼里就像虾米一样小,他们踩在我的背上跨过了海峡来到了新大陆,我吹一口气,沿海的山坡上就会发生台风……你想象不到吧!”
没有人胳膊粗的它吹嘘了起来,反正不会有人知道真假。太岳略抬起眼睛,又低下头认真看书,嘴里称赞了一番。
雾相知道他没有在听,却依然想说下去,这种感觉就像是没落的超级大国在感怀过去的辉煌日月,也清楚自己觉得慷慨激昂的事情,并不会让别人感同身受。不过它现在精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悲哀心死的不吃不喝。
太岳山的环境是温和而养人的,如果一直隐居在这里,然后再也不去回忆过去,或许也不失是一个好主意,所以它想趁现在倒干苦水,此后便再不回想。
“可是我的朋友离我而去,我的家人和我断绝关系,我的恋人剥夺了我的力量,此后成为别人的王后……我就在那宫殿的门廊上等待,等待了许许多多个千年,忽然有一天宫殿的王出现了,他告诉我说她死了,你回去吧……”
它说着说着,忽然听到玉石碰击的琳琳声,却是太岳浅浅笑着敲着玉杯的边缘,那里面盛着金色澄净的茶汤,散发着嫩芽的香气。
“这样说会口渴,喝点水吧。”太岳的话虽然不多,却让人非常安心。
雾相以为他信了,太岳只觉得它消遣的书看多了。
再过了几年,雾相的体型就大了起来,偶尔还会出去破坏农田,再大一点儿,山里的野物就不够他吃的了,他开始捉摸着下山吃人去了。
“你又去吃人,还打着我的旗号,你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吧?而且你还在院子里蜕皮,你看看你弄的,到处都是!”
太岳举着戒尺追着雾相把他撵到树上,雾相虽然已经体型异常巨大,可是化成一条小蛇并不成问题,它知道太岳会飞,他现在这个躲法根本躲不掉一顿打,可是他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飞的打算,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
“你当然知道!你还把到了嘴边儿的人放走了!你不让我吃,我有什么办法?你已经养不起我了,净给我吃难吃的东西!难道还要强迫我饿着吗?”
这话一出口,雾相就得被打的躺在床上好几天都起不来。每到这时候,洗心就会带着弟弟妹妹围在他的床边,叽叽喳喳的嘲笑它。
忽然有一天他却不再和太岳打架,反而又开始茶饭不思起来。
“我想见一个姑娘,可不可以帮帮我?”
“想让我帮你,你得答应我不再吃人。”
“那……我得见到她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