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年冬月大雪封山,打北边儿来了个假和尚,名为园灵,露宿破庙里。这假和尚怪得很,天一擦黑,人反倒亮了起来,倒像是萤火虫一般。
北方地界天寒地冻,发光的假和尚冷得遭不住,一缩身子,钻到佛像后面的破洞里缩着,一呼一吸地睡着,漏洞的佛头便忽明忽暗起来。
打南边来了个假道人,衣服下摆藏了杆枪,一路登山访仙,等到了破庙,衣服不知怎的丢了,光溜溜只抱着枪,瑟缩着扑进庙里。
他进了庙,忽的不冷了,还有点儿热,抬头一看,老大一佛头虚望着他,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佛头不一般,还戴着光圈儿呢,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见那光圈儿依旧,顿时跪倒在地,当当磕头。
“天灵灵,地灵灵,观音菩萨显神灵,今个李某人险被水鬼抓替身,恳请菩萨下凡超度了它罢!”
园灵窝在破洞里,见来了个不穿衣服的牛鼻子,头上顶着香叶冠,嘴巴里念着不伦不类的颂词,差点儿笑出声儿,却依旧憋着,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
“善男李十七,今儿倒了大霉,”他那个“大”字拉得老长,好像天大的霉似的,“这山头上有一口泉,冬天了还没结冰,俺去打点儿水,见着水池子边边上坐着个女的,不穿衣服就是个哭。”
“你怎么啦?”
“道爷儿,我冷得很呢。”
“冷你就穿衣服嘛。”
“哪里来的衣服嘛?”
“俺一听,好好的大姑娘,这不给冻坏了吗?就把外袍脱了给她披上,好家伙,她穿了外袍,又嚷嚷冷,伸胳膊就抢俺的里衣,力气大得不得了。”
“她抢了里衣,菩萨啊,您说这就完了吗?没有,造孽啊,她还要我这杆枪!”
“道爷儿,您这是什么法器,给小妹儿耍耍吧!”李十七一歪身子,表演出水鬼的模样,又冲回原地,正色拒绝,“那可不行,吃饭的家伙,哪是你能玩儿的?”
他一人饰两角,也忘了冷,在佛堂里撕扯起来,园灵知道他冻出幻觉了,大着胆子腹内出气,发出空空的声音来。
“你在何处遇到水鬼?”
“大概山下叫那地方洗心泉。”
“明日这个时辰,我代你会会那水鬼,你切不可偷看。”
李十七跪拜应下,想找个暖和地方,大佛背面不漏风,正适合躲避,他移步至破洞,见园灵坐在里头,大吃一惊。
“假和尚!你怎么在这里?不对,早该想到是你才对。”
“你说什么?”
他立马行了个大礼,看起来有点儿滑稽:“园灵大师,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啊?”
“我往南方去,路过此地而已,倒是你,这东西什么时候成了吃饭的家伙了?”园灵指着李十七怀里的枪,他看起来宝贝得很,“你不是一心求仙吗?这是哪里弄的?”
“嘘!”李十七压低声音,“这片多了好些工厂,就是做这个的。您说求仙?大师啊,时代变了,自从八国联军进北京,谁还信那个啊?巫者就算拥有坚实的肉体和灵魂,可是那又怎样呢?一枪就升天啊,不开玩笑的,谁还求仙啊?”
“那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我听说太岳山的山主愿意见人,我要最后检测一次,”李十七擦亮枪管,“检测一次仙缘值不值得一求。”
“你不是想把这东西往山主身上照量吧?”
“是又如何呢?如果他承得住,那我自会敬他。如果他承不住,我有枪在手,还需要怕什么呢?”
“在那之前……你还是找件衣服穿吧,别还没见到山主就冻死了。”园灵摇摇头,不认同他说的话。不过此时首要解决的是泉水中的女鬼。这样想着,便抽出火盆里的烧火棍,又将炁注入其中。
“就用这个超度了她吧。”
“园灵大师,你用烧火棍打鬼一点不符合巫者的美学啊,你们啊,不是要先以理服人,实现鬼怪的愿望,然后诵经送她归天吗?”
“你从哪里学到美学这个词?那都是传奇故事罢了,”园灵笑道,“我向来不都是以理服人吗?”
次日傍晚,二人前往洗心泉,躲在暗处,见一女人披着发,穿了一身道袍,绕着泉水比比划划,身边落了一地小鸟雀儿。
“瞧?”她比了个架势,“我像不像那道爷儿?下次就穿这身出去玩吧!”
“大师,那就是我的衣服啊。”李十七推了园灵一把,力气使得大了,人就出去了。
“呦!道爷儿叫了个帮手,”女人直起身,鼻子看人,“叫了个秃驴来,可有得笑了。你这件衣服就该当供奉了我,给你的仙缘你不要,还来我这里讨要供品,着实不识相。”她不再多说废话,手探入泉水,抽出一根冰条,横在面目前,矮身照着园灵的腰去,当的一声脆响被烧火棍抵住断成两节。
这倒未搓了她的锐气,就着锋利的断口化为一柄剑,流云似的缠斗起来,园灵未有什么表情,只招招接住,忽的回头对李十七道:“假道士,你搞错了一件事,她可不是什么水鬼,她是……”
“你还有闲心聊天?”女人飞扑上去,想抓住破绽,给园灵致命一击,却见园灵胁间突出一棍带着炁锋朝着自己的心眼去了。
“……她是太岳山的水神,我说得对吗?山主大人。”
一人一神中间琳琳一阵玉响,闪过一道白影挡在中间,一手抓住冰刃,一手抵住棍尖,是一白衣青年,扮相好似古时诗人侠客,正是太岳山的山主。
“冒犯了,太岳仙君,这位是您妹妹吧?”园灵收回火棍,随着天色渐渐发黑,身上亮起光来,山主愣了一下,盯了有大半天。
“可是路过的游神?”
“我并非神明,而是人类,有事请仙君评理。您这位妹妹,管教不严,抢路人的衣服,不知道您怎么看这件事。”
李十七从草丛中冒出头来,举起一只胳膊。没错,就是我的衣服,快还了我罢,再也不想穿草席了。
“真是抱歉了,”山主取回衣服,还给李十七,水神全程撇过脸,园灵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李十七得了衣服,又跪下来奉上那管枪。
“我得一稀罕物,特意献给仙君,望仙君笑纳。”
“这有什么用途?”
“仙君以口抵头,拉拴即知。”
一声枪响惊起一山飞鸟,旁边的山岩上多了个弹孔。园灵扶着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十七真相。
所谓山主,即太岳山的神灵。神灵的身体就是山体本身,李十七带一百把枪都没用,除非把太岳山夷为平地。
山主拿着枪琢磨着,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十七连忙转移话题,询问山主求仙之道。
“人的求仙之道不在此地,”山主道,“你去关中吧,那里有一户最接近于神明的人,你去找他们的家主玄有殊,这是地脉给我的答案。”
园灵解决了事端,便拂衣而去,继续一路南行,未出山门,知觉四周冷得很,回过头原来是山主的妹妹挂在树上。
“水神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
“你出现在洗心泉,我猜你就叫洗心,你的哥哥叫太岳。山上的神灵大多这样命名,我猜得对吗?”园灵揣着手,背着把大伞,雪落在头顶就化成水流到耳根。
“你是不是觉得多管闲事很有趣?”洗心滑落下来,坐在石头上依旧居高临下。
“那您是不是觉得给人制造麻烦很有趣呢?”
“制造麻烦?”她冷冷一笑,“什么叫制造麻烦?这是他们早该给我们的供奉,先前明明每年都有。现在我自己收上来,又有什么错处?”
园灵叹了口气,山灵不能出山实在是个麻烦,很多人间的事,不是他们这种脑子能理解的:“你可知道从前年年供奉你的是什么人?那是清朝的地方官,现在国家都没了,哪里还会有人供奉你?如果你再骚扰路人,就要担心一下你自己了。”
“我不明白什么国什么家什么地方官,我只要我的东西!”
“好,沟通不了是吧?”园灵拔出背上的长伞,“既然我和你说也不会懂,那就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说话吧。”
“哥哥与道爷儿谈话,这会儿可不会有人妨碍我了。”她好似跌落在地却化为一滩水,乘着飒飒北风飘散于林间,园灵撑开伞,原地兜了个圈,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锥抖落在地上,又宁静又浅淡的呼吸着,半闭着眼,见她又聚做一团,原是一只小白鸟,在林间滑翔着京京地叫,寻找着破绽。
“原来你们是山雀,那就好办了。”园灵一面躲闪,一面在褡裢中摸着什么,“这种冬天,又没人供奉,你们一定很饿吧?”
洗心在高空俯瞰下去,只见和尚原地不动,却把一只胳膊探出伞外,打开手掌,摊着一把蜂蛹干。她略感默然,既然做了山灵,就不该把自己当做是鸟兽,用鸟食骗人,真是太看低她了。
园灵缩回手,又送出去,来来回回逗引了几次,见洗心飞在天上不为所动,便扔了一个在地上,又作势要捡起来,见她俯冲落地抄起蜂蛹激起一片雪花,又叼到树枝上吞了,嘴角不易察觉微微笑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先让你尝尝味道,等会儿可就再抢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