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村长停下倒茶的动作,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是说,”塞米娅说着又啃了一口手里的果酱面包,“我爸爸妈妈吵架了。”
村长是在村子里散步的时候遇到独自来面包店买午餐的塞米娅,感觉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就留她在面包店喝杯茶。以往塞米娅来村里必定会有维勒或艾希跟随,还戴着宽沿的遮阳帽,但今天不仅没有人陪同,连帽子什么的也没有戴,露出来的角和尖耳朵吓得村里的老人小孩远远的就跑进屋里。虽然维勒专门说过塞米娅这个样子是因为自己的龙血和艾希的精灵之泉的影响,但还是不能驱散人们对于这些特征的恐惧。
“欸——”村长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双亲吵架的女孩,能自己拿钱出门买吃的,面对他人的询问简而言之还能面不改色。他赶忙喝一口茶压压惊,接着继续问道:“那需不需要我去劝劝他们?”
塞米娅嚼着面包思索一会儿,苦笑着说道:“我这么说您可能不爱听,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您去劝估计是没什么用。不过办法还是有的,这倒是需要您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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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们俩吵架了!”
“菲儿你小声点,”苏连忙叫奇克菲尔把嘴闭上,“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偷偷溜出来,我们又要被陛下说道了。”
“不是你们叫我偷偷出来吗?”奇克菲尔骂骂咧咧地躺在沙发上,“所以说,是谁告诉你们老师和艾希吵架了?”
达列玛递给她一张沾满墨水点的纸,上面还粘着果酱和面粉。
“我看看,”奇克菲尔眯起眼,吃力地阅读歪歪扭扭的字迹,“就因为加沙罗的事吵得连茜莉都搬出来了?可以啊,老师还没有放下茜莉吗?”
“所以说才让人头大啊,”苏给每个人倒了杯茶,还不忘留一杯给马上到的尼尔,“老师没看到加沙罗留给他的笔记吗?”
“怎么可能会看,”奇克菲尔尝了一口茶,吐吐舌头,“发生那些事,想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不知道塞米娅现在怎么样。”达列玛捧着茶杯小口啜饮。
“应该轮不到我们担心,”奇克菲尔摆摆手,“她可比普通小孩精怪。有空担心她,倒不如担心这些天老师在哪里待着。”
“抱歉,主干道堵住了,我绕小道过来的,”这时尼尔终于赶到,与三人打过招呼后直接席地而坐,“怎么了,吵架了?”
“嗯,”苏点点头,“因为加沙罗的事。”
“行吧,”缺少睡眠的尼尔打了个打哈欠,“既然塞米娅都已经写信过来了,我们必须过去劝劝架。”
这句话引得四个人都陷入沉默。苏和达列玛刚结束案件的调查回来休息,还随时可能出发,奇克菲尔这边也因为皇宫里的事务脱不卡身,让尼尔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介意他的笨嘴把两人劝离婚就好。
就在所有人在想怎样在能抽出空赶过去的时候,尼尔注意到发来的信封,说道:“老师的村子里应该没有邮局吧?”
“对啊,寄信都得去镇上,时间还久……”说到这,奇克菲尔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再次看向信的结尾,发现塞米娅写信的时间是三天前,速度快得不像话,按理说只有贵族的加急信才能从偏远之地以如此快得速度赶到王都。
“那边有我们的熟人吗?”苏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有谁既能拥有贵族权力又恰好在那里,关键还不属于教会或者王国势力。
“我倒是想到一个人,”这时尼尔举起手来,“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倒是说啊,光在这里废话,”奇克菲尔懒得想,举起杯子对着尼尔,“信不信老娘刀了你个闷葫芦。”
尼尔说出一个名字,四人随即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达列玛问道:“那你说他这么做图个啥?”
“别问我,”尼尔摊开双手,“不过要真的是他,三天了,老师和艾希要么和好,要么就在离婚的路上。”
“有时候我真的想抽你个大嘴巴子。”奇克菲尔不满地咂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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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冬日中午的阳光也很耀眼,但照进屋时依然不能给阴暗的客厅带来些许温暖。壁炉里的火已熄灭,却不见有谁继续往里面添柴。艾希神色惨然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发黑开裂的柴火。
“妈妈。”塞米娅推开门,抱着从面包店买的面包走进客厅。
“不好意思啊,每天都要你自己去买,”艾希接过面包,并没有急着吃,而是放到一旁,抱起塞米娅放到自己腿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的呢?”
“遇到村长了,跟他在店里面喝茶的时候吃了。”
“是吗,那以后要好好回礼才行。”艾希苦笑着亲吻塞米娅的额头,随后拿起面包撕下一小块放到嘴里。
“对了,我在店里面还遇到一个人,他说跟你们认识,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什么人?”这句话吓了艾希一跳,“米娅,以后不要随便把陌生人往家里带。现在至少有我,万一家里没人呢?”
“知道知道,”塞米娅明显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不过我好像见过他,不然不会随便让他过来的。”
“哎——”艾希长叹一口气,放下面包和塞米娅,“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院子外面,我怕警报装置启动就没让他进来。”
“这还差不多。”艾希拍拍女儿的头,起身就往门外走。然而一见到塞米娅所说的那个人,艾希立刻展现出强烈的敌意,伸手拦住想要一起出来的塞米娅。站在篱笆外的人,是当今负责教会和王国簿记的尉迟昊狄,也是前一任宫廷法师。
“尉迟……昊狄。”艾希也不知道这号人物为什么会突然造访这个边境村庄,保险起见还是决定保持与他的距离。
“你要是想靠同一招来激怒我的话,我劝你还是别了,”尉迟昊狄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这里不过是我旅行中的一个落脚点,遇到你们的孩子也纯属巧合。你说是吧,小魔王?”
“你说什么?!”刹那间,艾希已经冲到昊狄的面前,架起风刃顶住后者的喉咙。
“冷静点,我好歹还是很厉害的,”面对艾希的威胁,昊狄好像并没有看在眼里,“你们编的谎话骗一骗村子里那些人还可以,骗我就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她出生时四个刻帝一同消失,顺道带上的医生回来时就不知所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能让勇者和刻帝不惜牺牲一个普通人的性命来保全?”
“妈妈。”塞米娅看得出来自己带来的人不是个善茬,心想要不要过去帮忙。
“别过来!”艾希的目光死死盯住昊狄,牢牢地握着手中的刀,“这个人很危险。他和奇克菲尔一样……不,是比她还恐怖的宫廷法师。”
“话是这么讲没错,”昊狄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不过能不能不要用‘危险’和‘恐怖’来形容我?我还是希望在孩子面前留下正面的榜样。”
“正面?”艾希冷笑道:“那是不是还要隐瞒你情报网的身份啊,‘蜘蛛’?米娅!你们的情报,就是这个碎嘴巴贩卖的!”
听到这句话,塞米娅对昊狄的态度瞬间从害怕变成敌对和愤怒。
“你叫我这个称号,我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我除了身份还是挺喜欢那个角色的,当然最喜欢的是小恶魔,”昊狄打算岔开话题往后退几步却被艾希察觉,喉咙上的风刃不退反进,“我至少能证明自己是不属于教会和王国的中立人吧?你看,讨伐魔王的军队现在都没有出现。放轻松,放轻松。”
“然后等你再一个合适的时间把情报卖给两边,率领军队包围这里?”
“那你怎么才能相信我呢?”这时昊狄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以你的姓名发誓,”艾希并没有管他那么多,“就像你曾经说的,用你最厌恶的姓名发誓。”
“真是不给面子呢,”昊狄闭上眼苦笑着举起右手,指尖冒出一个乳白色的光圈,“那就如你所说。我乃尉迟昊狄,以我的姓名起誓,我不会泄露有关这里的一切,从过去,到未来。”
昊狄如此爽快地发誓让艾希找不到继续架刀敌对的理由,便撤去风刃问道:“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都说了我来这里只是经过。”看得出来,回答过这个问题的昊狄已经有点生气了。
“我是说来我们家,”艾希对这个人也有点不耐烦起来,“别告诉我你是来打招呼的,还是在知道我们吵架后。”
这很明显是昊狄希望听到的问题,他振了振衣服说道:“你们也知道,我虽然曾经是宫廷法师,但在民众心中并没有留下多少印象。那些知道我的人,也多以反面称号来叫我。如果能在世间留下我拯救勇者婚姻的佳话,说不定能挽回我的声誉你说是不是啊。”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能做点好事积德吗?”艾希失望地捂住双眼。
“想得美,”昊狄立刻露出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表情,“你真当宫廷法师是个闲差啊?你看奇克菲尔成天炫耀工作多简单,那都是我处理完的,还是在跟你那魔王女儿开战的时候处理。你知道那时候我能有几天睡觉是安稳的……”
“是是,你说得对。”艾希也没想到这个前宫廷法师的怨气能有这么重,便试图打断他的话。
“……一个星期不到!”然而并没有成功,“从上任到退休,一个星期不到!还是在去前线的马车上睡的。是,宫廷法师,多厉害,地位高赚钱多。我现在钱都花不完,命却差点搭里面……”
“停停停!”艾希感觉再不阻止他,自己很有可能要在这里听他抱怨到天黑,“你不是要劝和吗?劝劝劝。米娅,你带格米什回屋。”
“不要!”塞米娅抱起格米什坐在台阶上,“这孙子指不定有什么阴谋,我也要在这里待着。”
“听话,回屋。”艾希的命令不容置喙。
“对,小屁孩,听话。”昊狄也跟着瞎起哄。
“我家孩子轮不到你来说。”艾希猛地一回头,面带杀气。
昊狄乖乖地做出一个听话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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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我是说,最主要的原因,”昊狄和艾希靠在篱笆两侧,在大致了解经过后,昊狄终于开始疏导问题,“是他和加沙罗的关系?还是他那个叫……茜,茜莉,对,茜莉的初恋?”
艾希抬头望向天空,思考许久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昊狄听后面露难色,不久掏出一盒卷烟问道:“来一只清清脑子……你不抽了吗?”
艾希回头看向房子,确定塞米娅不在窗边后,熟练地夹起一根。用火点燃后猛吸一口,吐出一团厚重的雾:“在前线的时候跟菲儿……奇克菲尔他们抽,结婚以后就戒了。还真跟你说的一样,轻快多了。我看看,这烟不便宜啊。”
“是啊,”昊狄也给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半就掐灭扔烟盒里不要了,“都说了宫廷法师有钱,有钱不一定有命花。我还好,苟下来了,钱自然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们也差不多,”艾希也没有继续抽,叼着烟思考着,任由燃烧的烟草化为灰烬,掉落在篱笆上,“……感觉,自己还是吃醋了。可能真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并非两相情愿。你说,如果这真的是个错误,我们还有必要把这个错误继续下去吗?”
艾希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话的过程中,昊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其中,有怜悯,有不屑,更多的,是深沉的悲伤。
“你觉得这段婚姻很可悲,对吧?”等她说完后,昊狄又点燃一根烟,抽完后说道:“但你还没有经历过最可悲的婚姻。”
“最可悲的……婚姻?”
“对,遇到一个人时,你犯了错,自以为跟他在一起能有完美的结局,”昊狄的表情不再是那个轻浮的模样,他盯着燃尽的烟,就好像在盯着那个自己所说的婚姻,“但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终于有一天,你发现这个问题,开始想要弥补,但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而自己也变成陌生的样子。接着你会发现,不单单只有自己变得陌生,你的爱人变得陌生,你的孩子变得陌生,你的家变得陌生,你周围的一切都在偏离你的初衷。”
“但我不知道他爱的是不是我……”艾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这?”昊狄的语气开始有些暴躁,“我问你,假如你是男人……”
“我不是……”
“假设,假如,懂吗?!”昊狄激动地拍着篱笆,“假如你是维勒,需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做妻子。你能笑着度过新婚之夜?能满怀焦急和期待地等待孩子地降世?还费劲巴拉地把孩子拉扯大?为了家里的收入还得学习,给书呆子们写报告。他最讨厌的不是战争,是学习你知道吗?你好好回忆一下,在你们俩经历人生的重要节点时,维勒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艾希闭上眼,嘟着嘴想了半天,最终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昊狄长叹一口气:“你想想,如果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是魔族的魔王,即使身体状况是人类,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样的?来,假设你就是那个倒霉蛋,第一反应。”
“妻子……”艾希红着脸沉默许久,“不贞。”
“那你最想做的会是什么?”昊狄步步紧逼,接着提问道。
“杀了她,还有孩子。”此时艾希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对……啥?这么狠啊,”昊狄没想到艾希是直接动手的主,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但维勒非但没有这么做,还命令自己的学生死守秘密,为此还杀了一个无辜的医生。你说,如果他不爱你,他这么做意义何在?”
“但是……”艾希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所以说为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离婚率那么高,站起来!把你的头抬起来!”看着颓废的艾希昊狄大喊道:“遇到小事就吵架,吵完就分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不用别人劝就知道‘啊~~~~我还爱着ta’,‘啊~~~~ta还爱着我’,还放不下架子。你们折腾就折腾,还把孩子牵扯进来,有病吧?”
艾希被昊狄骂得脸颊通红,眼睛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昊狄也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停下来,清清嗓子说道:“接下来我要去开导一下维勒,他跟你的情况差不多。所以我为什么要闲的没事来管你们家的事?娘希匹的费力不讨好。”说完转身往森林那边走。
艾希呆呆地站在原地,还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时,突然看到昊狄转身对自己说道:“对了,给你提一个建议。”
“你说。”看着他人畜无害的笑容,艾希没有提放。
“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话音刚落,艾希就感觉有人从背后勒住自己的脖子,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已经找不到昊狄的身影,耳边响起的不是警报声,而是昊狄的声音:“可惜你们这里没有《伊索寓言》,不然我就得不了手呢。”
艾希想对他破口大骂,但被勒住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放心,对于其他的你,这不过是提醒,”昊狄抽出一把短刀架在艾希的脖子上,“我的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命抽的。”
在被刀割开喉咙的一瞬间,艾希睁开双眼。自己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昊狄依旧摆着笑容站在远处,唯一的差别在于自己背上的冷汗。
“抱歉让你有这么糟糕的体验,”昊狄轻触发梢,“其中一个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肃清奥德罗尔未来的潜在执政官,先找的是维勒。那个我的脾气有点暴躁,为了提前结束我们的对话,我擅自修改了你对于话术的抗性。”
“你在……说什么?”艾希试图让自己站稳,说话也说不利索,“你把维勒怎么了?”
“告诉你也无妨,”昊狄的眼中流露出对艾希的嘲笑,“这是我的能力,不是魔法,而是天生带有的。我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线,刚才你所看到的,感觉到的,不过是其中一条哦。”
艾希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她看着昊狄的眼神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发自灵魂的恐惧。
“你是一个乖女孩,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昊狄没有再管艾希,转身朝森林走去,“不过维勒的孩子不会,不是这个,也不在这里,当然,不是现在。”
后面的话,艾希并没有听到。她扶着篱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急迫而狼狈地拖动身体走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