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维勒完成了学士城需要的研究报告,趁着周末休息马不停蹄地赶到镇子上把报告寄走,免得遭受奇克菲尔的信件轰炸。
格米什在院子里追蝴蝶,艾希和塞米娅坐在屋外走廊的台阶上读书。相较于糊弄小孩子的童话故事,塞米娅还是更喜欢神话传说和旅行者的日志,每次有人去镇上都吵着要新的书,结果以前买的还没看完,新的书就已经买来了。
“是不是太宠着她了?”艾希念着书上的内容,心里如是想到。
现在书中讲的是一千多年前的屠龙战争,坐在艾希腿上的塞米娅突然想到什么,挣扎着想要下地。
“怎么了?”艾希合上书,抱起塞米娅把她放到地上。
“屠龙战争!”塞米娅指着封面上战斗的巨龙和战士,“维勒的书房里有相关资料。”
“他好歹是你爸爸啊,”艾希小声地苦笑道:“他的书房灰尘太多,现在你还不能去。你要哪本书,妈妈去拿。”
正如艾希所说,维勒的书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资料,不是家族流传的就是他哥哥加沙罗留下来的,无一不是比他自己都老的书,甚至有传言说在里面还有拥有生命且可以跟使用者对话的活古书。然而可能是觉得书已经这么破旧就无所谓,维勒从来没有打理过房间和里面的书,使得一般人根本不想进入那满是灰尘和蛀虫味的房间。
“可是我连人类语的字还没有认全,不亲眼看到书长什么样子,根本不知道是那一本啊。”塞米娅拉着艾希,摇摇晃晃地就往屋里走。格米什注意到塞米娅想进屋,但眼前飞舞的蝴蝶再次吸引住它的注意。
“那也得把防尘口罩戴上。”
“不要!戴那玩意儿太难受了。”塞米娅眼看交涉不成,松开手就想往屋里跑,争取在艾希之前跑到三楼的书房。但在艾希的眼中,这不过就是小孩子摇晃着身体小步快走罢了,她吹了一声口哨,格米什便一阵风似的堵住门口,拦下还没有进门的塞米娅。
“还以为自己是魔王呐?”艾希抱起塞米娅,揪起她的脸颊,“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然这样,我们给爸爸的书房打扫干净,以后你想去就去,怎么样?”
塞米娅摇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好吧,让我们先准备一下,”艾希抱着塞米娅跨过门口的格米什,“你还打算在这里堵着吗?走了。”
格米什抖掉身上的花瓣,吐着舌头跟在艾希身后进屋。
/
/
“到头来还是得戴上啊。”塞米娅讨厌防尘口罩的原因很简单,戴上去不舒服,如果还有的话,那就是不好看。宽大的口罩再配上防异物的眼镜,在塞米娅的眼中就是土气的象征。
“毕竟是你爸爸使用过的书房,也只有本人不会在意灰尘,我们来打扫的还是要做好防护措施的。”艾希递给塞米娅一个适合她使用的拖把,强行打开插销生锈的窗户后开始搬运堆积在房间里的书籍。
塞米娅也想帮忙搬书,顺便看看有没有合自己胃口的书,结果找了一本相比之下不算太厚的书,却发现根本抱不起来,封面上的金属装饰还硌得自己手发疼,索性拿起拖把清理起没有放书的地方。期间塞米娅也不是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书,只不过有艾希在旁边干活,自己也不好意思坐在那里看书。
“哗啦”,塞米娅手底下一不小心,拖把碰倒了一摞旧书,其中一本用锁链捆绑的书砸到地上,塞米娅刚看到被打开的书页,就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感官也被剥夺,自己好像在虚空之中漂浮。
“米娅!”
伴随着这声呼唤,塞米娅的意识和感官逐渐恢复。眼中的景象由模糊转为清晰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艾希的怀里,而后者正在一遍又一遍叫着塞米娅的乳名,眼泪已经布满自己姣好的脸庞。
看到塞米娅的瞳孔出现变化,身体也开始动起来,艾希立刻紧紧抱住女儿,生怕会又一次失去她。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是塞米娅即使在魔王时期也没有体验过的,强烈的恐惧让她也跟着放声大哭,直到几分钟后艾希哽咽着安慰她才渐渐停止。
塞米娅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自己在三楼的走廊上,口罩被扔在书房门口,刚才带给自己恐怖经历的书已经被艾希合上并用锁链缠好,静静地躺在书房阴暗的角落里。由于那段经历过于恐惧,即使现在很安全,光是看到它,塞米娅都会害怕地往艾希的怀里钻。
“肯定是你爸爸,”艾希是真的生气了,哄着塞米娅到一楼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我都告诉过他用完古遗物要放回去,就是不听。没事啊米娅,等他回来,妈妈好好教训他一顿。”
“妈妈,那是什么东西啊?”塞米娅抱着热好的牛奶,却依然能感觉到透骨的寒意。
“《摄魂之书》,”艾希闭上双眼,明显也很忌惮那本书,”如果使用不当,阅读者的灵魂会被书所吞噬,唯一的用途只有术式的研究。”
“就是说……”
“只有维勒会闲的没事把这种东西留在身边。”艾希双手抱头,蜷缩在沙发上。
“妈妈。”塞米娅跳下沙发,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转身轻轻抱住自责的艾希。
/
/
但扫除还是要继续,为了确保塞米娅不会再次被什么奇怪的古遗物伤害,艾希便让她看管摆在门廊上晒太阳的书,防止有风吹散书页或者格米什往书上尿尿。
“唉——”塞米娅抱着格米什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翻弄着身边的书。艾希把所有书都搬下来后就留在三楼打扫书房,现在塞米娅能玩的除了格米什也就剩下这些大部头书了。她把之前看到的感兴趣的书纷纷聚拢在身边,打算等心情平复后一一翻阅。
当她拖动一本讲述入侵战争的书时,突然注意到一个又薄又小的笔记本。虽说实际上也不一定能拿得动,但相比于周围的大部头还是挺小巧的,看上去也不起眼。塞米娅索性放下手里的书,抱起笔记本费尽力放到门廊的长椅上,刚好能站着翻阅它。
尽管被藏在维勒的书房里,笔记本的封面看上去还是没有多少磨损,好像维勒就没有翻开过它。封面上的字是用人类语写的,塞米娅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人赠予另一个人的,但具体是谁她就不清楚了。
大致翻阅了一会儿,塞米娅能够确定这其实是一本日记,而日记的主人能够熟练地使用各种语言来书写日记,从笔迹看来并不是维勒和艾希。
“维勒留着别人的日记干什么?”塞米娅又从旁边拖过来人类语和通用语的词典,从头开始阅读日记的内容。
/
/
在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中,加沙罗手忙脚乱地调配热牛奶。虽然是领主,家里却没有一名佣人,从上到下都由他一人操持,如今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加沙罗的父亲,也就是前领主,在他四岁的时候死于战争,留下一堆烂摊子和母子两人。母亲因为父亲的死受到打击,精神从此变得不太正常,自然是无法继承爵位。于是,为了防止家产被亲戚和乡绅瓜分,四岁的加沙罗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领主。
即便如此,亲戚和乡绅还是合谋骗走了不少家产,使得格伦家族家道中落,加沙罗不得不遣散佣人,独自一人撑起家族。格伦家族的封地本就算不上太富有,为了贴补家用,加沙罗只好亲自下地耕种,偶尔去森林中狩猎。
然而突然一天母亲毫无征兆地走失,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婴儿。从母亲的嘴中,加沙罗得知是一名长着角的天使将婴儿托付给她,还说这个孩子未来将成为杀掉魔王的“圣子”。他自然是不相信母亲的疯言疯语,找了个时间偷偷把婴儿放在教会的门口,毕竟长角的都是恶魔,天使都是不长角的。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教会的神父就把婴儿送回庄园,说是有神托梦,这个孩子必须要由加沙罗抚养长大。既然教会的人都这么说,加沙罗只好勉为其难接收这个孩子,并取名“维勒”,意思是“微弱的光”。
正如他所想的,独自抚养一个连说话都不会的婴儿可比操持家族的事要麻烦,跟何况这两件事几乎要同时进行。除此之外,他还要忍受由这个婴儿带来的流言蜚语。好在教会对这件事也颇为重视,偶尔会寄来一些食物或者用品,修女也会来帮忙,让加沙罗也不至于那么焦头烂额。
收养维勒的第二年春天,加沙罗的母亲死于重感冒,在一个清晨悄然离去。若是放在过去,这还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如今他们连医生都看不起,唯一能做的,只有让神父引导她的灵魂。或许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种解脱,让她能够去见自己的丈夫。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好转多少。换季时的气温变化让维勒也染上流感,日日高烧不退。虽然怨恨这个搅乱自己生活的孩子,但加沙罗依然没有放弃挽救他的每一个机会。为了不让母亲身上的悲剧再一次发生在维勒的身上,加沙罗不论去哪里都会带上维勒,以防他突然发烧。
多年之后当有人问起加沙罗是如何年纪轻轻就掌握四种语言时,加沙罗都会统一用“学校”二字笼统回答。然而只有细想才会发觉,以当时他的处境,不管哪种学校都不会接收他的——教会学校只接收平民学生,加沙罗虽然可以去贵族学校,却无力支付天文数字般的学费,而两种学校都不会允许他带着一个生病的婴儿上课。只有兄弟两个知道,那些年在破旧的书房里,破旧的书页上曾记载过什么内容。
数年之后,误解了神谕的教皇终于认识到圣子不可能是那些王都的王子王孙,这才注意到加沙罗这里教会当年的报告,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派人前去一探究竟。
在神父的引导下,调查人员打开庄园没有上锁的大门,接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身难忘。空荡荡的门厅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光照全靠透过窗户的阳光,而就在楼梯上,堆积着一摞摞被翻得发旧的书。在此之间,坐着两名少年,年纪较大的男孩在给年纪小的那个讲解书中的内容,举止之间依旧有着贵族的气质。
后来,教会根据调查人员口述的内容,让技术高超的画家在大圣堂的主厅墙壁上画出至今赫赫有名的《吟诵的圣子》。在画中,身体健壮的两人兄友弟恭,坐在崭新的书海里共同研读书中的内容,头顶洒下的圣光中,是维勒的天使母亲。这其实与现实有着巨大的出入,虽然加沙罗多次声明把维勒交给自己母亲的天使长着犄角,但考虑到对外的影响,教会还是无视了这一点。而且当时两人由于营养不良,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要更加苍白消瘦;书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早就被翻得掉页;所谓的圣光也不过是照进来的夕阳。更不要说什么兄友弟恭,全都是教会加上去的滤镜,那时候是加沙罗逼着维勒学习,还被气得咬牙切齿,维勒也是不想学习,见到有人来,恨不得一步跨到人家面前。当然,这些自然是不会被列入宣传计划的,毕竟教会和王国只会让群众看到他们想看到的,至于兄弟两人经历过什么,就不在考虑的范围里了。
一开始调查人员也以为这是当地教会为了往上爬找来的演员,然而给维勒检查身体时,他们发现维勒的体内蕴含着大量的魔力,对魔法的掌控也要优于同龄人,终于在神父的劝说下决定带着维勒和加沙罗回王都。
觐见教皇和国王后,维勒正式被封为圣子,并将在成年后被封为勇者。同时考虑到加沙罗的天赋和护圣有功,国王下旨升加沙罗为侯爵,同时作为圣子伴读跟随维勒。其实不过是为了保证加沙罗在自己的阵营,防止两人都成为教会势力。圣子伴读就是为了让加沙罗同时监视维勒和教会,也是为了安稳住维勒。
/
/
“我的个始祖啊,这可比史诗刺激多了,”塞米娅脚都站麻了,只好轮流让一只脚支撑身体,“这里面的‘weile’应该就是维勒了,但这个‘jiashaluo’是……总感觉有印象。”
“米——娅——”塞米娅远远的就听到维勒在叫自己,也不急着回头,冷静有序地合上笔记本和字典,拍了拍发麻的双腿才转过身去。
现在的维勒无事一身轻,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艾希教训一顿。他把马牵进马棚,出来时才看到自己的书被摆在门廊上晒太阳:“你们这是……”
“打扫书房。”塞米娅伸出双手,从维勒那里结果从镇上买来的新书。
“……不好,《摄魂之书》!”维勒思索许久才想到忘记放回地下室的古遗物。
“见识过了。”塞米娅大致翻看了一下书的内容,是一个魔法师写的旅行日志。
听到塞米娅的话,维勒愣在原地,慌乱的双手无处安放。
“对了,你看看这个,”塞米娅举起那个笔记本,“告诉我这是什么,艾希或许就不生气了。”
“欸?”看到笔记本的维勒又愣了一下,“这不是加沙罗给我的书吗?我还以为搬家弄丢了。”
“加沙……加沙罗?!”塞米娅突然想起来这是什么人,“就是,就是你的哥哥……”
“对对,但不是亲的,”维勒对这件事好像有点忌讳,“是你……大伯,不过已经死了。他这个人脑子有点不对劲,我已经被他整过不知多少回了。这本书可能有诈,你别乱翻。”
“但是……”
“维——勒——格——伦——”听到动静的艾希从三楼一跃而下(专业动作,请勿模仿),抓住比自己高一头的维勒的衣领就往上提,“我都给你说了多少回,不要把古遗物随便放屋子里!你知不知道那本破书差点就把米娅的灵魂给吸走了。”
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被叫到姓氏还是让维勒不禁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到维勒的表情,艾希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
“不是……”维勒意识到自己惹艾希生气了,还准备挽救一下。
“不就是叫你格伦,你至于吗?”这下艾希的火是彻底压不下去了,“你就这么嫌弃加沙罗啊?你别忘了是谁收留了你,把你养活……”
“我告诉你,你别跟我提他!”塞米娅还指望维勒能像平常一样顺着艾希,谁能想到维勒指着艾希的鼻子吼道:“我不管他做过什么,这也不关我事。再说了,他做过哪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就是嫌弃我们是加沙罗包办的吗?”艾希的眼眶里逐渐溢出眼泪,声音也愈发尖锐,把格米什吓得直往塞米娅身后躲。
然而维勒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但下意识驱使着他继续吼道:“对,不然呢?我的选择要多少有多少。你不就是靠着教会的关系跟他做交易,逼着我跟你结婚。”
“谁逼过你了?你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你找去啊!找你的茜莉啊!”突然蹦出来的女性名字吓了塞米娅一跳,她一直以为维勒和艾希在一起是两情相愿,没想到在维勒的心里还有一个。没等她回过神来,艾希已经转过身准备往屋里走。
很明显这个名字是维勒的另一个忌讳,但这时的维勒并没有接话,而是在沉默后小声说道:“找?她已经死了,怎么找?”
“欸?”艾希也没有意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回过头来看着维勒。
“她被加沙罗派到东部军,”维勒双拳紧握,低着头没有看艾希,“遇到了敌军主力部队,全员阵亡,无人生还。满意了?”
塞米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艾希还是知道的。她刚从这条消息里缓过神来,就发现维勒已经走出院子,往森林那边走去。
“妈妈。”塞米娅连忙走上前,却发现艾希失了神一样忽略掉了自己的声音,像一个提线玩偶走回屋内,瘫倒在沙发上,许久之后突然放声大哭。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塞米娅也不知如何是好,抱起不谙世事的格米什坐在门廊的长椅上,呆呆地望着落下地平线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