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竹林,因身处其中无法分辨方向,在此处发生的迷路事件数不胜数,故而得名。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持续、执着地深入这片竹林,只因在那竹林深处,有一名可以做出世间一切药物的神医。
所谓的“神医”其实是月人,因为她侍奉的主人被流放于地,刑满释放后无心归月,于是她也随其隐居。她们所住的地方被称为永远亭,因为她们都永不会老去,可以永远活在世上。
在这深夜里,那名神医正为永远亭内的小病人熬着药。她一头银发,一条长长的麻花辫挂在身后。身上的衣裙一半蓝色一半红色,布满了白色的星点,深蓝色的宽顶帽上正正标有一个红色的十字。虽然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她的容颜依旧是少女模样,唯一具有沧桑感的或许就是她的眼神了。
“永琳,麻烦你过来一下。”
内房传来呼唤声,但药物的熬制也不能耽误,于是她叫来了一位紫色长发的兔耳少女。
“优昙华院,这里就交给你了。”
穿着制服的兔耳少女,也就是铃仙,敬了一个军礼,应下了命令,并目送她匆匆走出房门。
她来到内房,一位穿着粉色衬衫和红色长裙的少女端坐于房间中央,长而密的黑发披在身后,几乎触及地面。
“公主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被唤作公主大人的此人正是永琳所侍奉之人,她原本是月上的公主,却因为制作禁药而遭到惩处,流落尘世。她名为蓬莱山辉夜,能控制事物状态的变与不变,蓬莱禁药便是以此能力为基础诞生,能使服用者永远停留在服用该药物的状态。
辉夜此时正背对着永琳,她微微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月相似乎有一点紊乱……”
话音未落,永琳顿时如临大敌一般,问道:“莫非是月人又有什么动作?我们要不要采取什么……”
这次辉夜打断了她,只见她站起身来,吹熄了房间内的油灯,从窗外射进来的赤红天光此时依稀可辨。
“这次应该和月人没什么关系,但是本该是新月的今日,却出现了满月,而且是血月,这不奇怪吗?”
主仆二人移步至窗边,高悬空中的血月显得那么不详,那么危险。并且纵使以永远亭的偏远,依旧能够听见一些妖怪在竭尽全力地嘶吼,平静的夜晚瞬间变成妖怪的狂欢。
永琳仔细观察了一番血月,有些抱歉地向辉夜鞠了一躬:“公主大人,据我观察,这血月很像是我们曾经使用过的,用假月亮来覆盖真月亮的术式,只不过这种术式似乎更加高深,我并不能将其参透,非常抱歉。”
辉夜听罢,沉吟片刻,随即转过头来,交代给永琳一个任务。
“事出反常,永琳,我需要你去调查,在这‘红雾’之下,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永琳心领神会,当即应下,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自己的弓箭和一些药品,带着它们出发了。
而辉夜依旧守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异常的月亮,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有嫌疑的人,但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而就在她为此苦恼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跑出去查看,只见天空血光四射,仿佛一片连绵的血海,那轮血月如同海中明珠,明亮而璀璨。
发出尖叫的是铃仙,她身躯僵硬,双眼泛出赤红的光晕,死死地盯着那轮血月,表情扭曲,似乎痛苦不堪。她想逃走,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也迈不开;她想低头,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她的头托起;她艰难地举起右手,想遮住自己的眼睛,但左手不知为何却紧紧钳住右手,不让她如愿。
见状,辉夜一把抓住她的后领,以惊人的臂力将其拎回屋内。被带回屋内的铃仙暂时摆脱了影响,跪坐于地,不停地喘着气,虽然她的眼中还是时不时闪烁着赤芒,但至少没有无形的力量控制她的行为。
待铃仙稍稍平复之后,辉夜开口问道:“因幡,你在那个假月亮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公主大人,但……”铃仙晃了晃头,试图把脑中的混乱全部甩掉,“但那诡异的月光与我的双眼产生了共鸣,感觉就像是疯狂遍布全身。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开始颤动,与此同时,一个细长的东西钻进了窗户,朝着二人袭来。辉夜反应迅速,一把将其抓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藤蔓,但奇特的是,这根藤蔓上的叶子看起来像是竹叶。此时藤蔓正不甘的扭动着,试图从辉夜手中挣脱。
正当辉夜疑惑之际,有更多的藤蔓钻进了窗户,它们破坏了一切光源,四处交织,似要构建一张黑暗巨网,将两人困死于此。辉夜皱了皱眉,冷静地下令道:“快去保护那个病人!”
铃仙慌忙应下,奔向莉格露所在的房间。辉夜看着从门窗挤进来的数不胜数的藤蔓,也没有轻举妄动。那些藤蔓渐渐占据了屋内的空间,盘旋着向辉夜逼近,将她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但她并不慌乱,而是等到它们认为时机已到,一齐发动攻击时,突然迸射出几颗火球,将最近的藤蔓点燃。这时,这些藤蔓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以最快的速度原路退了回去。不一会,整个屋子的空间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如果不是那些被打翻的家具,或许会认为刚刚只是幻觉。
不过很显然,有什么人在操纵这些藤蔓。辉夜又看了看屋外照射进来的红芒,微微摇头。
(有这月亮在的话,因幡应该是出不去了,永琳也刚好被我派出去……看来这次的麻烦只能我自己来解决了。)
有些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辉夜走出亭外,一座巨大的茧状物映入眼帘。它由无数藤蔓彼此缠绕、交织而成,在诡异的红月下像一颗心脏一般律动着。辉夜警戒地注视着它,身旁接连浮现了几颗火球,随后同时朝着茧打去。但这些火球飞到半路就被突然蹿出的几根藤条打散,被点燃的藤条也没有像屋内那样迅速逃窜,而是相互之间拍打,借此将火焰熄灭。
正当辉夜与这些藤条对峙时,一个略显模糊的声音从茧中传出。
“有意思,本来我不想对付你,但如今看来你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组成茧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很快它们的生机便消耗殆尽,茧也由此一层层剥落,一个人影就这样出现在辉夜面前。她褐色的双眼注视着辉夜,绿色的披肩搭在棕色的无袖衫上,赤裸的双足从棕色长裙下露出,一对叶形翡翠吊坠垂在耳下。她缓缓抬起手,对准辉夜,棕黑的卷发无风自动,一阵无形的波动自她所在的位置迅速扩散,随后大地再度剧烈颤动起来。
为了不让地面的晃动影响自身,辉夜飞向了半空。与此同时,她亲眼见到,一根竹子突然开始扭动,很快便像一根藤蔓一样朝她卷来。辉夜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才的藤蔓会带着竹叶。她规避了这次袭击后,越来越多笔挺的翠竹开始变软,加入了追击她的行列。
虽然辉夜可以轻易躲避这些“藤蔓”的攻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藤蔓只会越来越多,封锁她的一切退路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看起来很脆弱的茉莉。下一瞬,她的身影闪现到茉莉身前,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色彩各异的圆球。她像剑一般挥舞树枝,其上的圆球脱离开来,顿时化作色彩斑斓的满天星点。
面对如此攻势,茉莉迅速调动藤蔓,结成了一面藤墙,光点如雨点般轰击在藤墙上,如抽茧剥丝一般将其一层层瓦解。茉莉见状皱了皱眉,然而还不待她思考对策,她突然感到身后似乎越来越热。她连忙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沐浴在烈火中,准确来说是烈火像衣物一般紧紧附在身上的辉夜。茉莉瞳孔骤缩,不禁失声:
“什么时……”
回答她的,是一记包裹着熊熊烈火的铁拳。与此同时,藤墙也被瓦解,彩色光斑对着茉莉倾泻而下。最后,辉夜身边浮现了五颗巨大的光球,对着几乎丧失抵抗能力的茉莉发起了最后一击。随着一声巨响,辉夜解除了身上的火衣,回头朝着永远亭走去。
突然,她察觉到了危险,当即回旋跳起,只见一排如钢针般锋利的竹叶插在了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她看向那个仍然烟尘滚滚的地方,那里显现出的模糊人影让她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认真。
烟雾散去,茉莉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在她的身后,一个巨大的藤蔓,带着两根长满钢针般竹叶的“辫子”,对着辉夜虎视眈眈。
辉夜见状,火衣瞬间重现在她身上,这么一来她也感到藤蔓的战意被削弱了不少。两边开始了新一轮的对峙,直到空中的红月渐渐消失,茉莉才缓缓开口:
“也罢,我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说着,她跳上藤蔓的顶部,一圈锋锐而巨大的竹叶将其包裹住,随后一头扎进了地面。伴随着地面的一阵颤动后,竹林又回归平静。
确认对方已经离开后,辉夜再度解除了火衣。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粉色连衣裙,戴着胡萝卜项链的小兔子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扯了扯辉夜的衣角。辉夜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因幡,发生什么事了?”
“铃仙……还有那个萤火虫……她们全部都被藤蔓带走了……”
辉夜的脸色猛地一沉,她看向茉莉消失的地方,五指紧握,久久未发一言。兔子看到辉夜这样子,也不敢打扰,正欲开溜之时,另一个人影从竹林中出现。她一头银发被白里透红的蝴蝶结系住,火红的双眼炯炯有神。她穿着白衬衫和红色吊带裤,符咒一般的花纹贴满了她的裤腿。她双手插进裤兜,皱了皱眉,问道:
“难得见你走出门来啊,辉夜。那红色的月亮是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辉夜偏过头来,看了来者一眼,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是汇聚起了灵气,无形的威压使得地上的草都在向外围倒伏。
“妹红,在永远亭的事,你就不要过多干涉了。”
一句平静而饱含气势的警告,结果反而激发了叫做妹红的少女的斗志。她用力前踏一步,身上顿时燃起了烈火。
“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这里的破事我管定了!”
辉夜听罢,无言地转过身来,眼神凌厉地看着妹红,对方也回敬一个坚定不移的对视,丝毫没有避让。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白兔坐不住了,她连忙跳到妹红面前,向她解释了来龙去脉。
“说起来我来这里的时候感到过地面在颤动,似乎是往那个方向……”
妹红回忆着感知到的震动方向,目光顺着那里望去,下一秒,她就猛地爆发了,周身覆盖了熊熊烈火,似乎有着一道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
“该死!那个方向是人类的村落!我得去阻止她!”
说罢她一跃而起,火翼在身后展开,急速飞回了人类村落。永远亭附近再次只留下了辉夜和白兔两人。
(这下总不会再有麻烦的人了吧。虽然因幡被带走了,但果然还是先等永琳回来再商量对策……嗯?)
月之公主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冰凉,她抬头一看,只见一朵朵雪花从天而降,她赶紧把白兔带回亭内。看着窗外的飘雪,白兔抱怨道:
“为什么在这种季节里也会下雪啊?还有这哪是在下雪,这分明是雪崩吧!”
说话间,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了一层雪,按照这个趋势,就算有人说要把整片迷途竹林埋了,辉夜也会觉得合情合理。思索再三,辉夜还是决定拎着白兔出去。
(现在这个状况还是去跟永琳会合比较好,之后再考虑收集情报和救援的事。)
辉夜加快了速度,被她拎着的白兔顿时饱受颠簸之苦。就这样,伴随着一路的惨叫声,辉夜也来到了她让永琳去调查的地方。
而永远亭,则在毫无征兆的暴风雪之中被掩埋,消失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