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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还是离不开这样的她。至少现在是这样。
“无谓的道谢就免了。”凯尔希倒并不情愿接受我的致谢,“如果能让你消除那些不必要的疑虑,我就心满意足。”
“你还会心满意足?”
“当然会。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凯尔希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但被她有意压抑着。
也许……这就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养成的一种生活习惯。
还是说,这是一种生存的方式呢?
“无关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博士。”凯尔希道,“还是说,你需要更多时间,来多愁善感一番?”
“凯尔希,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太懂气氛?”
“你和你的发言让人觉得可笑。在上周的心理测试中,我的人情味得分远超于你。”
和我来做比较,有什么意义吗?我记得我那一项的得分只有个位数啊。
不过这些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又开口道: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尽管我们也许已经确认了新月的身份,但仅凭这些就想要把她找出来……是不是不太现实?”
“先来梳理一下手头的材料吧。”凯尔希道,“但在开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澄清一下。”
“澄清?”
“博士,的确有人向我提供了龙门近卫局的一些‘内部资料’,但却没有详细到你想象的那个程度。”凯尔希道,“我没有掌握每一位失踪遗孤的具体信息。”
“也就是说,你并不清楚新月的真实身份吗?”
“正是如此。”凯尔希道,“但是,将这些情报与罗德岛数据库中的记录结合起来,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新月是那11名少年中的一位。”
“那现有的情报是,”我开口确认,“新月在三至五年前曾就读于‘龙门近卫局警员学院少年部’,在此之前或期间意外感染矿石病,后被遣送至罗德岛进行过短期的治疗。
其间,她也许与当时的Dr.施甫产生过一些交集,但具体的情况未知。
同年,她因不明原因从警员学院退学,此后下落不明。
而今天……她又重新出现在龙门。”
“借由此前的其他材料,我们可以推测,”凯尔希接过话柄,“在新月返回警员学院后,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遭到了‘肃清’。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位近卫局高层暗施手段,将她保护并培养了起来——在此期间,她的视力完全丧失。”
凯尔希所说的推测,实际上很可能就是事实。但仍有一件事情令我十分在意……
“凯尔希,我仍然不懂的是——为什么,新月对陈的恨意会那么深重?”
“你的疑问是?”
“因为这样很奇怪吧?”我问道,“我记得陈的战斗经验是四年,而她一回到龙门就立刻加入了龙门近卫局——也就是说,三到五年前的陈,充其量也就是个刚进入近卫局的新人。”
“嗯,那时她就是个表现非常活跃的警员。”
“你这话真是充满了老人的感觉……”我叹息道,“我接着说。那时才刚刚加入近卫局的陈,不会与新月成为孤儿的原因有关,因为那是更久之前的事情了。”
“没错。根据记录,在加入近卫局之前,陈曾长期滞留于维多利亚学习,理应与远在龙门的新月毫无瓜葛。”凯尔希道。
“同样,在陈加入近卫局时,新月要么还在警员学院就读,要么就已经被那位高层隐藏起来了……这两人,同样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那么恨陈?”
“为什么呢,”凯尔希轻轻道,“我也没有头绪。”
“……你不是无所不知吗?”
“果然你的人情味得分远低于我。”
凯尔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又开口道:
“博士,你知道吗?一个人要真心喜欢上他人,很难。但要去怨恨他人……却很容易。”
“我已经有所体会了。”我默默道,“毕竟是这样的世道啊。”
“与时代无关,太阳底下无新事。”凯尔希道,“我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所见证的人情世故,无论何时都一般无二。人向来如此,对他人释放怒火,也远比施以温柔来得轻松。”
凯尔希的意思很明确——很多时候,讨厌甚至憎恨一个人,都不需要太多理由。
“你是想说,新月对陈的憎恨……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
“不一定如此,但这是我的推测。”凯尔希道,“博士,罗德岛上的一部分干员不太喜欢杜宾教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她们只是嘴上说说,不是真心讨厌啦。”
“我知道。但你有考虑过,这种口头的抱怨是从何而来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很简单,这是‘印象’的缘故。”凯尔希道,“人对于他人的喜恶,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自己对他的印象。那些干员们与杜宾教官交流时,往往都是被她单方面的教育。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久而久之,就会留下‘和杜宾教官讲话就会被她教育’,之类的印象吗?”
“不错。并且,由于对这个片段的印象太过深刻,每次他们一想到杜宾教官,就容易联想到这件事情。长此以往,这样的印象会越来越根深蒂固——哪怕杜宾教官在闲暇之余,并不是那样严苛的人。”
“等等,我问个题外话啊。照这样下去,杜宾的立场岂不是很不妙?”我捂住下巴,暗自担心杜宾会不会在哪一天遭到报复。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凯尔希道,“如果留下了这样的印象,长期下来,一定就会产生许多负面的情绪吧——毕竟一想到她,就会联想到负面的记忆。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扭曲,有许多就是源自于此。”
“那该怎么办?”
“唯一的解药,就是交流。”
“……交流?”
“没错,交流、沟通、理解。”凯尔希道,“多与她交流,和她聊天;发现她身上不一样的部分,发现她身上让你着迷的部分;用美好的回忆,用意外之喜——来抵消那些负面的情绪。
这样的做法,能让你更加全面地认识她,了解她。偏执或刻板的印象,也有机会通过这样的方式消除。”
凯尔希的话让我茅塞顿开,没想到她还在这方面有所造诣!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就不太愿意在我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还是说,她已经觉得我肯定离不开她了?真是狡猾!
但凯尔希的意思……在此处,恐怕要反过来理解才是。
我开口道:
“但反过来说——如果缺乏这样的沟通,那种糟糕的印象就会越来越难以消除吧。”
“很遗憾的说,就是这样。”凯尔希叹气道,“所以,我的推测就是……新月可能在某个期间,被灌输了有关陈的负面情绪,留下了一个负面印象。此后,这种印象又被心理暗示不断强化、深化,最终造就了她对陈的深仇大恨。”
“……新月的精神状态,似乎本来就不太稳定。受到这样的误导,或许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吧。“我轻轻叹气。
只不过,真的……
“凯尔希……真的,就是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吗?”
“……谁知道呢。”
凯尔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人心就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