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凯尔希的声音虽然轻柔,却精确地命中了我的心。
——我就是他?
“博士,你似乎有所误会。”凯尔希道,“我很清楚,你正在被过去的记忆闪断所困扰,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过。”
“哼,我无所不知。”凯尔希道,“我监测了你的睡眠数据,包括呼吸速率、心率及梦呓等等。”
“哇?!你在监视我吗?”
“这是必要的诊治手段,也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凯尔希道,“你仍然是我的一位病人。借由睡眠数据,我可以对你的睡眠质量进行评估,也可以得出一些有意思的结论。想不想听听?”
“我想听。”
凯尔希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在迄今为止二十余日的记录中,有以下数人出现在了博士的梦呓中。”
嗯?梦呓?就是说梦话的意思吗?
等等,似乎不太妙。
“凯尔希,26次。出现时多与‘约会’、‘结婚’、‘好香’等词汇相关联。
阿米娅,18次。出现时多与‘可爱’、‘天使’、‘女儿’等词汇相关联。
可露希尔,10次。出现时多与‘骗子’、‘混账’、‘奸商’等词汇相关联。”
等一下,这是不是越来越不妙了?我梦话这么多?
“此外,还有斯卡蒂、能天使……”
“停停停,不要说了!”我大喊道,“如果我有罪,请让小红来处决我,而不是这样折磨我!”
“我不该花心!以后我会只让医生你的名字出现在梦话里的,所以这一回就饶了我吧!”
“撒谎不打草稿。”凯尔希冷冷道,“但你也不必如此难堪——”
“我也是有羞耻之心的。”我默默道。
尽管我的确是非常喜欢大家,但没想到我的欲望已经强烈到了会说梦话的地步。更没想到,还有一个女人偷偷把这些梦话都录下来了。
“因为,以上的内容都是我在一分钟之前编的,博士。”
“……哈?”
等等,我没听错吧?
凯尔希,居然编这样的谎话?
完全不顾我的瞠目结舌,凯尔希又冷冷开口道:
“我在调节气氛。你有变得振作起来吗?”
“……谢谢,已经振作到满面通红了。”
“那就好。”
凯尔希轻轻一笑,又开口道:
“尽管让人失望,但博士你从不说梦话。每次能记录到的音频——只有持续不断的系念声。”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你在呼喊某个人的名字。”凯尔希道,“用某种古老到,连我也无法解读的语言。”
名字——名字?
在梦境里,我不断呼喊的名字。
凯尔希又开口说道:
“同时,从这段的心率来看,你应该是在经历着非常激烈的噩梦吧。简直就像是死里逃生一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博士?”
一个设问句。我静静等待着,凯尔希接下来的话。
“这意味着,你并没有失去记忆。”凯尔希道,“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你自己将其封印起来了。”
“封印?”
“没错,就是封印。”凯尔希答道,“但是,这样的封印却并不牢固,就像一堵四处漏风的墙壁。而现在的你……只不过是被这裂隙中不断涌出的记忆,所折磨罢了。”
“既然如此……”
“嘘,听我说完。”
凯尔希轻轻道:
“博士,你脑海中的声音,不是其他人的声音。
过去的施甫与现在的施甫,也不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所了解的那个博士,不过是在梦中睡去了。醒着的你,却依然是你。”
“……凯尔希?”
“过去的你虽然冷酷无情,却不会做出让我感到可耻的举动,不会做出让阿米娅伤心的举动。
哪怕那时的我们表面上关系不好,但在内心深处,我是如此相信的。
现在的你虽然装傻充愣,却不会做出让我感到失望的举动,不会做出让阿米娅面目无光的举动。
哪怕我口头上的表现并非如此,但在内心深处,我是如此相信的。
这两者合一,也许才是真正的你。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你。
所以,我可以做出担保:我所认识的你,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
哪怕新月变成今天这样,与你脱不了干系——但你也绝不会是罪魁祸首。”
凯尔希虽然习惯于发表长篇大论,但我却很少能听见……她带着情感的声音。
如果这不是我一厢情愿的话——现在的凯尔希,的确是在话语中倾注了感情。
来自我脑海里的声音——
一直以来,我都将那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声音……视作“别人”的声音。
哪怕我与他拥有着同样的躯体,只要思维的方式不同,就决不能视作同一人物。更何况,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但其实……我应该是在愤怒吧。不,我应该是在恐惧。
我对于需要承担的责难感到愤怒。
我对于需要承担的责任感到恐惧。
自从苏醒以来,我就意识到一件事——对于许多人来说,我并不陌生。
阿米娅、凯尔希、W……这些人,都认识过去的“我”。
在这之中——阿米娅仰慕“我”,凯尔希厌恶“我”,W憎恨“我”。
为此,我其实非常气愤。因为归根结底,我都不认为那是我。
阿米娅所仰慕的不是我,凯尔希所厌恶的不是我,W所憎恨的也不是我。
我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代替着那个已经不在此处的亡魂,承担着本属于他的一切。无论是赞许,还是仇恨——其源头,都不是指向我。
所以很多时候……我的胡作非为,也许只是为了在她们心中,留下一个新的印象吧。
我真幼稚。
但这样的行为,也许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那是一种“恐惧”。
我害怕现在的自己,无法满足阿米娅的期许。
我害怕现在的自己,无法面对凯尔希的责问。
我害怕现在的自己,无法正视W的眼神。
归根结底,我不是他。我只是一具空壳,无法满足她们对于“我”的任何想象。
但,凯尔希却告诉我——
我就是他。
不是失去了记忆,也不是性情大变。只不过是,我的某一部分,偷偷将自己藏在了我的内心深处。
我不是一具空壳,也不是他的代行者,我只是一个有所残缺的他。
我一直以来无法接受的,也许就是这种“劣等品“的感觉吧。
但凯尔希接受了。
无论是过去那个强大的、冷血的我。
还是现在这个懦弱的、愚钝的我。
凯尔希都接受了。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能说的话,只有一句。
“……谢谢你,凯尔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