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你说……有‘我’的一份功劳?”
糟糕透顶,实在是糟糕透顶。
尽管我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答案时,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吧。
不,其实我接受不了。
“唔……呕——?!”
口腔深处——食道里,传来了异物感。
强烈的呕吐感,把我的胃腔搅拌得一塌糊涂。
现在,我又回想起了新月那空洞的眼神。
她当时,在努力看着我。
而我,却不愿意注视着她那样的眼神。
为什么?
难道是——我在潜意识里,对这样的眼神留有印象吗?
这样一来……与新月近距离接触之后,在我心底涌起的那股奇异的感觉,似乎也能解释的通了。
那是……怀念的感觉吗?
一股极其恐怖的感觉,缠绕上了我的脊柱。就仿佛是从背后,被什么东西所刺穿的触感。
这应该就是……罪恶感。
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袭击我的头痛,这一次却没有如期而至。
简直就像是,过去的“我”在逃避一样。面对我所不知道的真相,“我”选择逃之夭夭。
“我”到底……对新月做了什么?
我紧紧按住自己的额头,没有任何反应。
以往盘旋于我脑海之中的亡灵,现在却不知所踪。
“要是不舒服的话,就稍作歇息吧。”凯尔希道,“如果需要镇静剂,红身上有。是我专门为你制作的。”
“……感谢你的体贴。”我咬牙道,“凯尔希,能请你接着往下说吗?”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在三年前到底做了什么的话——”凯尔希缓缓道,“很抱歉,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从不过分谈论不确定的事实。”
“什么意思?”
凯尔希轻叹一口气,又开口道:
“关于新月与‘你’的关系,我目前尚无定论。有的只是这样一条记录:
三年前,‘罗德岛号’在龙门附近停泊时,曾接洽过一批患有‘矿石病’的青少年,并为他们提供了短期的诊疗。
当时,正处于我们第一次尝试与龙门近卫局建立关系的时期。我们的筹码,则是对于矿石病的研究成果。”
“……也就是说,龙门派遣了一批感染者,来试探我们的实力吗?”我皱眉道,“而这批人,就是警员学院内的一部分遗孤。”
“很大概率上,正是如此。”凯尔希道,“尽管龙门近卫局表面上没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但也存在着例外情况。他们感染矿石病的经过已无法得知,但近卫局有心将他们隐藏于暗处继续培养则是事实。”
“那么,你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凯尔希?”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
“你是罗德岛的医疗部门负责人,是当时直接接触那一批感染者少年的人——你对新月,有什么印象吗?”
“完全没有。”
……直白的回复。这让我不禁叹息。
“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吗?唉,当时应该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错了,博士。”
冰冷的声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凯尔希的否认,再一次让我感觉到了——强烈的不祥感。
糟糕透顶。我大概能猜到,凯尔希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能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迄今为止我所诊治的感染者,一共是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二位。每一位感染者,都被我记录在册。同时,我也将他们的经历牢记于心。
但凡是经由我手的病人,没有我记不住的。”
凯尔希微微停顿,又开口道:
“我对这批少年毫无印象,是因为——
当时的我们,还不是罗德岛。
当时的医疗部门负责人,也不只是我。
接洽了这批感染者少年,并负责对他们进行诊治的……
是‘巴别塔’的首席矿石病研究学者,Dr.施甫。”
心脏骤然停顿的感觉。
这一次,我可以确信——这就是凯尔希和盘托出的“事实”。
从她的话语中,我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虚假。
不得不承认,是我大放厥词,狂妄过头了。
因为……我显然还没有准备好,承担如此深重的罪孽。
但,我也绝不能就此远远逃开。
不论是多么深重的罪行,那都是我所犯下的。哪怕失去了记忆,也要由我来承担责任。
如果我就这样逃避了,那又和“我”有什么区别?
“……继续往下说吧,凯尔希。”我开口道,“当时的‘施甫’——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有记录。”
“你说什么?”
“正如我所言,此后发生的事情没有留下记录。”凯尔希道,“关于那批少年的记载,在罗德岛的数据库中仅限于此。Dr.施甫对他们进行了怎样的诊断,他们之后又是否顺利返回了龙门,我们一概不知。”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大吃一惊。
“可能是我们在之后经历的事件中,无意间损毁了这部分文件;也有可能是,在一开始这些信息就没有被记录下来。”凯尔希答道,“至于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只有近卫局的负责人、那批感染者少年——以及‘你’,才知道了。”
凯尔希又停顿下来,似乎是在翻看什么东西。半晌,她开口道:
“但有一件事情,是我刚刚才确认的。”
“……什么事情?”
“根据数据库的资料显示,当时前来罗德岛接受诊断的感染者少年是十一名。而在同一年,龙门近卫局警员学院少年部的三个年级,也共有十一人因为不同的理由‘申请退学’。此后,这些人一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我紧握住双拳,“难道说,他们是在罗德岛——”
“不可能。”
凯尔希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她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坚强的自信。
“……凯尔希?”
“博士,你不要有所误会了。”凯尔希道,“尽管我之前曾评价过,以前的‘你’是个令人作呕的人渣,但他却绝不是道德败坏、泯灭良心之人。
虽然异于常人,虽然咄咄逼人,虽然无耻下作——但却从没有跌破过,作为人最基本的底线。对孩子下手的行径,于他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那是个……总是满面愁容地,注视着我所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的男人。虽然面对敌人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冷血无情——但对于值得保护的对象,却总是满怀热情。
我可以在此为他担保,他绝不会干出如此禽兽之举。”
凯尔希难得一见地,在为某人辩护。
“……为什么,你能这么相信他呢?”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明明没有这样做的价值。”
没错,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不值得被人信任,更别提被人担保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是存在于错误的地点的,一个亡灵罢了。
凯尔希……为什么能这样说?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等候着她的答复。
——我是否有所期待?
半晌,凯尔希轻轻回应道:
“因为,你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