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孤儿”——
对于新月的这一重身份,我的内心其实早已有所察觉。
尽管一个芳龄二八的女孩出现在战场上,已经是非常荒谬的事情——但新月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孤独感”,才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东西。
她正如一轮新月般,高高悬挂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独自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不论是被王小姐击倒时,还是被“拔刀”重创时……新月会愤怒,会痛苦,会疯狂——但却从没有露出过“求助”的眼神。
我想,她应该是长期生活在……一个没有人会对她施以援手的环境中。
长此以往,不仅仅是求助——连向他人“求救”的能力,新月都已经丧失了吧?
在无论怎么哭喊都得不到回应的最后,人自然而然地就会忘记哭泣的机能。
……我想得似乎太遥远了。
我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凯尔希的问题:新月,属于哪一种“孤儿”?
这对确定她的身份,具有毋庸置疑的意义。
“那么,我就再给予你一些提示吧。”似乎是因为我沉默的时间太久,凯尔希又开口道。
“凯尔希,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没出息。”我默默道,“但假如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为什么不直接向我解释?”
“不是这样哦,博士。”凯尔希似乎在微微摇头,“知道真相的不是我,是你。因为与新月接触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了解。那么,就烦请你继续给我一些引导吧。”
“当然。”凯尔希道,“博士,回想一下新月的身体特征。”
“身体特征?”
“我没有冒犯她的意思,但我想问——”她慢慢说道,“博士,你把她看光到什么程度了?”
“额头、脖子、锁骨、两肩、双臂。凡是她露出来的地方,我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个爽。”
“是这样啊,回来记得就此写一份检讨。”
“嗯,我错了。坦白从宽成吗?”
“这种事情稍后再谈,我们回归正题。”凯尔希道,“博士,你从她肌肤暴露的部分,有没有看到什么非常明显的特征?例如‘纹身’或‘伤疤’之类。”
“……我没有相关的印象。”我回答道,“是非常白净且稚嫩的肌肤。虽说后来也被打得血肉模糊了。”
“那么,你可以在脑海里做一些对比了。”凯尔希道,“同样没有冒犯她们的意思——你将新月的身体特征,与你所认识的‘孤儿们’做一些对比吧。”
身体特征——对比?
刚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红色倩影——W,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若要谈论W的身体特征,除开那傲人的胸部装甲与无可挑剔的身材曲线……我能想到的恐怕就是“伤痕”。
没错,W是伤痕累累的。光是右臂上,就有三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至于我所看不到的部分,例如腰肢或腿部,恐怕还有更多的伤痕。
这都是……她在卡兹戴尔的战场上摸爬滚打、顽强生存所留下的痕迹。
而另一位在西北冻原上,挣扎着前行的女孩……同样也是遍体鳞伤。
——对比的结果,非常明显了。
“……谢谢你,凯尔希。”我说道,“多亏了你的引导,我现在可以做出判断:新月属于‘遗孤’。”
“理由是?”
“首先自然是看‘谈吐和措辞’——也就是言行举止了。新月的口音是纯正的龙门风,她的措辞也不失优雅,可以看得出她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基础教育。”
“据此,我们可以判断她不属于外来的战场孤儿。”
“没错。最重要的一点是——‘伤疤’。”我继续道,“相比于我所认识的一些人,新月的肌肤显然太过于‘白净’了。我认为这意味着……她并没有在战场上生存的经历。她不是被外界逼迫成了杀手,而是被有意培育成了杀手。”
“也就是说——你认为新月本就是出身龙门,后因一些变故成为孤儿,并被某位龙门近卫局的高层所培养,成为了今天的这个凶悍杀手。”凯尔希道。
“正是如此。”我答道。
“不错,”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的思路比我预想的还要清晰。”
“尽管被如此评价让我感到很开心……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原本就对我不抱什么期待吧?”我默默道。
“……嘁。”
“凯尔希女士?”
“无事发生。那让我们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吧。”凯尔希清了清嗓子,“虽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假设,但你应该知道——以龙门的情况来说,高层想要‘诱拐’一个‘本地孤儿’可并非易事。”
“这是自然。”我回应道,“毕竟,‘人口失踪’可以说是龙门近卫局的痛处之一。在二十年前塔露拉被诱拐的事件发生后,魏彦吾恐怕不会对此再有疏漏。这是实实在在的‘敏感问题’。”
“新月的年龄,大概是十几岁左右。”凯尔希道,“如此计算,她被诱拐的时间最多也就在十余年前。那位高层明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却依旧迈出了这一步。”
“看来他是蓄谋已久啊。”我叹气道,“而且,新月也不是被随随便便找来的。”
“此话怎讲?”凯尔希问道。
“那身技巧,强得可怕。我能看得出……新月的天赋十分惊人。”我说道。
“没错。训练技巧的方法大同小异,能否水到渠成确实取决于受训者的天赋。”凯尔希道。
“唉,越谈越觉得那高层真是能耐。上哪儿找这样长得好看又能打,还听话的小姑娘?他肯定费了不少功夫。看来龙门内部的矛盾已是根深蒂固。”
“那与我们无关。犯罪者总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凯尔希道。
“……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我继续道,“为什么,她的恨意会那么强呢?”
听到这句话,凯尔希似乎顿了一下。不久,她又开口道:
“你是指,新月对陈的恨意?”
“嗯。”我点点头,“技巧是可以训练的东西,但我觉得,情感却没那么简单培养。”
“没错。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并非无根浮萍。”凯尔希道,“感情的培养,需要土壤,需要养分。不是光靠他人的言传身教就能培育的。”
“既然如此,那股强烈的恨意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我走到窗边,又一次望向那美丽的夜景。
龙门的夜晚,呈现出一片祥和与繁华,正是这片大陆上难得一见的美景。
看到这样的城市,多少也会对守护着这座城市繁荣与和平的人,感到些许钦佩吧?
出身于龙门的新月,又为什么会对陈如此怨恨呢?
“到了这一步,你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博士。”
凯尔希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
“……察觉什么?”
“在你的脑海里,仔细进行排列组合的筛选吧。”
凯尔希稍作停顿,又开口道:
“好好思考一下——在这种种前提之下,新月唯一的‘来源’,是哪里?”
来源——新月的“来源”?
这简直就像个天文学问题。听闻此言,我又不禁望向夜空。
新月是位“孤儿”——我们推测她是某人的“遗孤”。
新月的年龄是“十几岁”——她被“诱拐”的时间不会早于十余年前。
诱拐的时间是在“塔露拉事件”之后——那时魏彦吾应该已对此“严加防范”。
即便如此,身为龙门近卫局“高层”的犯人却依旧铤而走险——他是怎么做到“瞒天过海”的?
新月的格斗“天赋”极其惊人——这是否是犯人“精挑细选”的结果?
新月对陈满怀“恨意”——这样的恨意又是如何“培养”的?
……矛盾重重。我似乎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无论顺着哪一条思路往下细想,都会得出一个结论:犯人——那位高层,无法做得这么完美。
既要避开魏彦吾的严加管控,又要确保拐卖的孩子天赋优异,甚至还要在她心里建立起对陈的仇恨……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
不,等等。
似乎有一种方式,能轻松地满足以上所有条件。
借由凯尔希的引导,一直以来盘旋在我脑海中的“碎片”,在此刻即将成型——
很近,很近了。
我距离那个“唯一的真相”,仅有一步之遥。
新月唯一的“来源”——
“……她是被收养的,已故近卫局成员的子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