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自己似乎越来越能说了。
尽管都是些逻辑混乱、思维破碎的句子——但我确实是变得能说会道了。
这……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在我说完这一连串话后,电话另一头的凯尔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尽管我也不是有意抬她的杠,但这样的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还真是让我稍感愧疚……
“……凯尔希?”我暗喊不妙,这猞猁不会生气了吧?我不想被她讨厌啊。
“真能说啊。”令人感到安心的冷淡声音,太好了。
“只是胡言乱语罢了,”我说道,“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Dr.施甫,不知你是否知道,”凯尔希道,“有一段时间,我怀疑你是装作失去记忆,现在我为自己的错误判断向你道歉。”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你刚才的发言显得你就像一个白痴,和以前判若两人。”她的声音依旧非常冷淡,“现在我十分肯定,你一定是失去记忆了,并且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脑部损伤。”
“原来之前的我是超凡脱俗的精英?那太好了。”
“虽说是精英,但却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渣,无时不刻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凯尔希道,“相比之下,我倒更愿意和一个满脑低俗的呆瓜交流。”
这种微妙的凯尔希式温柔,让我不知如何反应。
“……真的糟糕到那个份上?”
“糟糕到让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反胃的份上。”
说完这句话,她又不再讲话了。这让我惴惴不安。
所以说,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啦?给个准信儿嘛……
“博士。”呼叫声突然传来。
“在。”
我看不见凯尔希的表情,但她似乎是在做深呼吸。她也会这么做吗?
“——既然你的态度这么坚决,那我也就不再反对了。”
“当真?”
“当真。我虽然并不年轻,但也并不迂腐,更不是老顽固。”她似乎毫不介意自己的年龄,“更何况,我觉得你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这样就足够了,”我笑道,“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就是我的荣幸。”
“嗯,大概有0.037%的东西,还不算是完全的糟粕吧。”
“你不要胡诌一个数据来气我好吗。”
“但是,你听好了。”凯尔希道,“你的话,留一口气回来就行。至于维娜,要四肢健全地带回来——言下之意是,我不准你让她再受到更多伤害。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就算你不说,”我答道,“我也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谁知道呢,你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我早就把你列入我心中的失信人名单了。”凯尔希冷冷道,“所以,还是提前说一句。以免你又失忆了,是吧?”
“总而言之,”凯尔希继续道,“施甫,不准死。”
“就算吊着一口气,也要把维娜好好带回来。”
——这才是凯尔希。
尽管我不敢狂言,自己对她了如指掌……但我至少能揣测出,她的一点真心。
哪怕这样的揣测,是建立在非常脆弱的基础之上。
不行,不行啊。
哪怕知道过去的“我”曾经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哪怕知道她对我其实是恨之入骨——
但我,果然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凯尔希。
“凯尔希,你真温柔。”
“别说无关紧要的话,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啧,”电话那头传来了不屑的声音,“回答的速度如此之快,才让人觉得你靠不住。”
“——凯尔希。”
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正经一些。
“还有什么事?”
“我答应你。”我说道,“这一次,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会活着回来。并且,把维娜好好地带回来。”
“……同样的话,就不必再重复了。”凯尔希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波动。
形势大好,我要借此机会多和她聊上几句。
“凯尔希,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忘了。”凯尔希给出一个明显是在糊弄人的答案,“我对于这种毫无营养可言的知识,没有半点兴趣。”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吧。”我继续说道,“凯尔希,如果阿米娅是罗德岛的‘发动机’,你就是罗德岛的‘制动器’。”
“如果你想讽刺我铁石心肠,大可不必如此弯弯绕绕。”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道,“有阿米娅在,我们才得以继续前进。但有你在,才让我们不至于一头撞死。”
“就不去深究你那可怜的词汇量了。我可以认为这是在褒扬我吗?”
“毫无疑问。”我继续道,“你是理想的,却又是理性的。这样两种特质,在你的身上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正因如此,罗德岛才能有今天。我知道,在阿米娅还没有成长到今天这一步前,在我还没有苏醒之前——罗德岛仰仗的,全是你的努力。”
“没必要对我进行这种无谓的褒奖了,”凯尔希道,“如果你真想让我开心一点,下次就交一份规规矩矩的任务报告。”
唔,她还记得这件事情吗?说起来,也不过是过去了一天不到的时间。
但这样的事情,对现在的我来说无关紧要。
我轻轻吸气,接着开口道:
“凯尔希,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你对感情的定义还真是随意,这让我感到担忧。”凯尔希的声音有些冷淡,“你喜欢的对象,只是自己脑内幻想出来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甚至都不了解我。这让人感到很可悲。”
“那什么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说道,“我把你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叙述的所有话语都熟记于心,这样还仍然谈不上了解你吗?”
“……我希望你能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凯尔希,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建议你不要如此频繁地运用一个词汇,这会让它蕴含的价值越来越低。”
“无所谓。如果它的价值贬损了十倍,我就多说十次。如果它的价值贬损了百倍,我就多说一百次。”我说道,“直到你听见为止。凯尔希,我喜欢你。”
“我已经听见了,听得非常清楚。”凯尔希道,“所以你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