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那样会害死她的”——
凯尔希的一连串话,让我陷入沉思。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一直以来,我对王小姐所做的事情正可以称得上是“溺爱”。
怀抱一种可怜的满足感……我沉溺其中。
看到王小姐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瞳孔,我仿佛就忘记了所有的“不可能”。
她总是投身于最前线,倾尽全力,永不言弃。那夺目耀眼的姿态,竟让我忘记了……她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因为推进之王不会承认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至少在内心深处,她是不愿意向任何困难低头的。
我不过是在陪着她胡闹。也许,我无意间将自己的影子重叠在她身上了。
当她做出坚定不移的宣言时,当她在办公室前救下雪雉时,在她与新月拼死一战时……她都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在那一瞬间,我是不是把“默默支持着她”的自己,也投射到她的身上了?
明明只是放任她乱来,放任她去冒险——但当她胜利之后,我居然觉得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王小姐不是万能的,更不是战无不胜的。她只是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抓住胜机,但我不能期待她永远都能如此。
她不是我,她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
我按住额头。
头疼再次传来,这未免也太频繁了。
但这一点,其实我早就有所体会。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不得不承认:我对死亡的实感,与正常人相差甚远。
看着那一具具横卧在战场上的尸体,我会感到悲伤,我会感到无奈——却从没有感到过恐惧。
也许是因为,我在心底里仍然认为……“死亡,大不了就是再睡一觉”。
但是,王小姐不一样。她不会有下一次生命。不会像我这样,能被某人所唤醒。
……她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
“答应我,接下来的搜查,你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
老鲤的声音,忽然在我脑海中回响起来。
他这句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但此刻,我却也有点微妙的触动。
——我真的,就这样认同凯尔希的说法了?
不,我是在代替此刻不在此处的王小姐……做出选择。
“博士,你还在听吗?”
凯尔希的声音,再次将我拉回现实。
……她说的没错。我真是幼稚。
即便到了这一步,我却依然——
无法放弃这种想法。
我希望,能让王小姐留下,继续与她一起战斗。
……为什么?
凯尔希所说的话,毫无漏洞。我明明应该知道的。
即便如此——
我也觉得,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
至少,让我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完完整整地表达出来。
“凯尔希,你应该知道,维娜不会愿意回去的。”
“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让你把她‘遣送’回来。”凯尔希冷冷道,“不要告诉我,你在这时候不愿意采取‘强制措施’。”
“我当然不愿意了。”我答道,“凯尔希,我拒绝你的第二条方针。”
“……你说什么?”
“你不像是会这样发出无意义质问的人。你明明听得很清楚。”我继续道,“我说,我拒绝。”
“不可理喻。”凯尔希叹气道,“我的话,对你来说依旧是左耳进右耳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想法。”我答道。
“请便。”
“我希望,让维娜留下来,继续与我一起参与这起案件的搜查工作。”
“给我一个理由。”
“凯尔希,我不觉得……你希望我一直就是个按照你的想法,唯唯诺诺地去做事的人。”我说道,“你应该喜欢有主见,有判断力的人吧。”
“不要混淆概念。有主见与不听忠告、违抗命令是两码事。”
“是,还是不是?”
“……没错,我希望你能独担大任,独当一面。”凯尔希道,“毕竟,你是罗德岛的博士。”
“那我就在这里给出我的判断,”我继续道,“对于这起案件来说,推进之王维娜,不可或缺。不,应该说——除了她,没人能破获这起案件。”
“你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凯尔希继续道,“我没有轻视她的意思,但她从来就没有表现过她在推理方面超凡脱俗的天赋。我认为,将这起案件交给她,与交给另一位高级资深干员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在客观上,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我道,“但有一点我敢确信——维娜的感情,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模仿、无法超越的。”
“……感情?”
“没错,感情。”我继续道,“这是她所独有的优势。
在没能保护同伴时,她的悲伤。
在犯人逍遥法外时,她的愤怒。
在接下这起案件时,她的责任心。
在主动充当诱饵时,她的勇敢。
在与犯人正面交锋时,她的荣誉感。
这一切,才是驱使着她走到今天的东西。
这一切,才是给予她破获真相之力的东西。
这也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也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电话的那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凯尔希很快又开口道:
“我倒是没有注意到——在苏醒之后,你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者。你不觉得自己的说辞非常荒谬吗?你觉得这种完全没有依据可言的东西,能让我信服吗?”
“但是,凯尔希,我们不能永远都依照着眼前的一些事情,依照着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去生存吧?”我反驳道,“至少在我看来,迄今为止,维娜已经依靠她那强烈的想法,强烈的信念,克服了无数的难关。”
“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一个源石技艺研究学者,不是一个神秘学家。这样的话不应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凯尔希道,“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能成为人的动力——不,是人不应该将其当作动力。”
“既然如此,你和阿米娅的想法——罗德岛的理念,又何尝不虚无缥缈?”我继续道,“难道,你们现在所追求的东西,就是触手可及的吗?不,明知道它遥不可及,但你们依旧在为之努力。”
“不要岔开话题。我和阿米娅……与维娜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继续道,“就因为你可以对自己负责?就因为罗德岛可以对阿米娅负责?因为维娜不是出身于罗德岛的人,所以你就被所谓的责任束手束脚了吗?”
“没错。”凯尔希答道,“我的生命,我可以做主。阿米娅的生命,也由她自己掌控——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是,维娜还没有准备好。”
“错了,凯尔希。”我说道,“今天早上,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什么?”
“她说:‘交代?没什么好交代的。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答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凯尔希?”
“……”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听好了,凯尔希。你并不是无所不知。
在你所不知道的角落,这个世界上仍有许许多多的事物在发生变化——她们悄然间已经成长起来了。
把难以企及的事物,作为自己前进的动力,不是你的特权。
同样,允许自己为之献身的你,也没有阻挡他人这样做的权力。
我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我相信那些,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努力的傻瓜。
是你,是阿米娅,也是今天的维娜。
看着你们永不言弃的身影,我才觉得那些荒唐可笑的东西,真的能成为一种动力,且终有一天可以实现。
所以……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把机会,交到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