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眼前已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只有一片狼藉的事务所,和不远处的斑斑血迹,象征着她曾经来过。
“她走了。”老鲤道,“居然放任犯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施甫,你失职得越来越熟练了。”
“我不觉得能留得住她。”我默默答道。
“哼,还不是因为你是个软脚虾。”老鲤讥笑道,“但是,居然连作案动机都没问出来……你怎么向小诗交代啊?”
“作案动机,”我并不回头看向他,“那种东西……有意义吗?”
“哦?你又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了?”
“所谓的动机,说到底也不过是过去的事情。”我望向远处,“那是一种解释之词。了解她的动机,也无非是了解她的过去罢了。”
“那样不好吗?”老鲤问道,“了解了以后,说不定就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哟。”
“没错。我正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没有意义。”我答道,“就算了解了她的过去,理解了她现在的作为……我也无法原谅她。”
我微微停顿,又接着说道:
“不,不是‘无法’原谅……是我‘不能’原谅她。”
“呵呵,是因为她伤害了小陈?”老鲤道,“你就那么在乎一个刚认识几周的小姑娘啊。”
“不是这样。”我道,“一旦原谅了她,我一直以来所保护的事物……阿米娅与凯尔希所坚持的信念,都会尽数崩塌。
这片大陆上的感染者,有哪个不是可怜人?又有谁敢宣称,他对自己的过去毫无悔恨?
一旦因为他们的过去,产生了怜悯之心,以至于原谅了他们现在所犯下的恶行——
罗德岛的根基,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在说谎。你可不是那种只听了一两个悲惨故事,就会原谅敌人的软蛋。”老鲤道,“我看,你只是害怕罢了——害怕记住了她们的经历,久久无法忘怀,以至于最后把自己逼疯吧。”
“你又懂了。”我说道,“能别装得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吗。”
“我懂的,施甫。”他上前道,“你最害怕过去的事情了。”
“我怕个锤子。”
“不,你怕的。”他笑道,“你害怕无法改变的过去,追上现在——制造出一个悲剧般的未来。不管是你的,还是别人的……就像那只白兔子一样。”
他来到我的面前。那两只巨大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的事情,你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冷冷答道,“但是,我劝你不要消遣一个未曾谋面的死者。会折寿的,鱼头。”
“怎么会?我尊敬她,我尊敬她们。”他笑道,“不过,你过去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
“谁知道呢。”我绕过他,“我没有过去。”
我走向王小姐躺着的长椅。她仍在安稳地睡着,手上的伤口也已经不再出血了。
此战,她消耗不少,但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
不。她拼尽全力,战胜强敌,保护了我。
很久没看见过她的睡相了。睡着的她,还是那么没有防备。只是看着这满足的睡颜,我便感觉自己的疲劳一扫而空。
“……谢谢你。”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她似乎对此有所察觉,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翻过身去。
这时,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看来是附近的居民因为爆炸声报警了。一会儿没准能见到阿消。
只不过……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留在现场。
“鱼头,我走了。”我抱起王小姐,“我们的行动是近卫局的机密,留在这里并不妥当。我会和诗怀雅解释,这边能麻烦你搪塞一下吗?”
“冇问题,我就说是煤气爆炸好啦。记得赔我钱就行。”他笑道。
“直到最后,你这混账还是没出手。”我抱着王小姐向门外走去,“你知道新月是什么人吧?这么护着她。”
“怎么会?”他继续笑道,“要是真的认识她,又怎么会放任你们把她打成重伤?”
“……满嘴谎话。”
“你不也是一样?大人的世界就是如此。”
不再理会这人的胡言乱语,我小心翼翼地抱着王小姐,走出了事务所。
…
他抱着他那宝贝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之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尽管掩盖了长相,改变了声音,甚至连性情也天翻地覆——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味,还真是与之前一般无二。
我回头望着自己的事务所——
硝烟弥漫,一片狼藉。这群人打架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得节制。
“唉,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果然打扫战场是件让人疲惫的事情啊——”我在空无一人的事务所里哀嚎道。
哦,不对。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咳咳,我说啊!”我向着天花板喊叫起来。
“那谁?凯尔希的小特务,能出来一下吗?”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身影即从我的眼前闪过。一瞬间,她似乎和我四目相对。
确认过眼神,是我追不上的人。
下一刻,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已经横在我的颈部了。
“哟,你好啊!”尽管回不了头,我还是开朗地问候道,“猞猁养的小狼崽,还挺能干。”
“……为什么?”那柄匕首,又靠近了我的脖子几分。
“别问为什么了,我听到这三个字就头疼。”我默默道,“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我看你家博士都快陷入绝境了,你就在那干愣着啊?这也是凯尔希的命令?”
“医生说,”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温度,“不到最后,不出手。”
“欸,她心真大。”我道,“不过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来,拿着这个。”
我从口袋中取出一块硬盘,抵到她的身上。
“什么?”她的刀,已经紧紧压在我的颈动脉处了。
“交给你的主子就行了。”我笑道,“还是说,你要越级处理这份机密文件呢?”
“……”
她沉默着,接下了那块硬盘。这就对了嘛。
“好啦,你再这么压着我也没什么用,我又跑不到哪里去。比起我,你还是先去追……”
我话还没说完,那道红色的影子就从我的身旁消失不见了。
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留下,真的如同她未曾出现过一样。
“……调教有方啊。我要不要也养一只呢?”
我一边笑着叹气——
一边从头上取下了,那厚重的鱼人头套。
“不过,判断力还是差了一点。那么做可割不断我的喉咙。”
久违的新鲜空气让我心旷神怡——尽管很想这么说,但这事务所里的空气浑浊不已,真是遭罪啊。
我从口袋里取出墨镜戴上。
“现在,鱼饵已经全部撒下——究竟会钓到一条怎样的大鱼呢?”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唉,得去应付那帮公务员了。
在那之前,还是先喝杯茶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