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被“赤霄·拔刀”直接命中的新月,此刻正站在我的眼前。
……真难以想象。我本来还以为那一击至少能将她的躯干打成碎片。
即便如此,新月的身体恐怕也已是残破不堪。光是站立在那里,就不断有鲜血从她浑身上下的伤口喷涌而出。
这样的状态,与其说是“捡回一条命”,不如说是“没死成”吧。我看向她的身体。
从胸口到腹部一带的衣料,已经完全破损了,但我没有看到血肉模糊的脏器。覆盖在她躯干上的是——
“呼……呼!呼!”
神色狰狞、满眼血丝的新月,奋力撕下了残留在身体上的上衣碎片。
“原来如此,”老鲤道,“她是有备而来。”
从胸口到下腹部,新月的躯干都被一件黑色的装甲所覆盖着。此前,这件装甲大概就如同防弹衣一般,隐藏在她那件白色的T恤之下。
而且,从这装甲表面浮现的红色荧光纹路来看——这是一件针对法术攻击,进行过防御特化的紧身装甲。
看来,她是凭借着这套装甲抵御了致命的攻击。
不过,装甲的防御能力也是有限的。至少在我看来,这次的“拔刀”就已经穿透了新月的法术防御,直接伤害到了她的内脏。
“嘛,我早就发现了。”我暗自怜悯这可悲的凶手。
“你怎么知道?”老鲤很好奇。
“好,这一句我也录下来了。你还真是个人渣啊,人道毁灭吧。”老鲤道。
远处,摇摇晃晃的新月慢慢站稳了脚跟。她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但依然“没有看到我”。
与此同时,我听到她不断地在念叨着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一种非常癫狂的语调。不,这已经该称之为疯狂了。看来脏器的受损影响到了她的许多身体机能,真是可怜。
“施甫,你把人家逼疯了。你真可恶。”
“不怪我,她本来就是个疯子。”
这时,新月突然用双手按住头部,剧烈地颤抖起来。看来强烈的头痛又一次袭击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新月声嘶力竭,简直就像是在嘶吼一般。
“看不下去了,”我叹气道,“新月,就让我来解答你的困惑吧。”
我向前迈出一步,新月似乎仍处在神经失调的状态中。
这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但是,这样的悲剧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开口道: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你‘看不见’我?”
“……?!”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她的神经,她瞪大眼睛,看向的却是我之前所在的方向。
没错,她无法用眼睛看到我。这一点,就是我之前所掌握的“胜机”。
也正是针对这一点,我才设计了之后的奇袭作战。因为人如果在高速运动的过程中,突然失去视野,第一反应一定是保护自己的要害,而不是继续加速。
这是生物保全自己的“本能”。
但是,还不仅如此。我猜测,她不单单是看不见我,甚至是连我周围的一片区域都无法观测。
“果不其然。你又看错了,这不是第一次。”我慢慢说道,“但不要担心,出问题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我。如果你那也能算是‘眼睛’的话。”
“你到底在说什么……?!”新月的语气里,此时更多了一分恐惧。
“哦哦,是这样啊。”老鲤道,“我懂了!”
“——新月,你并不具备正常的‘视力’。”
我缓缓说道。
“其实这一点,早在我们对犯人的作案手法进行推测时就已经提到过了:犯人拥有某种观察办公室内情况的能力。但我本以为那只是一种源石技艺,却没想到……”我短暂停顿,“你,是被这种类型的矿石病所困扰的感染者。”
“……!”
新月的神情逐渐扭曲。她猛然震颤的身体,让我确信了自己的答案。
“感染矿石病的患者,身体通常都会出现病变。”我继续道,“大部分人,会在体表生成源石结晶,并逐渐扩散到全身——但也有一部分人的病变,体现在‘体内’。
我猜,你就是受到‘严重眼部神经感染’的患者吧?”
在我说话期间,新月的举止慢慢变得缓和下来,似乎是头痛得到了缓解——还是说,这是她疯狂到极致后,短暂得到的平和状态呢?
“……没错。”她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你是……医生……帮我问诊?”
“没有必要。”我答道,“因为我知道,你虽然失去了正常人的视力,但却得到了更多。并且,你将这种力量运用到伤害他人之上,丝毫不值得我怜悯。”
“原来如此,”老鲤道,“是源石视觉啊。”
“源石视觉——抛弃了通常的光学视力,而采用观测源石技艺的形式来获得视野。”我说道,“在大部分人手里,这是一种技术。但在你身上,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我猜,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吧?你是一位盲人。
比起视觉,这种能力更像是一种‘感觉’。依靠它,你得以突破通常视野的限制,得到超乎寻常的反应力。要问为什么的话,通过源石技艺去观测物体,可比用眼睛要方便得多。”
“这倒是有道理。”老鲤附和道,“因为这片泰拉大陆上的一切生物,都具有一定程度的源石技艺适性。所以在他们的体内,也或多或少有着源石技艺的流动。”
“因此,源石技艺使用得越频繁,源石技艺越强大的人,在你眼中就是一个更易于捕捉的对象。”我接着说道,“所以,在王小姐注射不稳定血浆后,你的反应速度也随之提高了。”
新月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也许不该和她解释这些的。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你那种匪夷所思的反应力——所以我猜,你还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有利的环境。”
“环境啊……”老鲤又附和道,“说起来,从刚才开始,空气就有点浑浊呢。”
“你这鱼头不是全都知道吗。”我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事务所门口引爆的那颗炸弹,和办公室前的那一颗一样,也极大地提高了这片区域的源石粒子浓度。
这样一来,借由原本就很优秀的源石视觉,和有利的高浓度粒子环境,这个事务所就如同是在你的体内。源石粒子之间不断的反射,就像声纳一样给你传递了源源不断的信息。正因如此,你的行动力与反应力才能上升到那样惊人的高度。”
“……全被你猜中了,你原来不是医生……是侦探啊。”她又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不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我看不见你?我好想见见你。”
“少说这种恶心人的话。”我冷冷答道,“在你的视野里,我大概就像是一个‘黑洞’吧。没有任何信息的传达,只是在那里留下一片空白——一片未知。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感到畏惧的。所以在我来到你面前时,你才会那么不知所措。”
“好烦啊……你能讲重点吗?”她又摇头晃脑起来。
“好,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我答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
“不用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你只是恰巧运气不好罢了。”我撇撇嘴,“这片大陆上的一切生物都具有源石技艺适性——除了我。”
“你说……什么?!”新月震惊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我冷笑道,“我不但没有源石技艺适性,甚至连反射性都不具备。任何源石粒子一旦接触到我,就会立刻失效。我就是名副其实的黑洞。所以你这蠢材就算花上一辈子,也看不见我!”
“黑洞……?那是什么……你啰里吧嗦地说了一大通……”她先是碎碎念,但马上又大吼道,“我有什么办法吗?!你以为是我想变成这样吗!”
“不管你过去的经历如何,既然你已经堕入以杀人为乐的邪道,我就不会再对你有一丝同情。”我冷冷道,“唯一替你感到可悲的是,你苦苦纠缠了这么久的人,根本就不是陈!”
“?!!”
新月的神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喂,你说这种话激她,这合理吗?”老鲤小声道。
“这很合理,我就是要嘲笑这家伙。”我继续冷笑。
没错,这就是我最开始的疑惑:在见到王小姐时,新月根本就没有认出来那不是陈。
从那时起,我就怀疑她是使用和我们不一样的方式来获取周边的信息。
不过,这也不是能贸然做出的判断。在数次试探之后,我才确信了这一点。
但一个新的疑虑又在我的脑中浮现了:
如果新月并不具备正常的视力——那她如何获取,我们在博客上刻意散播的情报?盲人是看不了手机的。
新月已经来到此地,毫无疑问,她是顺着我们留下的诱饵而来。
但把这诱饵送入她口中的,是谁?
……共犯?
“哈哈……哈哈……”
远处传来的诡异笑声,中断了我的思考。
满脸是血的新月,露出了极其渗人的笑容。
“受不了……受不了……”她扶额叹道,“到头来,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应声答道,“邪恶是战胜不了正义的,你自裁罢。”
就在这时,新月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我的方向!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改变了。
“你……你叫什么来着?施甫?”她笑道,“我听陈警司……哦,不是陈警司。我听那女人叫你博士来着……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闭嘴吧,别来恶心我。”我说道,“这不是你能叫的称谓。你这种人,不配做罗德岛的干员。”
“哈哈……还真是冷淡。”她露出有些哭丧的表情,“我喜欢有胆识的男人啊……怎么就没早点遇到你。”
“……那还真是遗憾。”
新月,大概也算是这片大陆上黑暗与扭曲的缩影。
在过去的战斗中……我见过了太多太多,这样被矿石病的存在,所扭曲的人。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像她这样与我面对面接触的机会。许多人,就在疯狂与痛苦之中死去了。
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们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变成这样。
只能一个个地登记他们的遗体,书写到任务报告上。
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或编号。
所以,即便我心中的意志不曾动摇……在这样的时刻,我还是会不知如何面对她。
“不过啊,”新月突然又笑起来,“我已经……记住博士你啦。”
“……你说什么?”
“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吧?”她咯咯笑起来,“既然看不到博士……那,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就有你在吧?”
的确,这是简单的换位思考——糟糕!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强烈的风压!
毫无疑问,这是新月的高速移动!
纯白的发丝在我眼前闪动。
伴随着强烈的血腥味,来到我面前的,是遍体鳞伤的新月。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这个杀人凶手。
到了如此之近的距离,我才恍惚意识到……
如此稚嫩的容貌。她真的还是个小孩。
她碧蓝的双瞳,依旧是那么空洞。
显然,她看不到眼前的我。
只是……她仍在用力看着。
用力注视着,她所未知的,且穷其一生也无法得知的虚空。
“……真是遗憾啊。”她轻轻笑道。
“……”
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不到她的杀意,也无意揣测她为何来到我的面前。
只是,不想再注视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
哪怕……她意识不到我在注视着她。
风的感觉再度袭来。
只不过,这一次更像是微风吹拂。
不论是血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都慢慢消散了。
——风往何处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