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
一柄长剑挥来,辛莲不得已放手拔剑抵挡。
“两位姑娘哪里去?”一位书生只手持笔,流岚错愕不动,愣是被他徒手画出了肖像,旁人仔细端看约莫有七八分相像。刚刚跑出路口,就被这伙人拦住。持剑壮汉和辛莲斗得有来有回——书生笑嘻嘻地手里掏出一把金豆,不偏不倚正中辛莲周遭穴道。辛莲顿时动弹不得,心中发苦。“画完了你姐姐,我再来看看你!锻奴退下!”
手持长剑的男子当即抱拳退下,书生画完了流岚当然不再看她,流岚走路姿势一看就知道不懂武功,书生根本不在意她。
辛莲心中懊悔不已,唯一能动的手也只能对流岚作着快跑的手势,书生看得一乐,正准备上前调戏,就被一股无形力道击飞。
狂风是驱散类的法术,在这里有击退效果。书生并没有想要伤害流岚姐妹的意思,所以流岚也没有伤害他。书生心头惊骇,这才注意到流岚,书生拔腿就跑,一下就没有了踪影。
辛莲眼看书生走了,心中大悲大喜一时全都涌上心头,心力交瘁就这样昏睡了过去,任凭流岚叫唤,始终没有动静。
突然。
流岚身上四处穴道连遭重击,发生在辛莲身上的遭遇同样让流岚经历了一遍,流岚来不及回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叫末折,一个奇怪的名字。
是南方武林的一个自由刀客,从来都是为朋友而战。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流岚在轻微摇晃中苏醒过来,这是一片破败废墟,流岚眼前的是不懂得伪装的末折。
“我带你走,你把手给我。”流岚在摇晃中醒来,眼前是一个干净的年轻人,衣着简朴却分外洁净,他手持大刀,看起来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的刀客。
你把手给我。
这句话既像是爱人的呵护,语气狠厉地又像是轻声斥责。流岚被人拉至阴暗角落处,左肩被这位年轻人拍拍表示宽慰。右肩却沦为临时的磨刀石,年轻人手里大刀就这样架在流岚肩膀上。
流岚被始料未及的剧情变化弄得目瞪口呆,可让年轻人没想到的是,流岚脸上的奇怪表情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
“小哥哥,我肩膀好重。能不能拿开?”
流岚这句讨饶的话,并非要表达她字面上的意思。她的态度明显,一副根本不在乎年轻人的模样。即便年轻人手里的刀的确很重,流岚却丝毫不在乎。如果年轻人想要伤害她,刚刚就已经出手了,只不过这种经验是她疏忽大意达成的,如果警惕性一直很高,就不会被拉到面面相觑的角落。年轻人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跺脚和扭捏地就像是一个孩子。
对方当然不能拿她怎么样,就连拿刀吓唬她也达不到应有的效果。年轻人并不想真的伤害她,他对很多人出过手,却唯独没有对女子下过手,这是他的软肋,并被流岚一眼看破。当然即便他能出手也不可能真的对流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流岚的法力护盾是顺发,并且治愈能力惊人。
这乐冢破败的屋檐角落下,他能做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有乖乖把刀放下。流岚那么大一个累赘,又是明显的目标,带着她远比拿走冰魄更加麻烦。冰魄可以揣进怀里,流岚总不能被打包塞进包袱里。
可如果要伤害她,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他宁可在没人角落为自己的莽撞,狠狠打自己两耳光,也不愿意在和流岚独处的阴暗角落下把自己逼进尴尬的局面。他怕被女子笑,他甚至都不愿意看流岚笑吟吟的眼睛。这也并不是就说明他对流岚有多么美好的遐想,他根本不会往这里想。
他是宇宫明为数不多的好友。
他有他做事的原则,也有自己誓死不迈的底线。但凡武林中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只不过历经武林风雨磨砺久了,年纪大了原则渐渐就这样泯灭了。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消磨自己的行事准则,过几十年后,他如果还活着要么成为城府极深的一方霸主,要么就成了街边的地痞无赖,或者归隐山林,心灰意冷从此不过问江湖之事。
宇宫明实际上很早就来到乐冢,只不过失去控制的不仅仅是乐冢的局面,还有武林中人的人心。
宇宫明更愿意正面与乐冢接触,让乐冢以不情愿的态度,将冰魄交给武盟。这样可以收拢私斗的武林各派,可惜帝军出手只是几轮箭雨就硬生生打断了武盟的规划。李戡远在天边,消息传递不止数日,宇宫明根本不可能乖乖等待李戡的命令。
末折何尝不是在等待宇宫明的指示?派出去的信鸽大多数沦为了帝军鹩鹰口中餐。
少部分被雪域宫的诱鸽截获,宇宫明画的草图归鱼根本看不懂,在场也抓不到会强行解释的人,归鱼最后就在宇宫明画的草图上用污血作了一个鬼画符,上面点缀的全都是她用力抠破的洞,然后乖乖地又让信鸽飞走了。孩童心性,她抿着嘴偷着乐去了。
等到宇宫明打开自己画的草图,他脸色一黑。实在想不出自己的几位好友到底要表达的意思。一撇一捺都是宇宫明与至交好友互通消息的密语,现在整张羊皮卷除了五彩斑斓的色彩,层次不齐的线条,还有坑坑洼洼的窟窿。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羊皮卷究竟经历了什么。
距离乐冢五里地的镇子,茶馆里的宇宫明小心翼翼地在茶馆二楼喝着茶。他几次按奈不住想要亲自出手,都被一旁的光头摁住了。
不是光头功夫多高能摁住他,只是光头辈分高,宇宫明不好硬来。
光头就是在乐冢饱受折磨的乙空。
“乙叔。”千言万语都在这短短的两个字里面。他想要表达什么,乙空听得清楚,但他要在宇宫明面前装得彻底,就偏要劝他稳住。“听你说我雷师叔被圈进了?我得去救人。”
声音不大,但茶馆里此时进出的都是各个门派的探子,互相对视一下眼神,确定了不是自己人都能直接打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胡子拉碴的生人,突然走到宇宫明面前,伸出一张拜帖。“阁下是宇宫公子?”
“不是,你认错人了。”宇宫明根本没有精力接触各门各派的人,这次出行他身边也没有各门派的人跟随。他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和别人发生什么,何况他现在更加担心雷朔和末折,以及其他一些朋友。“我说你认错人了,可以走了。”
这个人不想走,他也没给宇宫明继续坐着品茶的机会。拔剑出鞘硬生生劈开了宇宫明的桌子。除了他手里那盏茶,其余全部摔得粉碎。
一旁的乙空眼睛都没眨一下,并不是他多么气定神闲,是因为他根本没看见这个人出手。
“老子是来给你这个缩头乌龟递战书的,不敢接就继续坐着。”这句话就狠多了,宇宫明何时受过这种屈辱,这下乙空没有摁着他,长枪如龙蛇一般射出,男子笑着拨剑抵挡,却哭丧着脸练着倒退了整整五步。
一楼的那些水准低下的探子纷纷选择避战,剩下没走的人,就都是迟来的高手。
两人在二楼过道里你来我往,差点把楼梯给拆了。
男子出手狠绝,宇宫明发招刚猛。
末折也没等来宇宫明的指示,最后还是对着流岚抱拳,说了一声道歉。灰溜溜地跑了,唯恐流岚看清了他那窘迫的面孔。人与人是不同的,在面对尴尬和羞耻的处境,也会从侧面凸显他们的性格区别。流岚松了一口气,她为自己没有出手而替末折感到庆幸。他站着来的,竖着离去,唯独没有躺过,或者趴着留下。
宇宫明将心中郁结一股脑地使在枪刃上,出手刚烈凶猛,男子不敢硬接,滚在地上就像是沾了灰的干抹布,可他的出招宇宫明也是能躲则躲,几次剑锋与面颊平行擦过。
一旁的乙空感慨自己的脑袋是秃的,他坐着沉稳,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杯里茶水没有半点涟漪。
流岚刚刚起身,她只是在这角落里小憩一会,她的脚步终究惊起了漫天飞鸽,安心的宁静由她自己打破,两名月别宫的女子反握短剑一左一右拦住流岚去路。
她们和男子行走江湖终究不同,脸色冷冰冰地都不愿意开口多说半句寒暄,如果是陌生男子面对流岚,还是会开口讥讽两句。她们就干净利落地多,手中短剑归鞘以后也能当做短棍来用,流岚毕竟只是普通女子,她们更倾向于擒拿。但是这样的结局还是一样的,在发现不能主动取下冰魄之后,多半还是要使用强硬手段。
流岚不给她们贴身的机会,先使用爆裂火球铺路,对方回避之际,流岚则屏住呼吸,套上了隐身术。
即便如此,剑气依旧袭来,地面被撕开一道缝隙,尘土飞扬。
流岚好像生了一张扑克脸,煞白的肤色配上惊恐的表情没有一丝多余的变幻,唯一一直在变的是她的心跳速率,就在剑气停滞的瞬间,她的心跳仿佛戛然而止,时间静静地从她眼里流淌而过,她的处境只有她自己知道。
月别宫的女子脸色同样变得惊惧,在她们看来,流岚有一身诡异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宛如鬼魅一般。
流岚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动。
任凭两位女子徐徐从自己面前走过,她则乖得像是个柔弱小白兔。
小白兔垫脚目送两女子走得远了,流岚这才褪下隐身术,小声喘气。在她放松的刹那,她却连喘气都僵化了。
她的眼睛瞪得陡圆,好似眼前看见了什么惊悚的事物。
恰恰相反,她和出现在她身后的老者一样什么也没看见,她维持这种状态仅仅是一瞬间,老者却已经很多年看不见东西了。
他是一个盲人。
一个行走天下,全靠细致入微听觉的盲者。
流岚吃惊的表情便是这个老者从后点了她的麻穴,效果等同于奥术师的沉默术,流岚张着嘴巴,却发出不了任何声音,所以也无法施法。
老者把脑袋伸过来靠在流岚肩头。“小娃娃,请问这是哪里呀?”
流岚心中钦佩和嫌弃并存,仅仅只是轻轻喘气,居然吸引到他人注意。
宇宫明一枪堵死了挑战者全部的退路,因为他用力一挑报废了茶馆楼梯。茶馆老板早就吓得躲到后厨,咯吱咯吱的损毁声等同于他崩溃的内心。
就连乙空也坐不住了,唯一完好的长凳本来被他坐着,现在却被宇宫明长枪挑起迎面砸向了那个男子,乙空茶碗里少了些许凉茶,多了不少木屑。
这已经很高的武艺极限,宇宫明尽力将冲突局限在整个二楼,而不曾延伸到外面,因为茶馆二楼的布局,在他的经济实力承受范围之内,如果边走边打就有可能波及别人,到时候赔偿的不仅仅是钱,这里涉及到他的声誉。
刀剑无眼,还有可能会搭上性命。
二楼只剩下两个人,乙空差一点被宇宫明失手丢了过去,乙空骂骂咧咧地从二楼窗户离去,他心里多少有点感悟。
宇宫明这么做的理由会有很多种,可最真实的答案,宇宫明却不会告诉乙空,乙空识趣,所以就这样走了。
现在只剩下了两双眼睛。
男子与宇宫明对峙,双方距离不足十步,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用掷暗器飞刀的手法丢向宇宫明,后者不得不闪避。
再到他回头时,男子嘿嘿一笑,也从二楼翻滚而出。
宇宫明摊开纸团,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的身边有内鬼。”
宇宫明瞬间就信了大半,倒不是这行字解决了他什么样的疑惑,而是这行字明显是李戡的笔迹,宇宫明是被李戡当做武盟少主来培养的,他的字迹旁人是模仿不了的。
宇宫明本来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不要让对方输得太难看才把乙空气走的,现在看来对方也一直在给自己留有余地。
也就是说,自己的一招一式也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陷入思维死角的人不止宇宫明。
李长晓的行径逐渐变回一个过路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在极力保存实力,就像是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领悟到这点是因为刚刚才从一场激斗之中脱身,他喘息着藏在死人堆里,只给一双眼睛流出缝隙。等到夜里他才会从尸堆里爬出来。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去管那个乐冢弟子死活。
对乐冢的归属感仅仅保留在乐清,其他人他再也不会去管。
他的手臂上残留有激斗的伤痕,如果没有伸出手来救人,那么这只手就不会成为身体唯一的破绽。结果那个乐冢弟子还是死了,抛下李长晓当挡箭牌,被人从身后刺死。他濒临死亡时的潜力激发,力量很大所以李长晓在挣脱他的瞬间,被抛出去好远。
差一点李长晓就为自己的久违的善心付出了惨痛代价,李长晓蛇信出招刁钻,两个来不及通报姓名的敌人都被波及,蛇信在两者身上相继划过,两人一命呜呼。讽刺的是真正伤害李长晓的人却不是他们,李长晓从两者身上捡到一块令牌。
李长晓两眼一黑,手哆嗦着把牌子上的字多看了一遍。
留音宫。
李长晓和谬亽是过命的交情,是彼此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李长晓杀这两个人容易,气到打自己巴掌就更容易了。两巴掌狠狠地打了自己,苦笑着蜷缩在尸体堆里。不过留音宫出现在乐冢,那就是李长晓的出手对象。这是绝对没有错的。
流岚其实会羡慕李长晓。
毕竟流岚此时不可能随意转动自己的身躯,她做不到。她肩膀上的另一个脑袋不允许她这么做,这位眼盲的老人轻功卓越,走路无声无息,却对声音格外敏感。他走路的方向是根据声响来预判的。流岚隐身对于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他的耳朵仿佛给他勾画了一副热成像,流岚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没有动过。
他是留音宫的弃徒,他叫月骨朵。
他的到来有他的目的,和冰魄没有必然关系。就是把冰魄递到他手里,他也无法仔细辨别,他是为了钱来的,渔家出得起这么多的钱。
他既然可以无声无息出现在流岚后方,其实也就可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敌人的后方,他是一名优质的暗杀者,死亡与他随行。
他的脑袋找了一个合适的靠枕,流岚的肩头的确酥软,这位老者虽然残忍嗜杀,但他眼睛瞎了,所以分辨不清女子的容貌,也就不好美色。
流岚没有武功,她便不在月骨朵的杀人名单之中。
“娃娃,快大声呼救,不然我就杀了你。”月骨朵话说完了,还刻意让流岚欣赏他的笑容,他的牙齿洁白坚固,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老者。“你不会武功还出现在这里,你一定是乐冢内部的人,我猜你是乐冢的弟子。所以,你应该可以招来很多想要抓你的人。”
月骨朵说话抑扬顿挫,每说一个字都似乎在用力气,每说完整的一句话,都会露出笑容。“不要怕有人害你,我会保护你的……”
月骨朵上了年纪,就有了这个年纪的自傲,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很多超出他理解范围之内的东西就只会令他惘然,而不是恐惧。
流岚并不是待宰羔羊,月骨朵点开她的哑穴,让她可以大声呼救。
可惜,流岚仅仅默念几个字。
空间位移整整改变了十五米,流岚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十五米开外的地方。月骨朵一个踉跄差点没有原地摔倒。
“是谁!”因为看不见,所以月骨朵认为一切都是出自于外力干涉,可他偏偏没有听见有谁来到他的身边,他终于因为迷惘而浑身颤抖,他在害怕。“哪位高人驾到,老朽见识到了!”
其实流岚是可以杀死他的。
寻常人的温度承受是有极限的,流岚完全可以施展抗拒火环把月骨朵烧成骨灰,反正过几年他还是骨灰做结局。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月骨朵做到了一个杀手的职业道德,这就让流岚感到钦佩。
没有见财起意,没有为老不尊,甚至没有滥杀无辜。
他已经很老了,他原本应该走得更加安逸。
所以在点开哑穴的瞬间,流岚仅仅是闪现逃离了月骨朵的控制,没有伤害他。月骨朵还在原地不断给流岚表演瞎猫扑食,一个人对着空气乱抓。
最后他蜷缩在墙角,身体不断颤抖。
流岚的视角,随着月骨朵抬头而改变。又来了一个人,如果他走在石板路上,那么流岚不一定是后发现的。
他出现在流岚的头顶,他踩在屋檐上。
嘲讽的眼神看着月骨朵。
“一个老不死的,和一个小姑娘。”这个人看着月骨朵表情中的慌乱,他为月骨朵感到一丝怜悯,他做不到设身处地,毕竟他没瞎。“在下缉盗门白鹰,两位的脑袋我笑纳了。”
在场没有第四个人,这个事实超出了月骨朵的判断,在白鹰出手瞬间,他甚至有些失神,流岚都来不及反应。
白鹰出刀,被月骨朵短匕挡下。他判断敌人的出手纯粹是依据声音变化和风向。而不是眼睛。
这也是白鹰仓促间没能想得到的。他们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流岚见势不妙直接原地化作一只小猫开溜。
白鹰后面没长眼睛,他当然没机会欣赏到这一奇观,否则他会惊讶到失神。
月骨朵趁着白鹰预判错误的瞬息,另一只手的匕首追上,白鹰后撤。
这是他们二人留给流岚最后的画面,流岚匆匆跳上了房顶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