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驹原本是要在西院,与李长晓再接触的。
现在统统成了痴念,地上趴满了尸体,这些人临死前看清了阴驹这个人的真面目,乍一看像是一个粗狂的匹夫,没有人过多在意他。可就是这种不在意,却让自己白白送了性命。阴驹踩在被自己偷袭的倒霉蛋们尸体上,就像是踩在获胜者擂台那样开心。
即便自己的手段并不光彩,阴驹不在意这些,他的底线是忠诚和承诺,而不是这些武林人士追逐的名誉。他又不是武林人士,江湖上都不会传播他的名号,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阴驹就准备走。
突然腰间传来剧痛,被人偷袭的感觉第一次由自己经历,视角和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阴驹本能地握住伤口,却发现自己蠢得像是一头猪。
伤口上留有一枚倒刺,阴驹的手被扎了一个窟窿。
阴驹倒吸一口气,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之前就应该早死的那具尸体上。
“活该。我让你目中无人!”这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很明显她嘴角的血渍是伪装出来的,并不是死于将才的混战。她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手里的暗器拿捏方法生疏,显然这是她顺手拿来用的。“略略略,臭大叔!”
看样貌,看身段。
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岁,阴驹用可惜可叹的眼神多看了她一眼。
瞧举止,瞧衣着。
笃定是穹中武林哪个世家的孩子,可她在还没有一鸣江湖时,便要殒命了。
阴驹也不留手,狠狠拔出银质倒刺,任凭血液喷涌,倒刺被生生揉搓成一个球,随手抛出居然是要射爆姑娘脑袋。
小姑娘嘻嘻一笑,硬接是不敢,卖弄轻功也是不妥的。她不管不顾,向后翻滚,仗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巨大优势,就这么跑了。
阴驹感叹人生笑了。
常言道:捉雀的,终究被雀啄了眼。阴驹连忙点穴止血,又从身上拿出一瓶药。涂抹在伤口处,伤口竟然传来酥麻快感的同时,燃起了白烟。伤口就这样被烧糊了,这是一种粗犷的止血方法,短期内只要不再有人触及伤口,就不会再流血出来。
乐冢西院并不是门人弟子防守多么薄弱,而是西院侧门恰好是第一轮箭雨的盲点。
帝军斥候,武林中人,悬空寺和其他一些江湖宵小就趁势而入了。
哪怕平日里是最忠诚的乐冢弟子,面临生死一线时,也会有人褪下面具,和外人接洽。
乐冢弟子本来就是各个门派势力放在乐冢的棋子,乐冢高层对乐冢的控制乱了,那么人心就接着乱了。
阴驹虽然知道帝军诱敌的战术,但是他仍然要找到李长晓,指派他完成下一步的任务。
他仅仅作为额外的过客,就硬生生打乱了人与人之间内心脆弱的平衡,乐冢附近的绿林盗贼全副武装渗入乐冢,恰好撞见一位乐冢女弟子和灰鸿剑道的门众私会,原本灰鸿剑道只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彼此心照不宣,那就是两条不会交织的平行线。
阴驹人高马大,走路不声不响愣是堵死了绿林好汉们的唯一退路。
阴驹虽然为人阴狠,但是忠勇尽职,所以平生最看不起吃里扒外的渣碎,也瞧不上趁火打劫的江湖宵小。“何方奸贼胆敢踏入我乐冢禁地?”西院什么时候成了乐冢的禁地?这句话就是用来唬人的,阴驹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武林中出类拔萃的高手。
绿林盗贼知道这茬不好招惹,一边倒退,一边有序地朝着灰鸿剑道一行人走去。
灰鸿剑道的执行人,不知道在和女弟子招呼什么,只是大手一挥,自家子弟分作两旁,留下宽敞的通道。
坏就坏在阴驹后面一句话。“师妹,有劳你了!”
灰鸿剑道中人只以为是自己被女弟子出卖,纷纷拔剑。
一声声剑出鞘的声响,却刺激到了江湖宵小的脑神经,绿林盗贼心中疑虑全部化作了愤恨,留下五人招呼阴驹,其余百来人直接冲向灰鸿剑道。
盗贼们习惯黑吃黑,也擅长过河拆桥。灰鸿剑道和乐冢女弟子站在一起,原本就非比寻常。现在拔剑,就等于敲响了绿林冲锋的号角。
灰鸿剑道首徒来不及问询女弟子,心思依旧是世家子弟的逻辑,绿林突然暴走是他预料之外的。
“小生居然小觑姑娘了,姑娘海涵。”只见寒光一闪,这位细作耳边听得莫名赞赏,寒光便捎带着赤红,血污了她的眼。身上多了一个窟窿,瘫在地上。这个举动看得阴驹也是一愣,分神之际,身上便多了一道伤口。灰鸿剑道同门协作进出有序,绿林盗贼悍不畏死硬生生地把灰鸿剑道的剑阵撕破一道口子。这位举止雅观的首徒,却使得回首剑,背后一剑当场击杀冲得最凶的那位绿林。
江湖传闻灰鸿剑道向来目中无人,根本不屑和任何势力达成交易,过河拆桥是他们有可能做的。倘若事实如此,那么这个女子就应该是他们安插在乐冢内部的细作,而不是一击毙命的牺牲品,这个女子死得蹊跷,灰鸿剑道首徒甚至不给这个女子出口辩解的机会,既然没有信任,那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灰鸿剑道安插的内应。
同时间。
整个乐冢宛如修罗地狱,立世数百年救人无数的医道圣地,今时居然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乐清一度以为冰魄戴在女儿手上,就相当于掌握在自己手里,话语权也会在自己手中,可他忽略了人性格中的贪婪和疯狂。他不曾贪婪过,也没有失去理性的经历。在这一刻乐冢彻底失控了。即便是帝军,也只是希望乐冢交出冰魄,用士卒牵制乐冢重心。
可所有风牛马不相及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时,却愈发像是渔家的手笔。
就像是一张抛洒了很久的渔网,渔网中的鱼虾贝蟹为了仅有的那份希望互相厮杀在一起,却没有谁发现这张渔网正在逐波收缩。
渔家善于利用人的欲望布局,久而久之江湖上就忘却了这个组织原本的名字,戏称为渔家。
谬亽作为外人,是最不适合搅和进江湖纷扰的。
故而。
他背后的人代表了整个留音宫,不管谬亽最后是以怎样的原因回家,留音宫都不得不重新踏入这个江湖。
所以,鸢霓就安排他去完成一个最困难的任务。
等。
之所以,辛莲要提前和老师分开,就是希望以母族身份和鸢霓相认。顺便把整件事的核心人物流岚转交给雪域宫身后的君皇保护。只要确定了流岚身份,君皇现身乐冢,所有的江湖宵小都不得不在姬朝皇权面前颤栗。但是现在君皇,没有全员出动的借口,北境荒蛮,君皇踏足穹中足以朝野震动,这是不详的预兆。
谬亽介于身份,又不适合接触君皇。
留音宫曾经是姬朝史家,内库里存放的全都是史书记录。
鸢霓也想好了谬亽的去留,只要在谬亽彻底搅和进江湖之前,自己偷袭谬亽,砸晕了他,捆在马车上一路送回留音宫就好。
可谓两全其美。
谬亽却以被动地姿态接触到了江湖的阴暗面。
一剑贴脸划过,生死只在毫厘。谬亽甚至能从镜面一般的剑身倒影中,视觉敏锐地捕捉到自己面临存亡之际,眼中那份不加修饰的恐惧。
谬亽不仅没有空隙还手,也没有时机看清来者的面孔,动口辩解的契机都不能从过招缝隙中挤出来。
任意刁钻角度的闪避跳跃,谬亽费劲体力在瞬息之间做到了极致。
人在面临生死能透支的潜力有多大,谬亽就做到了多大。
换做以前,谬亽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今日的成就,双脚轮番踩物借力,仓促间踩过剑尖,也踏过女子俏脸,双足并拢伸缩间隙,糊里糊涂夹住了长剑。
喀嚓一下,剑身断作了三段。
谬亽双脚顺利落地,看清了自己的壮举,也看见了女子横眉冷竖的脸上多了黑漆漆的脚印。
既感到侥幸,也感到后怕。
如果断裂的不是长剑,那么谬亽或许真的就成了谬人了。
女子身段高挑,身着粉色襦裙。她的吐纳匀称,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挫折所动。
谬亽心理素质就差了许多,他大口喘息,吞吐着刚才屏住呼吸时该有的份额。
女子冷漠的脸上,突然莞尔一笑。
这抹挂在脸颊的喜悦,就像是提前看见了胜利。
她的快乐,谬亽根本就没空搭理,也没有义务指正。事先吃了乐冢避毒散,哪怕他察觉得晚了一点,也没有大的麻烦。
女子没有看到期待中的瘫软和求饶,谬亽并没有颓丧至此,他伸了懒腰,只是精神因为剧烈运动,而愈加疲累了些。谬亽张嘴准备调侃两句,刚刚咧嘴,就发现女子嘴型突变,谬亽心念陡转,慌忙闭嘴却为时已晚。
女子藏在牙后的腹箭迅疾吐出,和谬亽口里银质舌环碰了个正着。舌环是留音宫门人自幼锻炼发声,直到舌技达到一定标准,灵巧的舌尖会通过伸缩运动,自主褪下困在舌头上的舌环,就此他的舌头可以轻松模仿各种听闻过的声音。舌环也可以留下喉咙里,或者取下。
银质舌环可以过去饮水中的毒素,也可以用来辅助发声。
女子看傻了眼,冷漠的脸居然也有睁得很大的一双眼,她伸出手来,却是在这寒意刺骨的氛围中鼓掌。
“有趣。”
“……嘿嘿,看剑!”女子匆匆伸出手来,却是一张令牌。虽然如此,谬亽仍然像是她手中的牵线木偶一样,同进同退。
谬亽下意识地后退,却看得清楚。这分明是雪域阁,和鸢霓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谬亽气急败坏,他原本也想到自己从来不与人结仇,眼前这位姑娘是不是认错了人。
“姑娘好,谬某原本以为是来送人的。”谬亽东张西望,生怕一不留神哪里藏了伏兵,自己又被算计了。“没有想到姑娘却以为我是来送命的。”
谬亽话说完,正准备走开。却被女子递过来的浅绯拂袖遮了脸颊,等到拂袖划过。眼前空无一人,谬亽哀叹。
谬亽只觉得自己,不仅思维上根本跟不上眼前这个姑娘,就连眼睛也跟不上。
就这么想着。
忽然脑门子挨了一下。
谬亽支支吾吾半天,在失去意识之前,狠狠地说了一句脏话。
“送的就是你咯。”女子收剑归鞘,云袖缠绕住谬亽身躯,竟然徒手抬了起来。“被我这么个弱女子打到了,你气不气?记住我叫归鱼。”
还没等谬亽回应,他脑袋又挨了一下。这一下却让他彻底失去发言的权利。
“哎呀,对不起。”归鱼收起雪域阁的令牌,转身走的时候,忽略了谬亽横放的长度,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
“想走?”
需要离开是非之地的谬亽其实不愿意离去的,迈步移动的归鱼也不用离开乐冢的,所以来者这句话问对了人,却问错了是非。
三个帝军斥候把女子前路堵住,她肩膀扛着人,转动是非常困难的。况且谬亽失去了意识,也不会配合女子转动而改变睡姿。归鱼无心辩驳什么,随便抛掷,谬亽的屁股提前落地,这地上冰冷坚硬。谬亽摔得不轻。
“怎么?我不走,难道你能留住我?”归鱼这句话可不是在驳斥,她拔剑出鞘,轻蔑是她的态度,出手便是回复。“藏头露尾的败类。”
一语道破身份,三个人索性依序摘掉面罩,露出不起眼的面孔来。
鼠穴是帝军最好的斥候,但鼠穴本身是武林门派,并不隶属于帝军。这次出手,只是因为帝军给予了鼠穴难以拒绝的好处。
即便鼠穴玩火,也很难被他人把火烧到帝军头上。帝军只管做明面上的举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委托给鼠穴里的老鼠来做。
三人是鼠穴最常见的盗鼠,既没资格听命行事,也没有自己的名字。鼠穴有鼠穴的暗号,从老鼠洞爬到地表的老鼠,是不需要以武林人士的身份结识他人的。
因此,老鼠一开始就把话说得狠绝,一点口头上的挽留都没有。
三只老鼠徒手都戴着浣金布,能够生裂钢铁,他们徒手招架的功夫不错。
两个人一前一后招架归鱼,居然不落下风。
剩下的那只老鼠正准备招呼昏迷不醒的谬亽,眼睛瞪得老大,终究是傻了眼。原本谬亽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旁边没有脚印,谬亽离去也没发出任何声响。毕竟,留音宫的人,把脚步声藏起来还是很容易做得到的。
这只老鼠想要呼应同伴,嘴里最后也只能发一个字。“吱……”
就被后面凭空冒出的鸢霓扭断了喉咙,他原本就不擅长交流,这下倒省事了。
“你来得好慢。”她的动作还是让归鱼发现了端倪,与老鼠们交手时,长剑被硬生生剐蹭出好几道口子。
剩余的老鼠还没完全意识到目前人数相等,胜负天平倾斜的悲剧,就又被人偷袭杀掉了一个。
“他倒是跑得好快。”鸢霓打趣道,盗鼠们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男女人数已经相等,而胜负天平倾斜。最终哇地一声怪叫,争先溜走。
“他们就跑得就慢了。”归鱼最是心狠手辣,与盗鼠看中钱财不同,雪域宫的人对杀人最是擅长,噗通两声剩下的盗鼠就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我很不喜欢你批评我,既然使命失败,那么他的生死便与我无关,再遇见我就杀掉他。”
鸢霓这边也很丧气,她同样没有在预定时间内见到辛莲和流岚。她便没有了胜利来标榜自己,没有办法对归鱼的想法做出干涉,她不是归鱼,脚长在归鱼身上,只给鸢霓留下一串脚印。
鸢霓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接下来事态是怎样的变化。她凝望着暗流涌动下的乐冢,静静听着耳边风声。
辛莲这里也遇到了大的麻烦。
黑心虎是乐冢下面有名望的大盗,辛莲当然认得他,这就省去了互相介绍的麻烦,黑心虎并没有自成一个门派,只不过他身边带着慕名而来的喽啰,人数不多,正在和辛莲临时拼凑起来的乐冢弟子对峙中。
黑心虎武功很高,之所以没有多少喽啰,是因为喽啰在他看来并不属于自身实力的一部分,而是廉价消耗品。
他身后的喽啰现在开始用害怕的眼神看着他了,没有几个人敢靠前。因为刚刚黑心虎就用了两个喽啰做了人肉沙包,硬生生砸开了一堵墙,和乐冢严实的阵型。
所以黑心虎的心是真黑暗。
“虎大哥又是来瞧病吗?”辛莲吩咐乐冢弟子分散开来。她笑着分析战局,从小心握着流岚的手,变成了手握剑柄。
“少说废话,虎哥不是来瞧病,难道是瞧你吗?”黑心虎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措辞,干脆手指流岚。“我是来瞧她的,我要这个长得好看小娘子给我瞧病。”
黑心虎本来也不想跳过寒暄环节的,但现在局面愈发对自己不利,自己手底下的人已经很不相信自己了,他只能速战速决。
他伸出手指不打算收回,反而借势探出,手里一双浑金锤抡起来像是旋风,乐冢寻常弟子就没有敢上前的。
辛莲身体柔弱,本来就不擅长与刚猛之人近战纠缠,但她一心护佑流岚,便不得已而为之,一剑试探,黑心虎不闪不避,反倒是用浑金锤迎头赶上,辛莲便倒退三两步,最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和身后孱弱的乐冢弟子一起昏死过去。
这个时候,黑心虎麾下的喽啰才像是他的喽啰。整齐划一地喊着大王威武之类的狠话,然后接踵而至的就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就在黑心虎准备对准辛莲补刀下死手之际,流岚一个箭步挡在黑心虎身前。
黑心虎还以为流岚嘟囔着各种求饶的话语,他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电流声,蓝色的电流闪烁在空气里。
和黑心虎倒霉的手下一起,被闪烁的电流劈得跟跳霹雳舞似的,黑心虎就像是一个领舞者,他霹雳舞跳得最绚丽,姿势最多。
流岚不想别人伤害到辛莲,下得便是死手,链锁闪电在受到雷电强化的增益下黑心虎的手下死伤极为惨重。
黑心虎如果还能言语,现在倒真的会说出各种求饶的狠话,他现在嘴里吐的全是白色唾沫,怎会是一个惨字能概括的。
“走!”辛莲也不管不顾,纵使心中百般疑惑,伸出手来就准备拉走流岚。黑心虎麾下还能移动的人,早就发疯似的移动得没了踪影,流岚还想好好嘲笑一下强盗,就被辛莲拉起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