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也一度想过把流岚放进地牢里,找一间僻静干净的牢房单独留给她。可随后一想觉得这样不妥,越是大敌当前就越要一视同仁,别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可次女辛莲就会这么看着,这一碗水是怎样也端不平的。
“轰!”
李雄正在料理死伤弟子的后事,这个声音大致可以判定为哪个药炉罢工了。换做平时,这事也不归自己管,自己也管不着。
可这声音离后院并不远,人生嘈杂却听得清楚。
谭速被李雄拍拍肩膀,示意去看一下。
谭速表情离奇地难看。
“无妨。”人多眼杂,李雄也不想多说什么话乱了门中弟子士气。这个时候有些话是不方便说出来的,这种压抑的氛围什么样的话语都有可能被过分解读,不安的情绪会随之感染每一个人,后果就是人一分为二,要么感到恐惧,要么变得麻木。
李雄当然想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即便这是敌人调虎离山的套路,他也得找人去看看。
谭速是整个乐冢少数的外人,算得上是自己平日里的朋友了。
谭速也有他的顾虑,自己不在场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李雄是调动不了火云宗的弟子,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也没有办法替李雄辩驳什么。
这声轰鸣,也绝对不是药炉声音。
他的耳力惊人,大致可以听得出其来自火云宗的院内。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熟悉火云宗了。
四个人不经通报就出现在流岚身边,看他们穿着打扮,流岚甚至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毕竟生死只是瞬息之间。
四根冰锥直接顺发秒杀了其中一个刺客。
刺客本来训练中就是不鼓励他们说话的,所谓言多必失,话痨的刺客定然心中有割舍不掉的亲情,可偏偏在这瞬间,剩下三个刺客中的精锐,纷纷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流岚脚没有动,整个人就像是一堆重叠的幻象平移到了五米开外,眼里所能捕捉到的只是残影。
辛莲也遇到了她的麻烦,就在流岚杀人之前,一根浑身浴血的乐冢女弟子一头栽倒在地上,手指着后院方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辛莲都来不及招呼姐姐,想着火云宗是内院最严密所在,定然不能被人偷袭。
甚至出于好心,都没有提醒流岚,希望武林纷扰不会惊动姐姐。
可惜。
不管是辛莲心中美好的愿景,还是刺客脑海里刻画出完美计划,都是浮云。
流岚抬手就是一发浴火流星,直接带着其中一个刺客在远处墙壁炸出一个窟窿,李雄和谭速听见的就是这声。
而辛莲无论内息还是轻功都属于新手,哪里能在意这个。
无论是分神,还是情绪波动都是刺客大忌,剩下两个刺客分神之际,被流岚手里火球炸得稀烂。
死无全尸,统统化作了园林肥料。
这一幕在场还有一双眼睛看完了全程,甚至看到了这个突发情况的故事后续,流岚继续啃着手里果实,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乐清被这一连串的信息震撼了心灵。
由此,他脑中迅速推断出了两件事。第一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孱弱,冰魄应该是记载了某种上古时代的神功。
第二,自己女儿只是生性洒脱,不拘一格,已经不是儿时的她了。不谙世事,并非懵懂而是天性使然。
在爆炸声出现之后,乐清已经最快地速度到达现场,父女之间的心灵感应,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爆炸出自火云宗内院,可偏偏乐清就是要出现在这里。
如果流岚没有自保能力,乐清这个时候多半是把流岚抱在怀里面了。正准备走,流岚却出现在了乐清面前,伸手递了一个橘子。
“最后一个了,你不吃吗?”
“不饿。”
乐清着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抬头又多看了一眼流岚。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清流岚的面庞,眼前的女儿坦然自若,怡然自得。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就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武林中人。
乐清也说不清自己的第一感受是什么,说了一句不经大脑思考的话。“你的武功谁教你的?”
乐清攥住流岚抓橘子的手,早晨雷朔也抓过,他们做的同一件事,便是用内息探查流岚身体,流岚脉搏平常,没有真气流动。这明显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可这就与自己的推断完全相悖。渊落想的乐清更加深刻,也更加偏执,所以走得干脆。
“爹!”辛莲气喘吁吁来到乐清身边,她中途撞上了谭速,这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匆匆赶回,看见乐清的一瞬间,不安内疚的心才放下,喊了一句久违的称谓。
原本流岚也不知道该怎么敞开话题,网络游戏里的魔法技能解释起来非常麻烦。流岚是不愿意向一个武林高手普及这方面认知的,就好像一个自小受到科学知识世界观的人去理解宗教一样,他只会按照科学世界的知识去理解,认知和批判宗教,而不会主观地去思考。所以即便流岚说了这不是武功,而是另一种超自然力量时,她的父亲也最多会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武功,或者自己的女儿在试图隐瞒什么。
现场唯一的刺客,被流岚剥夺生命的同时,也剥夺了作为人类的资格。他现在是一具尸体,沦为乐清父女查证的工具。
而适才的乐冢弟子,却全然不见了踪迹。
乐清摘下刺客面纱,乐清和辛莲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黑色面纱是刺客唯一的面具,他的脸是真的人皮,摸摸材质就知道不是人皮面具。
辛莲眼中泛泪,背过身去跺脚。
包括刚才的女弟子在内,这些刺客全部都是真正的乐冢弟子,虽然辛莲早就做好了肃清乐冢内部的准备,但是直面现实的时候,辛莲还是忍不住泪流。
乐清没有和她多解释别的,她以为两个刺客刺杀自己的姐姐应该是某个武林势力的极限所在了,所以才能仓促之间没能得手。
温情脉脉的时机不对,地点也成问题。
乐清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如果有人想要一网打尽,那么聚而歼之是最合适不过了。
或许,帝军仍旧以夺取冰魄为主要目的,但倘若他们自己的内应,掺进了其他势力的手脚,那么看似安全的内院,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是一种阴谋论,如果给予充分的时间细细琢磨,必然是不成立的。
乐清闭眼悉听,原本这果林里便只有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他妄图从中听出其他物事,这边是徒劳。
悠然间。
风,也不见了踪迹。一切都静地令人害怕。
乐清猛地抬头看天,从侧面可以看出他的眼里,流露出的是交织着坚毅和恐惧的眼神。“跑!”
这句跑,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大脑思考的效率在遭遇突发情况时,是远远低于人的应激反应的。这是人类作为生物的基础本能,不管他是谁,只有他还活着,那么他的下意识举动便永远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可以为了生死之争爆发潜力。他的双脚在大脑完全意识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拉开了步伐。他的双手替流岚和辛莲做出了选择,这句命令根本就不容他人质疑,当然流岚本能地呆滞,辛莲也没反应过来,她们尚不能为之思考,哪里有空闲质疑父亲的决定。
密密麻麻的箭,比果林里的树桠还多。
牵着自己女儿的手,努力向前奔跑。乐清仿佛回到了流岚幼年时期,那个时候辛莲还只能姗姗学步。这一刻,他是幸福的,也是焦虑的。
乐清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
箭矢就落在他身后,差点把他射成靶子。
抛射。
乐清气喘吁吁地瘫坐在一座假山之后,他大脑里飞快地整理了思绪,把不必要地情绪抛诸脑后,谭速居然还敢腆着脸笑话他。
如果现在自己还有多余的时间,和充沛的体力,自己是非常乐意揍谭速一顿的。当然这种想法只有哪一天所有事情解决之后,才能付诸行动。与谭速来一场好友之间的切磋,到时候乐清会想办法让谭速出丑的同时,却不伤着他。
谭速也是刚刚来,只是他来的儒雅,不像乐清这般狼狈不堪。
“抛射!”乐清飞快地吐出这两个字,一阵匀称的吐息之后,他不再气喘吁吁,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抛射线。”谭速比乐清多说了一个字,乐清立即察觉到这字里行间的不同之处。他的眼睛涌现出凶狠,最后统统化作了无力。
谭速的想法,正是帝军现在在做的事情。
就好像有人要吃苹果,就用刀顺着某个曲线剜了一块出来,大快朵颐,剩余的部分他暂时不想动。
帝军的抛射,不仅仅是在人为划定了一个范围,也是在诛心。
范围外的人敢不敢冒着生命危险踏入必死之局,这就完全考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但是,这里有一个纰漏。
自己就在这条粗犷的抛射线上,如果不能及时撤离。冰魄随着乐清父女粉身碎骨,帝军也将会彻底失去所有,一切谋划终究是一场虚无。
但是这四个刺客却不像是帝军的手笔。
第一,刺客动手没有足够的武力,也没有规划好合适的逃跑路线;
第二,刺客匆匆动手,没有探查到虚实,最终功亏一篑,这不符合行军打仗的兵法。
相较于谭速不安的眸子乱动,乐清看着他的眼睛,却多想了一层。如果此刻有眼睛在盯着乐清一举一动,那么这双眼睛便是谭速的眸子。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谭速的性情不适合做内应,只适合作死。
如果不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冒险精神,谭速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出现在这个地方,他的轻功的确很好,可是万箭齐发还是很容易把他钉在某个角落,或许一次转角,就能看见他的惨样。
“走吧!”
乐冢门人和火云宗弟子是最需要主心骨的,只有一个李雄是不合时宜的。
如果李雄战死,乐冢弟子人人都会抱着玉碎的心态去跟帝军死拼,这就刚好中了帝军的诡计。他们会重步兵在前,枪兵在左右,弓箭手和弩手在后面和制高点,乐冢弟子会死得精光。
如果李雄侥幸没有战死,而乐清却没有出现在战场,那么李雄的个人威望将会在渔家内应的呼喊下上升到极致。这不是乐清想要的,实际上这么冒险的布局,也不是李雄想要的。
乐清站起来和谭速并肩,凝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可他们刚刚踏出假山,又是一轮箭雨。
像是滂沱大雨挥洒大地一般义无反顾,乐清知道即便自己绕路,也绝对绕不过箭雨的覆盖范围。
眼看着这无数箭矢就要伤及女儿,乐清心中懊悔,他那干涸的双眼再一次流出泪水。
他只听见一个响指。
“啪!”
根据箭雨落地的角度和破坏效果来说,这绝对是无差别的抛射造成的恶果。
流岚在游戏中可没少和猎人玩家交流,不论是直观印象,还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虽然她仅仅是施法者,可是依据战斗经验来说,她依旧对猎人的攻击方式了如指掌。猎人是整个游戏里天然克制施法者的存在,流岚一般都不愿意过多与猎人纠缠。
虽然这些箭都是轻轻斜插进乐冢前院的泥土中的。
流岚远比她父亲的眼神凝重,比起足不出户的乐清,流岚在这方面的作战经验更加丰富。即便她踏出安全区,可是她手里拿捏的早就不是果园里的果实,而是自己的法杖。吃不完的果子已经放进了冰魄里。
流岚倒不具备乐清所思所想的那份桀骜,她的思维因为储物镯和法杖依旧在自己身边而停留在游戏人物的角色中,她并没有完全把自己等同于乐清的长女流岚。对于乐清的举动,她只有出于救命之恩的感激和作为外来者对主人的尊敬,而乐清就此认为是流岚对自己的隔阂所在,或者是性格原因。
就在流岚思考如何付出最小的代价,就能拯救困局的时候,乐清就这样带着她们姐妹一起走到了空地上。
整片果林依旧,只不过大多数树木都被射成了筛子。
然后天空再次乌泱泱,如同候鸟归秋,黑色的箭排成一道一字型,齐刷刷地射了出来。人的情绪在抛诸虚伪造作之后,只留下了最纯粹的情感,她手上的时空静滞法术早就蓄势待发了,如果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倒是更愿意施展冰墙。从元素世界直接召唤出来,不会耗费自己更多的法力值,和持续施法时间。
“啪。”时空静滞法术施展开来,让流岚的视角仿佛是在欣赏半速状态的视频播放。
乐清面部飞快地表情变化,让流岚看得仔细。
可渐渐这份悠然自得的欣赏就变成了面面相觑的恐惧。
乐清面部的恐惧表情,成功渲染了流岚。
虽然乐清的世界观里是永远无法理解魔法和异次元空间概念,但是这不妨碍他作为武林高手那惊人的感官,和敏锐地捕捉能力。
这一切虽然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可是他依旧看得仔细。
流岚把他像踢皮球一样,用漂浮术漂浮在半空中,身边的箭矢在用羽毛落地一般的速度缓缓飘逝。
当他的脑袋转动到可以看清流岚脸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变得和自己一样恐惧。
这张脸当然还是流岚的,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女儿。
而流岚则因为乐清对身躯的掌控超出了她对人类极限的认知,其实她的父亲也不能当做普通人对待,毕竟是武林一流好手,体能和身体素质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在看见乐清转动脑袋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苦心隐瞒的真相,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时空静滞状态下的自由落体都愈加缓慢,流岚甚至可以清晰看得见每一支箭的纹路。
还可以借此预判到箭的运动轨迹。
谭速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神也全都是呆滞,面部已经空不出其他部位勾勒别的生动表情。
时空静滞的持续时间仅有三十秒,范围也仅仅局限在有限的空间内,随着流岚调整完毕辛莲的坐姿之后,谭速的表情由呆滞变成麻木,面无表情的谭速狠狠地抽打自己两巴掌,他不知道短短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是自己看错了?就连自己的站位,也稍微有了些许变化,谭速回头的瞬息,清晰地看见了之前的脚印,与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足足差了三尺,所谓生死之别,差之毫厘。很多武林人士对自己脚步的掌控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就是因为站姿和走位实实在在关系到了生死存亡。
乐清下意识地救人也是身为武林高手的必然举措。
“走!”乐清这句话是下达给两个女儿的,同时也是说给谭速听的。
辛莲也不多说半句,头低着算是回应,顺手牵着流岚走了。
西院院墙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庭院中既然已经没有活人,我等佛门弟子,便斗胆进来给各位亡魂超度。”
迎接他的是躲在门后李长晓的蛇信,这和尚临死最后一句话居然不是佛号,而是一句怒骂。
一剑毕竟只是伤及皮肤,留下细长血痕。
和尚又痛又惊,正准备运气和李长晓以命相搏时,却看见李长晓邪笑着,眼中已经没有了他。
自顾自地收起剑来,掉头就要走。仿佛和尚就是空气,根本无须理会。
“你这下贱匪类……”和尚终究将这句脏话留为人世最后的遗言,他怒目圆睁,运气体内,剧毒已经攻入心脉,气息一进一出之际,他就此没了动静。
嫌他碍事。
李长晓推他一下,他竟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成了一滩烂泥。
该来的始终要来。
李长晓只是机械式的完成他人事先下达的指令,并努力把指令做到完美的地步。
乙空该庆幸自己的待遇,相对于别的秃头,他至少还活着。而这位大师临死都没有说出自己的法号。
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句怒骂。
一滩烂泥。
一阵风过,再无痕迹。
悬空寺表面上是净出世破红尘的僧众,行的却是再入世杀伐狠的孽障。鲜红的袈裟原本是他们行走江湖的白衣,渐被死者的鲜血染红。李长晓尚未表明立场就出手偷袭,让这位死者失去了先机,这才招来了和尚怒骂,大多数情形下,江湖人士都不信一位僧侣竟然会出手偷袭,行事狠毒。李长晓做了他要做的事,使他中毒已深的情形下,无事可做。相较于悬空寺的阴毒,李长晓却是一条冷血的毒蛇,没有丝毫情感束缚。
和尚哪怕说得再多,也不会扰乱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