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
树桠哪里能轻易承受得了暴风的馈赠,凋落的树桠堆砌满了乐冢建筑的缝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其中还有醒目的尘土,乐冢就像是被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如果有的选择,乐清倒是更加愿意接受雨滴的洗礼,这里外的晦气将会被雨水冲刷干净,带走一切人心中累积的哀怨愁苦。
虽然人生道路崎岖,但是人在止步,或者延续生命的选择上从来不曾犹豫。
经过洗礼,乐冢变成了这番模样。
厮杀仍在继续,有人倒下,就会有人站在他的身上继续博弈,乐冢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沦为半座废墟。
乐清矗立在乐冢正门,台阶下面一堆武林人士。
“天道十三流派至乐冢拜山!”慷锵有力,说话的这个人的确是内功修为精进的高手。他道士扮相,棱角分明。
“武盟宇宫明拜山。”宇宫明不卑不亢,这才是武盟年轻一代的做派。手持一杆长枪,傲视群雄。
“帝军,拜山。”帝军的人连名号都不说,这个人慵懒姿态,似乎懒得和乐清多费口舌。
两种可能,第一帝军的首脑已经秘密潜入了乐冢,这里的军队仅仅是来接应的。第二种的解释就普遍多了,帝军归根结底是一支军阀,兵士不论生死都是帝军,无论是谁都可以自称帝军。
“吾皇口谕,乐冢接旨!”这个声音略微有些耳熟,不过这不是乐清暂时需要探究的事情,乐冢名义上仍是姬朝的旧臣,只要对方以君对臣的口吻,乐清就不得不正式面对来者。
佛门净空手里端着一根黄色卷轴,就这么直接走上来。他把思考斟酌的选择交给了乐清,乐清无论接或不接,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也罢。
来者一番佛门装扮,净空和乐清本身又是好友。
所以,乐冢弟子并没有横加阻拦,乐清心中上下翻滚,心里狠狠地把值守弟子骂的狗血淋头。
净空是穹中山悬寺僧侣,山悬寺受姬朝加持,这数百年来已经是国寺,穹中佛家信徒心中的地位已经再难撼动。
净空以江湖的姿态,秉承皇室口谕,既给足了乐冢台阶,也足够震慑一般的江湖宵小。其实,这也只是走一个流程,奇玉冰魄理论上仍然是姬朝的囊中物,净空是山悬寺顶尖的高手,以防不测,姬朝随时可以再从净空口里颁布一条新的口谕。
譬如。
直接册封现场某派掌门为我君皇麾下御前先锋。
武盟即便只手遮天,也没胆子直接和姬朝正面杠,武盟始终是一方江湖势力,姬朝当今君皇,即便正统不足,国之根本动摇,蜉蝣撼树谈何易?
“乐清跪下听我皇口谕。”净空佛家轻功是脚下生莲,赤脚每踩一个步子,都像是踩在荷叶上,只带来步步涟漪,乐清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冰魄去留关系到流岚乃至整个乐冢生死,乐清根本不打算照做,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脚斜架在桌子上,这个姿势已经足够表明乐清的态度。
乐清压根也不想和净空正式接触,所以桌椅摆在了并不宽敞的前院。
“扑哧!”一个人影手持长枪,背对着乐清从院墙跳下,如果不是踩在树桠上,乐清甚至不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人。
“武盟,宇宫明谒见表舅!”宇宫明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这个姿态可比乐清接见净空的举止规矩多了。只不过这句表舅,乐清脸色愈发变得诡异……大庭广众之下,挑明身份背景反倒让乐清变得被动。
“你别乱讲,谁是你表舅?我不姓方!”既然已经对上了暗号,乐清就不怕宇宫明直接和自己撕破脸,乐冢人还没有走光,乐清虽然心里舒坦,手指了前门方向,意思很明确。“滚!”
“晚辈懂了!”
宇宫明抱拳称是,退的时候依旧有礼。
刚好。
宇宫明刚刚转身就和净空迎面撞上,宇宫明的姿势又让净空感到狐疑。
话不多说,净空手中长杖虚晃一招,倒退半步,横扫宇宫明下三路。
宇宫明确狠绝很多,凌空跃起,长枪阳罡霸道直戳净空咽喉,净空不躲不避,用下颚肩膀夹住宇宫明的枪尖,舍弃长杖,两拳招呼宇宫明身躯。
宇宫明这样就必须得在不舍长枪硬挨两拳,和丢弃长枪与净空徒手之间做出选择。
净空和别的僧侣不一样,净空虽然出手在先,却不喜欢手里沾血。
这个举动,在乐清预料之中,在其中一方展现出能保全乐冢上下安危之前,乐清是不会标明态度的。
乐清原本是希望借住天道,然后把女儿和冰魄一同交给武盟。毕竟渊落是乐清最放心的人,只不过天道动静太大,武盟和姬家已经抢先一步逼迫乐清做出选择。尤其是净空在强迫乐清提前做出抉择,每一招都恰到好处,让乐清心知肚明。
如果乐清张口干预,那么为了宇宫明的安全着想,必然要答应一些条件,这些条件是乐清不愿意答应,也不能答应,于情于理都做不到的。
但如果乐清不开口干预,宇宫明年纪轻轻内功不敌净空,手脚功夫也差之毫厘,打下去必然要吃亏。
乐清心中差点没直接问候李戡祖宗。
他没有想过要把两个女儿托付给宇宫明,他是想把全部身家性命都交给武盟当中武功和威望都处于武林巅峰的高手,比如宇宫明他爹宇宫阳。
宇宫明渐渐不敌净空,却凭借脾气死撑,乐清可以想象如果把一家老小都交给宇宫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乐清正想着,一个身着道袍的小道士笑吟吟地走了上来,没有人通传,没有人拦截,他就是这么直接走了上来。这就让乐清愈发感到被动,即便他是天道的人。
“桃山方勇,见过乐清伯伯。”
桃山!
天道十三个流派中,桃山是最好说话的了。
剑藏渊的道士用剑说话,桃山的道士用桃枝插科打诨。
每一个从桃山下山的道士,手里拿的都是二尺长的桃枝,偶尔会用拂尘对敌。
“乐冢不属于天道,小道长还是唤我乐清施主吧。”乐清瞬间有了底气,宇宫明在过道里打得鼻青脸肿,那也不关他的事,方勇来到了他身边,他的心情马上就变好了。为了不让其他势力说闲话,乐清当然要撇开自己和桃山之间的关系。
当然,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勇唤乐清伯伯,也是和渊落学的。
“咚……”一个小和尚敲了一下手里的木鱼,净空何等身份,居然乖乖听话,退回了小和尚身边。
而帝军里那个黄衣女子再次出现,居然扶了宇宫明一下,这个举动就让乐清感到诡异和头皮发麻。
乐冢前院无端得一片祥和,各个势力都约束自己的属下,加上暗里布局的渔家,整个乐冢前院汇聚了天下五大势力最年轻的一代。
乱。
整个乐冢沦为人间炼狱。
流岚化身的猫躲过了人类的追杀,却和一只狸花猫狭路相逢。流岚喵的一声摇手表达善意,在狸花猫看来这却是一种侮辱。对于狸猫而言,流岚是一只擅闯它的地盘的坏猫猫,抬手就已经是在挑衅了。
还没等流岚反应过来,流岚直接就被狸猫扑下来了。
流岚慌忙变作人形。
“唉呀妈呀!”
半空中来得及变形,却来不及变换姿势,平沙落雁式坠机,摔了个狗吃屎,狸猫吓得够呛,喵的一声直接开溜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位折扇公子逼近了流岚,他从画上见过流岚的模样,流岚手上戴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奇玉冰魄。“小美人儿,你就乖乖躺好吧!”
流岚落下的地方再起一阵浓烟,这个人下手极为阴狠,扔出去的三枚长镖,差一点把流岚扎出窟窿。
流岚慌乱中丢出冰魄里的烟幕弹,折扇公子以为浓烟有毒慌忙后撤,给了流岚开溜的机会。
“所有女人都该死!”折扇公子这句话说明了他为什么对流岚下这么狠的黑手。“我不喜欢生擒你,我要好好的折磨你。”
追杀无非就是偷袭,离间,背叛,下毒,围剿,暗器,陷阱。
流岚绕过了柱子,三根跗骨钉叮咚呛依次命中圆柱,如果流岚走位不那么灵巧犀利,三根跗骨钉就会依次顺带着流岚钉在柱子上。作用就和人用订书机一样,会把重要的东西钉在看得见的地方。
流岚对于武林中人就太重要了。
流岚久久没有从柱子后面冒头,也并非是她多么沉得住气。
一个捕兽夹在她闪躲的瞬间就命中了她,痛觉与窘境的双重因素下,她根本没有办法移动自己,这是物理属性的捕兽夹,不是她随手召唤出来魔法陷阱,因此没有办法使用驱散来解除不良状态。
流岚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在折扇公子看来,流岚已经不能用怜悯来对待,她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人形猎物,所有的道德伦理都统统弃置无用。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戴上了冷漠和诡异的面具,把真实耿直的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
一柄剑以一个刁钻的姿态出现在柱子后面,长剑摇曳着插在地面上。
地上还有一滩鲜红的铁汁,这位折扇公子原本冷漠无比的面孔居然不由自主地露出怀疑的生动表情,不可置信的一幕发生在自己眼前,流岚的去向变成他想不通的事。或许流岚根本没有在这里,反正一切不可能的推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能。他还能有什么更可靠的揣摩呢?
流岚毕竟脑袋完好,只是腿瘸,不是脑残。她飞快地给自己施加了一个魔法抗性和元素抵抗,然后施展熔炉法术,迅速将捕兽夹熔化成了铁汁。火焰从她腿上流淌,带来猛烈的高温,却没有损害她的生命,这期间的痛苦和迷惘不是旁人能够忍受的。
然后她使用了闪现加圣愈术。这就完全超出了武林人士的理解范畴,即便他眼睁睁地作为旁观者看见了这一切,他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痛苦催生了她的愤怒和仇恨。
于是,这位年轻人不用做更多的细节描述,只需要笼统地诉说他的出场过程就好。
他死了,在不远处另一个柱子后面的流岚看来,他死定了。
流岚就像是一头吃痛的野兽,痛苦和仇恨鼓舞了她复仇的情绪。她没能倒下,也是很大程度受愤怒的影响。
折扇公子刚刚被躲在不远处的流岚转移了视线,就眼睁睁地看着一颗硕大无比的火球扑面而来,他的侧翻动作施展在大脑思考之前,他下意识地一连串动作拯救了他的小命。可惜他的眼睛同样受限于这个世界的表象,就像刚才流岚不小心踩到捕兽夹一样。
“啊,你这贱人……”
流岚收回视野,眼睛看向前方,耳朵里听着悦耳的惨叫和咒骂。有史以来,第一次流岚像是听见赞美和夸奖一样听着敌人的谩骂,这是得手后的喜悦。
冰冻陷阱短暂地限制住了年轻人移动的步伐,被自动转弯的爆裂火球直接命中。紧接着他连人身攻击都做不到了,嘴巴闭合是人一息尚存时最后的感官,因为他的脑袋被风刃切下来了。流岚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的这么绝,如果换做平时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一定会试图和陌生人沟通。
大概是因为痛吧,她的脚踝依旧隐隐作痛,她的思维意识里纯粹只剩下了报复。这个人死得其所,某种程度上对于流岚来说还是有正面意义的。至少让她看清了这古风雅韵的美好背后,残酷的事实真相。
整个乐冢都在彼此厮杀,流岚的存在仅仅是一切分歧的诱因,当人们手持利刃,又互不信任的时候,攻击他人成为了彼此之间唯一的默契。
从乐冢内院一直绵延到山脚,到处都是厮打。
每一个人的出手都有他必须这么做的理由,生存和欲望就像是一杆失衡的天秤,人们努力维系微弱的平衡,一不小心就成了剩余生者眼里失败的典型案例。流岚小心翼翼地走在嘈杂纷乱的人群里,人们甚至没有分散注意力去关心这个走路没有丝毫轻功底子的姑娘,哪怕她是流岚。
没有多少人真正认识流岚。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完成门派任务与接近冰魄持有者都是次要的。只要手脚仍然长在自己身上,想要做什么首先取决于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活着。并且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活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因为死了的人是没有机会重新开始的。
一行人拦住了她,也堵死了自己唯一的活路。
四个衣着完好的活人,却比在场每一个人更加接近死亡。他们言行矫揉造作让流岚看得厌恶,他们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姑娘哪里去?”为首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的脸上长满了伤疤和脓包,他的脸就足以让流岚呕吐,偏偏他还对流岚上了手。
被流岚随手挡开。
他们对流岚的恶毒诋毁,足以彰显他们的素质,可流岚长了这双耳朵对脏话也没办法自动过滤。
什么难听,他们就说什么。
直到其中一人说流岚长得就像是他青楼里的老相好,装什么清纯?旁边三人跟着起哄,他们浑然不觉自己的糟糕处境……流岚一个火球术轰飞了两个交头接耳的。那个满脸伤疤和脓包的倒霉蛋整个人就像是被流岚用法术冻住了那样,呆若木鸡。
刚才怎么笑的,现在就怎么哭。
剩下的这个嘴巴张开是真的准备哭着求饶了,流岚反应过度以为他把暗器藏在嘴里,疯狂的流岚把火球从倒霉蛋嘴里炸开,于是这个人的脑袋直接没了。
“啪啪啪!”来了一个白衣公子,说是风度翩翩也不为过,他小心翼翼绕过新鲜的尸体,不让污渍沾染了他的衣物,双手鼓掌,就这样一步一步地靠了过来。“姑娘为民除害,小生在这里代表武林谢过姑娘!”
流岚懒得理他,但也不敢让他过于靠近,流岚现在就是一个人形自走炮,换做以前在网络上谁用这样的脏话惹了她,她早就无差别问候人家祖宗了。白衣公子越走越近,流岚也不敢托大,毕竟她不是武林人士,不懂人心险恶。
刚刚瞬移出去,原地就多了三枚梭镖。
“姑娘,好轻功!夕某佩服姑娘!”他说这句话如此感慨,就好像梭镖不是他徒手放出来的一样,流岚面生疑惑,觉得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他却摊开手,十八枚各种暗器梭镖一股脑地向流岚射来。
他一般很少两次出手,流岚如果没有施展瞬移,对于她来说非得伤筋动骨不可,空间瞬移堪比武林最顶尖的身法,哪怕白衣公子眼力再好,他也没看出流岚是怎么移动的。不敢托大,他把包袱里备用的,多余的,不合手的全都丢了出来。
流岚这次没闪直接给自己施展了一个驱逐。
物理伤害免疫,流岚整个人变作了一团虚无,梭镖暗器从流岚身上穿过,就好像是穿过一团水雾,流岚脸色没有变化。这位白衣公子的表情剧烈变化,最后像看鬼一样看着流岚,然后掉头就跑。
流岚手里冰锥释放,把他扎了一个透心凉。
满脸伤疤的那个脸上又多了一道褶子,刺骨的痛苦让他敏锐感觉到这份迟来的真实,最后的结局是被流岚放过,他昏了过去,失去了全部战力,流岚不擅长冷血,做不到落井下石,便这样放过了他。
但是!
他的恐惧害怕是装出来的,在流岚放过他的瞬间,他没有放过自己,他出手了。流岚早有防备,一颗巨大的火球把他烧成了碎屑。
地上一层焦灰,风吹拂之下,再无半点痕迹。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概是因为脚踝隐隐作痛吧,流岚所有的天真与隐忍,都暂时消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狠和决绝。
为了这份决绝,流岚可以变得更加毒辣。
但她不会抛弃自己的良知,这是人与人的区别。
流岚穿越之前的生活依然不美好,可她依旧没有习惯伤害别人来成全自己,在场的武林人士却为了冰魄,自相残杀。
视人命如草芥。
这就是真实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