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前,位于学堂院子角落的凉亭中,几名武府教习正围坐在石桌边喝茶,顺便谈论此次考核的事情。
除了昨日坐在院子里的那四人之外,还多了两名聚灵境大成,都是负责改卷的教习,一位是个白面书生,一位是个粗犷大汉。
大汉是军伍出身,不喜饮茶,此时也只能和其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话。
“我说凌老头,我看昨日最后那个小子题目答得不错啊,你们怎么把人家给送出榜去了?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长髯老者闻言咳了两声,险些被茶水呛到:“姓赵的,你可别瞎说,这事是郑老头和元先生定下的,老夫只不过是在旁侧看着而已。那小子确实答对了不少,但大多是文府的题目。兵法经典还算合格,江湖百道和修炼都能答上几句,可惜他的兵法推演……”
说到这里,他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元姓的中年男子接过话茬,说道:“此子心性不错,可惜悟性不佳。我们出行前府主曾经嘱咐过,武府文试不设明确的要求,但要以天赋悟性为先,兵法次之,江湖百道最末。他倒好,文府看重的先贤经典背了一大堆,兵书演法和功法文试都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天赋也只是下下等,若是收了他,那才是有违规矩。”
书生教习闻言皱了皱眉,文绉绉地说道:“可即便如此,通过了便是通过了……就这么让他落榜,恐怕不太合适。”
书生出自太学院,是当世兵法大家之一,董文瑞的卷子便是由他亲手批改。相比其他几位武府考生,他反倒是对董文瑞这个资质普通的少年更有好感。因为在兵书经典上,董文瑞答得比其余四人都要好,而且是好上许多。
可惜负责定榜的四位教习都是学宫招募来的江湖人士,而不是他和军伍出身的大汉,否则必定不会让那个少年落榜。
“此子……倒是可惜了。”书生叹道。
四名江湖教习都是沉默不作答。
他们并非不想录取那名少年,但作为江湖人士,武学天赋在他们眼中的地位远胜于兵法文书,像董文瑞这样的考生,实在是无法入他们的眼。至于那名年轻女子,除了必要时开口说过几句话之外,就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哪怕董文瑞落榜时也是如此,仿佛一切学宫事务都与她无关。
见众人无言,书生轻咳了两声,说道:“话说回来,你们拒收了这名少年,武府在江宁镇录取的人数恐怕不够五位吧。不如把榜单先撤下来,将此人的名字加上……”
长髯老者摇了摇头,说道:“不妥,这是学宫第一次考核,岂能儿戏。”
大汉闻言冷哼一声:“你们定榜时那般胡来,难道就不是儿戏了?”
“这……算不得一回事。”老者自知理亏,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茶。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位教习同时起身,相视一眼,中年男子眉头微皱,开口道:“几位,好像有人闹事。”
长髯老者点头:“走,去看一眼。”
“我记得那边有四位聚灵境的青阳府士兵看守,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书生说着,看了眼身边几人,发现都有坐不住的意思,便改口道:“正好无事可做,过去看看也好。”
六位教习来到院子中央,便看见了被青阳府士兵横刀拦在学堂院门外的林凡,还有他身后神色紧张的董文瑞。
大汉本是军中将领,性情豪爽,是六人中最闲不住的一个,方才在凉亭里陪其他人坐了那么久,早就憋坏了。此刻见到有人试图闯门,老远就扯开了嗓子喊道:“学宫考核之地,何人胆敢闹事!”
几位教习走到门前时,林凡就这么在学堂外站定,左手拉着董文瑞,右手轻轻按住腰间配剑的剑柄,抬头凝视着距离自己额头不过三寸的刀锋,眼神平静。
只要青阳府士兵手中的兵刃再前进一寸,瞬息间就会被他挥剑斩成两截。
哪怕一身修为都被用于镇压伤势,他剩下的实力也远不是几位聚灵境所能比拟的,眼前这四位青阳府士兵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但他不是来杀人的,更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何况他对这些在北凉之乱中幸存下来的青阳府士兵还算有些好感。
他只想跟学宫的人讲讲道理。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实力就是最大的道理。
林凡看着眼前的几位学宫教习,开口道:“草民林凡,对学生董文瑞落榜一事多有疑惑,还请几位教习给予答复。”
大汉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事情的正主。又转念一想,觉得这事应该有热闹可看,便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位老者和中年男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顺着他的目光,林凡认出了昨日见过的那三位教习,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名女子。
除了女子面不改色外,其余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他们刚才还在凉亭里谈论董文瑞落榜一事,最后还是凌老头主动认了理亏,结果立马就被人家找上门来,这样的情况任谁都不可能有好脸色。
中年男子打量了林凡几眼,觉得他看起来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明白穆教习昨日为何将此人在功法一道上的造诣说得神乎其神。
他上前一步,开口道:“董文瑞虽然通过武试,且文试成绩尚可,但兵书演法和功法文试皆不合格,不符合武府以天赋悟性为先的考核标准,故不入榜。”
“以天赋悟性为先?”林凡问道。
“不错,这是武府府主亲口提出的要求。”有府主的话为据,男子心中镇定了许多。
“那又如何?”
林凡淡淡道:“难道天赋不足就不能进入学宫修习?既然如此,还要文试何用。”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说道:“文试也是测试悟性的一环。你学生的武学天赋不过是下下等,如果放在武林当中,连三流门派都未必看得上。”
“可你们是东离学宫。”
林凡的一句话让他当场噎住。
没错,他们是东离学宫,而不是什么武林门派。
学宫的前身是太学院和青阳府,二者都隶属于朝廷,招收门生和弟子时全凭学识和武力,并不讲究天赋悟性一说。男子在江湖混迹多年,不久前刚成为学宫教习,一时间还没有从身份的转变里适应过来,下意识就会以江湖上的方式挑选人才,其他两名老者也是如此。
他们可以制定文试标准,但前提是这个标准必须合乎道理。
不仅仅是学宫的道理,还有朝廷的道理。
因为他们是东离学宫的人。
凌老头见男子沉默不语,知道他刚才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此时学堂门前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江宁百姓,其中有不少都是刚才还在看榜的,听到董文瑞的名字才围过来。长髯老者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上前开口道:“那依林兄弟所见,此事应当如何解决。”
“很简单,换榜。”林凡说道。
“咳咳……此事不可。”
老者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换榜事关重大,不可这般草率地决定,否则学宫将无法服众。”
林凡点了点头,说道:“的确。”
老者闻言暗喜,心想录取董文瑞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诚如书生教习所言,武府在江宁镇招生的数量还不够五位,将剩下的一个名额还给这位少年虽然有损学宫威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眼下只需要先等人群散去,双方再找地方私下和解就好。
老者算盘打得正响,林凡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不如这样,刚才这位教习说我的学生兵书演法和功法文试不合格,不能入武府。林某虽然只是一介平民,倒也想领教一下武府教习的学识和眼界。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老者心中的算盘碎了一地。
男子脸色一沉,知道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但是对于胜过林凡这件事又毫无把握,毕竟他昨日也从穆教习口中得知了此人的本事,虽然没有尽信,但应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如果随意接下,指不定就会阴沟里翻船。
他想要拒绝这场比试。
就在此时,站在最后的穆姓女子忽然开口道:“你若是能胜过他们,改榜一事未尝不可。”
凌老头和中年男子脸上顿时黑了一片,没想到身为同僚的穆教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从背后捅他们一刀。更要命的是,她还将自己从这场比试中脱离了出去,分明就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
大汉和书生听了女子的话,都是眼前一亮,各自退了两步,表示这场比试也与他们无关。
大汉退后前还特意先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对他咧嘴一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该死的莽夫。
男子在心中暗骂道。
大汉在出任学宫教习之前曾是青阳府将领,而他则是武林弟子,两人互相看不对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万万不能让此人看见他出丑,否则日后回到学宫,必定会被这家伙追着嘲笑。
男子眉头紧皱,开始思考怎么样的比试才对自己有利,长髯老者此刻也有些愁眉不展。
书生教习看着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忍不住提议道:“就比文试的卷子如何?”
男子闻言眉头一皱,文试可不是他的强项,但身边两位老者却抢先答道:“可!”
三人相视一眼,气氛有些尴尬。
长髯老者这才想起男子不善此道,无奈说道:“元兄放心,你负责武学功法即可。其余部分就交给我和老赵吧。”
元教习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就在他们商量好对策时,一直躲在林凡身后的董文瑞开口了:“先生,您要同时和他们三人比试吗?”
林凡看着他,问道:“何出此言?”
董文瑞说道:“因为这三位先生好像准备合写一张卷子。”
他停顿一下,而后神色无比认真地说道:“这不公平,也不合规矩。”
三位教习的脸色愈发黑了。
连董文瑞都能看出他们对策的问题所在。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无妨,这几位教习都是来自江湖上的各路人才,各有所长,总不能让武者去答学士的题。”
三人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
董文瑞不明白林凡为什么要替那三名教习辩解,想了许久也没能得出答案,只能继续问道:“那先生您呢?您不也是武者吗?”
长髯老者闻言也是一怔。
对啊,此人就算再怎么学识过人,也不过是在功法一道,又如何能与他们三人相比。
“我啊……”
林凡思索片刻,语气平静地说道。
“也就是凡事都略知一二罢了。”
明明用着谦虚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嚣张至极,听得在场几人心中都是一紧。
书生教习在后面听见此话,不由沉默。
他曾以兵法大家的身份在太学院潜心研究学问二十余载,自然知道世间有大道过百,小道不计其数。
凡事都略知一二,恐怕就连院里最年长的那位也不敢以此自居。
他沉思了许久,直到青阳府的士兵移开兵刃,放任林凡从他们身边经过,方才对着林凡走向考房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疑问:“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这一问,既是对他自己,也是对其他几位教习。
要与林凡比试的三名教习都是沉默不语。他们见识过林凡在功法上的造诣,也听过穆教习对林凡身份的猜测,知道此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士,极有可能是从某个一流门派里走出来的高手,或是哪位绝世高人的弟子。
虽然看不出修为深浅,但学识恐怕不可估量。
林凡走后不久,一直未曾开口的郑姓老者叹了口气,不顾身边元教习阴晴不定的脸色,迈步走向另一间考房:“罢了罢了,不过就是一场比试而已。两位,老夫先走一步。”
长髯老者见状,未经犹豫便也是长叹一声,跟了上去:“郑老头说得不错。定榜一事老夫也有过错,今日就算失了颜面也是咎由自取。”
男子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而后同样也是迈步走向考房。
其实他的本心并不坏,只是想为东离学宫甄选人才。昨日武试时,他是三人中态度最公正的一位,也是最关心寒门弟子的一位。
和林凡一番交谈之后,元教习便意识到自己在定榜时所做的决定有失偏颇,只不过在众人面前有些碍于面子,拉不下脸来道歉,和长髯老者一样打算事后再做考虑。
可林凡并不想给他们这个时间。
他的学生受了委屈,他想要一个公道。
越快越好。
……
……
考房里,林凡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紧跟着就有一位青阳府士兵提着书箱走了进来,平稳地放在他脚边。
林凡将书箱打开,仔细检查。
书箱最下层是收拾整齐的文房四宝,隔层中则是厚厚的一叠黄纸,都是文试的卷子。
他摆好文房四宝,摊平第一张卷子,没有急着去读上面的题目,而是闭上眼睛静默了三息,等待自己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这是他年少时的一个习惯。
十多年前,还在天琴山脉修行的时候,林凡就曾多次坐在这样的桌前,接受各门各派前辈设下的文试。当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少年,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些许紧张,每次都需要先平心静意才能开始答卷,避免出错。
现在想来,仿佛已经成了很遥远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右边的桌子——
自然是空无一人。
林凡沉默了片刻,想起很多年前,就在他右边的位置上,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曾陪伴自己经历了数十场文试,还有三年多的时光。
两人的笔墨写满过数千张黄纸,足迹踏遍天琴山脉南北,身影辗转于众多隐士门派之间,遍习百家传承。
从琴剑宗到广寒阙,从东篱园到流觞亭,从采薇阁到天工门……
整整一千二百个日月。
只为争夺天琴山脉第一天才的名号。
虽然没有彻底分出胜负,但直到他出师离开天琴山脉的那一天为止,都是他略胜一筹。
林凡想到这里,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对于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只轻笑了一声,然后便低头看向自己桌上的那张考卷,开始研墨,动作有些生疏——若是那位故人在此,定会嘲笑他研墨的手法退步了许多。
毕竟她就是如此,凡事都要和自己比个高下。
墨在砚台中渐渐划开,林凡提笔蘸墨,对着第一题短短思索了不过几息,便从容落笔。
考房外,监考的教习点上了第一根香。
文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