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方才说的话,林凡站在不远处听得很清楚,心中不置可否。
自古寒门无贵子,这句话本身说得有些过于绝对,毕竟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例外,例如哪家出了个武学天才,哪家有人求得功名。但拿个例去反驳大势本就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情,也很没有意义——至少这句话放在江宁学子身上显得极为贴切,没什么可辩驳的地方。
即便是那两名天赋中上等的少年,也只不过是刚刚通过了武试。武试过后还有文试,文试过后还有多年的学宫生涯,离开学宫后还有残酷的江湖或者朝廷斗争。
习武,是一条漫漫长路。
林凡目光在考房的红墙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到那枚考核用的铜镜上,若有所思。
如果他记得没错,天机阁的铜镜一共有两种。一种用于辨识天下人的武学天赋,也就是东离学宫用的这种,天赋评级分为下下、中下、中等、中上、上等、上上共计六种,大多数武林门派用的也都是这种铜镜。另一种则被用来辨识上等天赋之上的天赋差距,也就是用于寻找天才中的天才,评级分为普通,妖孽,稀世和绝世四种。
他在琴剑宗所收的两名弟子中,洛媗是妖孽评级的天赋,叶墨则是更高一级的稀世。
中上等天赋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优秀,有望突破逍遥境,但放在东离学宫这样实力堪比一流门派的学府中,只能算作平平无奇。
男子的感慨不过是个小插曲,考核还在继续。
一千多人的队伍,排到武府这边的足有九百多人,倒不是真有这么多人习过武,而是他们都想来碰碰运气,毕竟武府的文试比较容易。好多人想着就算自己只是个没练过武的文弱书生,说不定也会有不错的武学天赋。万一不小心测出来了,这事谁又说得准呢?
也正是因为怀有这种心态的考生很多,武试持续了很长时间,期间有好些人在测出下等天赋之后更是怀疑铜镜出错了,希望几位考官允许他再测一次,结果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变化,反倒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至于那些打算跪下哭爹喊娘的,一概都被那位青阳府武将派人给架出去了。
为了维持考核的秩序,青阳府除去安排了逍遥境将领随行之外,还从淮城调拨了一百名青阳军精锐,实力都在养气境之上,此刻正守卫在学堂的各个角落。
很快,武府这边的队伍就只剩下不到百人,反倒是文府那边排起了长龙,都是那些之前在武试里被刷下来的考生。林凡已经能从院子里隐约看见董文瑞的身影,这小子神色有些紧张,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诵兵书段落。
就在他的注意力落在自己学生身上时,学宫教习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林凡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红衣少女神情淡然地站在桌前,铜镜上赫然映出“十四,养气小成,上等”八个小字。
发出惊呼的正是左边那名老者,他看着少女的测试结果,喃喃道:“嘶……想不到这江宁小镇里竟然还会有上等天赋……十四岁的养气境……小姑娘,你修炼的是什么武学功法,师承何处?”
红衣少女答道:“天河心经,师承天河宗。”
老者也是见多识广,说道:“天河宗……我记得好像是个二流门派,核心功法便是天河心经。不错,底子很好。这是文试的号牌,去那边排队吧。”
“上等啊……这就是第四个了。若不是这丫头出现得及时,老夫估计就要被先前那帮人给气死了。”送走了少女,老者叹气道,“他们就不能好好想想,哪怕真的测出了上等天赋,这武府和文府能一样吗?武府文试看重的依次是悟性、兵法和江湖百道,其中的百道考题又哪是他们这些文弱书生能答得上来的。”
在这个女孩之前,几百个人中只出了一个合格的考生,二十一岁上等天赋,没有任何武学修为在身,是淮城书院的学生。
“不过是些投机取巧之辈,你又何必因为他们动气,万一气伤了身体可不值得。”另一名老者对这事倒是看得开,呵呵笑道。
“投机取巧?倒不如说是心术不正吧。”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依我看,不如就将此事上报给文府府主,今年参加过武试的文府考生一概不予录取。此后的学宫考核,每人只能选取一府报考。”
两名老者闻言都是会心一笑,齐齐点头道:“善。”
这些考生想要钻学宫考核的空子,消磨了他们诸多时间和耐心,几位教习自然不想让这些人轻松如愿。退一步说,无论这些考生是否被录取,那都是文府的事,和他们几位武府教习无关,上报府主不过是为了解气,还能完善学宫的考核制度。
至于文府府主到时候会不会采纳他们的意见,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考核就这样继续进行下去,又是几十位不合格的考生,然后便到了董文瑞。
十六岁,初入养气,下下。
三位学宫教习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奇怪的测试结果,不由互相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面前这位少年。
这次先开口的是中年男子:“初入养气?”
董文瑞如实回答:“一个多月前突破的养气境,大概是在五月前。”
中年男子点点头,脸色看起来还算满意:“修炼的功法叫什么?”
董文瑞闻言一愣,想到自己的功法是林凡所授,但一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
不知道?还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功法的名字?
男子眉头微微一皱:“运功看看。”
董文瑞闻言照做,经脉间气息流淌,途经十七处气穴,并让几位教习先后为他搭脉。
“这功法……好生敷衍。”
左边老者捋着胡须,皱眉道:“气穴位置凌乱,简直就像是为了突破养气临时所创的。”
另一名老者犹豫了片刻,说道:“话虽如此……能写出这般功法的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就算是下下等天赋,也不至于修炼这等功法。”
男子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疑惑。
他们都还不是逍遥境,不能内观,只能依靠手感来判断董文瑞体内功法运行的轨迹和气穴情况,得出的结果各不相同。
“……”
年轻女子为董文瑞搭完脉,秀眉微蹙,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你师承何处?昆仑隐门?瑶山谪仙谷?还是华山天剑域?师父又是何人?”
董文瑞闻言愣了愣。在他的印象中,林先生只是一位实力稍强一些的江湖人士,帮助他突破了养气境,平日里无所事事,悠闲自得,和传闻中那些斩奸除恶的武林侠士相去甚远,更别说会与十大门派有关联。
此言一出,另外三名教习都是一脸震惊。
女子的身份他们都不清楚,只知道她来自北方,身手不凡且博学多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聚灵境圆满,天赋更是上上等。
“穆小姐,次子师承当真如此不凡?”
女子淡淡说道:“他在锻体境一共开辟了五十八处气穴,其中至少有五种不同的功法路数。如今修炼的这套功法便是从原有的气穴中挑选出十七处所创,自成体系,无需开穴即可突破养气,功法编撰者对于武学功法的理解可以说是世所罕见。”
“竟有此事……”左侧老者皱眉道。
他功力尚浅,只能探查到董文瑞运功时激发的十七处气穴,对于这名少年体内的情况倒是一无所知。
其他两名教习也是如此,听了女子的解释后都若有所思,对于少年修炼的功法有了一个新的判断。
“就算如此,底子还是薄弱了些,天赋也只是下下等……境界倒是勉强通过了武试的要求。”中年男子如是说道,将第五块木牌递给了等候多时的董文瑞。
董文瑞此刻涨红了脸,心中通过武试的喜悦被三位教习略显失望的神情冲淡了不少。对于自己的武学天赋,他一直都有清晰的认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考官讲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少年怀着有些低落的心情,深吸了一口气,行礼致意,然后向文试的队伍走去。
林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
天赋上的缺陷对于武者来说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像今天这样的场面董文瑞在进入学宫之后还会遇到很多次,早点学会面对也算一件好事。现在看来,少年的心性倒是远比他之前所想的要坚强,至少不需要人来安慰,还能保持礼数。
那个女子教习倒是有些意思。她能将董文瑞体内情况讲述得如此详细,分明就是进行了观脉。若不是天赋异于常人,那便是有什么隐藏实力的秘法,真实境界应当在逍遥境之上。
林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端倪,觉得有些不礼貌便移开了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考房。
学堂的考房共有六间,一次只能容纳两百多人。为了加快考核的进度,每当前面一位考生交卷,文府教习就会让下一位考生进入考房,同时准备好新的考卷和文房四宝。
董文瑞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三四百人,林凡一直等到黄昏时分才看着他走进考房,打算先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来接自己的学生。
午时刚过的时候,董母为二人带来了一些点心,但她不是考生,只能由青阳府士兵代为送到董文瑞手中。林凡也不是考生,而是自行混进来的,进门之后才发现学堂内不允许考生之外的人进入。他不打算惹上什么麻烦,就呆在墙边树荫下一直没有走动,尽量不引人注意,连点心也不曾上前拿取,事到如今也有些饿了。
林凡混在交卷的考生当中走出学堂,照例去了鸿丰楼吃饭,然后顺道去天机阁找楚云喝茶闲坐。东离学宫考核的消息传出后,这里就成了镇上唯一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
文试的答卷时间有两个时辰,林凡料想董文瑞不会像其他考生那般提前交卷,便等到夜色浓时才回到学堂,正巧碰见董文瑞扶着院墙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是在文试时费了不少心神。
看见林凡到来,少年步子摇晃了一下,微笑着说道,笑容有些疲惫:“先生怎么还在?”
林凡搀扶住他,问道:“文试如何?”
“应该答对了不少,前些日子里记住的内容都写上了,一共三百二十八题。”董文瑞说道,看着他,面露敬佩之色,“经义律法史论,先生猜得很准,考到了七成。”
林凡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色。
“先生是怎么猜到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猜的。”
林凡回忆道:“毕竟太学院那些人出题的方式还是那么老套,见多识广一些就好了。”
太学院是东离国众多学士为官的地方,负责历届科举的考题,下设太学府培养科举人才,也就是东离学宫文府的前身。
林凡年少时,有位故人曾在醉酒后向他嘲笑过太学院里的那些学士,说他们枉读圣贤书,科举出题时净会拍些马屁。虽然可能只是酒后胡言,但游历江湖没几年的林凡还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现在看来,那人说得倒是没错。
董文瑞闻言愣了愣,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先生真是厉害,连文试考题都能猜到。
“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放榜再来。”
“嗯。”
少年听见放榜二字,用力点了点头。
……
……
翌日,淮城学宫放榜。
另外四名通过武试的考生都成功上榜,唯独董文瑞的名字不在上面。
林凡看看榜单,再看看自己身边目光呆滞的学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董文瑞回过神来,攥紧了双手,双眼微红。他又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沮丧,更多的则是愤懑:“我不明白。”
不是不服,而是不明白。
还有不甘心。
他抬起头,对上林凡平淡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先生,我不明白。”
林凡知道他的意思。
“我想去申请查卷。”
“文府多半不会同意查卷。”林凡淡淡道,“不过,倒也不用查卷。”
董文瑞愣住,神情疑惑地看着他。
“你考的是武府,录取一事自然是由武府的人定夺。如果文试成绩没有问题,就算查卷也查不出什么。”
林凡看了眼自己的学生,说道:“我带你去找那几位武府教习问问。”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就拉着董文瑞向学堂院门走去。
因为是放榜日,学堂外安排了四位聚灵境的青阳府士兵看守,防止有人闹事。
林凡就这么径直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相识了四个多月,林凡很清楚董文瑞的性格。
他只是一个向往习武的普通少年,虽然资质愚钝,但不会骗人。他说自己答对了不少题,那就是答对了。他说自己写出了三百二十八题,那就不可能是多一道或者少一道。
其他四名考生都通过了文试,唯独他没有通过,这实在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
林凡心中默默想到。
他很讨厌没有道理的事情。
譬如自己的旧伤。
这让他有些意难平。
所以他要为自己的学生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