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这两日，因为董文瑞要报考东离学宫的事，董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林凡还是那副闲散的模样，整日在江宁镇上四处闲逛，累了就去茶摊上喝杯茶，或是到泗水河边走走，看能不能遇见之前那个和他下棋的老者。
虽然老者没有出现，但还是遇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譬如说这两天小镇上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位江湖人士，实力从养气境到聚灵境都有，但最强的也不过聚灵境圆满，多半是冲着学宫考核来的。
东离学宫此番考核，除了招收学生之外，也会招收一些能人异士来填补教职空缺。至于这些江湖人士为什么会来这里，估计是看准了江宁镇没有什么高手，想来碰碰运气。
对于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林凡并不看好。
江宁镇没有高手不假，但朝廷和学宫的人也不是傻子，没有必要在每个考核点都招收江湖人士。再者，以各地学宫化凡境出任府主，逍遥境圆满看管闻道阁的手笔来看，教习这种位置，逍遥境以下的武者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本领或者学识在身，恐怕很难被选中。
逍遥境和聚灵境虽然同属灵境，但二者之间却是有着云泥之别。
有为了教习位置而来的江湖人士，自然就有为了考入学宫而来的年轻学子，林凡这两天在鸿丰楼吃饭的时候就见到了不少。有儒雅书生，有医者，也有刚刚突破养气境不久的年轻武者，但武学天赋都不怎么好，看起来年纪比董文瑞还要大上一些。
有了这些外人的到来，江宁镇这两天倒是热闹了不少，到处都在议论东离学宫招生的事。
……
……
这日清晨，林凡起得比以往几个月都要早些，卯时过半就睁开了眼。然后便是和往常一样起身更衣，铺床叠被，打水洗漱，再去膳厅吃些早点。
倒不是他转了性子，只不过今天正是东离学宫招生的日子，董父拜托他陪董文瑞一起去参加考核，总不好误了正事。
学宫考核的地点就在江宁镇东的学堂，离董府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很是方便。
二人刚来到学堂附近，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林凡原以为，以江宁镇不过千户的人口，参加这次学宫考核的人数应该不会多于五百，毕竟在当今东离，也不是所有百姓都念过书、习过武的。可眼前这弯弯曲曲排成长龙的队伍，少说也有一千多人，有老有少。
恐怕有不少都是来碰运气凑数的。
林凡拍了拍董文瑞的肩膀，说道：“去吧，我先到前面看看。”
董文瑞点点头，加入了考核的队伍，神情举止都比三天前要自信不少。
林凡看着队伍两旁拥挤的人潮，猜想应该都是陪同考生来的，没有过多在意，径直向前走去。在他经过之处，附近百姓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然后便随着其他人一起往四周退了半步，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地。
林凡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人群最前方，顺势就走进了学堂的大门，参加考核的队伍从这里开始就分成了两道，一道通向学堂的房屋，一道通向院子中央。
文府考生可以直接进入屋子里参加文试，而武府考生则是需要先通过武试。
负责武试的是淮城学宫的四名教习，就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长桌后面。四名教习分别是两名老者，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其中老者和中年男子身上都穿着形式相近的白色衣袍，想必是学宫教习的装束。年轻女子则是身着衣裙，估计是刚刚通过考核的江湖人士。
林凡扫了两眼，便看出了这四人的境界。两名老者都是聚灵境大成，中年男子是聚灵境小成，年轻女子则是聚灵境圆满。
林凡感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一位逍遥境的考官，没想到来的居然全是聚灵，唯一一个聚灵圆满看起来还是刚刚招收到的江湖人士。
除了这四人，桌边还站着一位初入逍遥境的青阳府武将，腰间佩戴兵器，估计是来维持秩序，防止有人不满考核结果趁机作乱的。
武试的过程很简单，与武林门派测试弟子资质的方式没什么不同，就是让考生依次走到桌前，将手掌放在一面八角铜镜上，铜镜便能探查出触碰者的年龄和境界深浅。这些铜镜出自天机阁之手，每一面都价值不菲，淮城学宫能拿出一面来也算是有些财力，当然也不排除是某些门派用来交换弟子名额的。
一位面色忐忑的少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上去，铜镜里浮现出八个小字：
十六，锻体小成，中下。
坐在最左边的老者脸色没有多少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语气冰冷道：“不合格。”
少年神色沮丧的离开，下一位是个神情桀骜的年轻人，衣着华贵，看起来像是镇外来的，铜镜也给出了结果：
二十二，养气小成，下等。
青年看着这个结果，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自己的根骨天赋评级居然还不如刚才那个锻体境少年。
四位教习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两名老者看上去有些犹豫，但是中年男子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只剩最右边的年轻女子没有表态。
方才对少年说出“不合格”三个字的老者手捋长须，犹豫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此子修为尚可。”
中年男子否决道：“二十二岁才养气小成，十六岁时应该还未突破养气。”
另一名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再这样下去，怕是一个能通过武试的人都没有咯。”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下，依旧不认可两位老者的想法：“规矩不能坏。”
在他看来，这个先例绝对不能破。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华服青年等候在一旁，神情焦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开口了：“天赋下等，心性不佳，不合格。”
“凭什么！”
青年等了半天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忍不住质问道：“我明明已经是养气境了！为什么不能通过？”
女子没有理会他，其他三名教习则是低声交流了两句，最后由那名中年男子代为开口：“不合格。这位公子，你请回吧。”
“你们！”
青年刚想发作，余光瞥见一旁持刀而立的青阳府武将，哼了一声便甩手离去。
其他三名教习忍不住皱眉，看来年轻女子说得没错，这小子的心性确实不怎么好。
之后又陆续测试了上百个考生，根骨和武学境界都不符合要求，中间那位老者忍不住和旁边两位学宫教习再度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回三人都是无奈地笑笑。
没办法，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青阳武禁解除后，东离民间武学天赋不错的年轻人早已被众多武林门派瓜分干净，如今留给学宫的除了极少数未被武林门派发现的天才和当初不愿意离家的富家子弟，就只剩下这些资质平庸的普通百姓了。
东离学宫招生讲究的是宁缺毋滥，着实让他们这些教习感到有些难办——招不到人，要罚月俸；招人不合规矩，也要罚俸禄。
眼下这些江宁镇考生中连锻体大成者都寥寥无几，资质最高也只是中下等，这么多人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五个合格的考生。
三位学宫教习想到这个问题，皆是叹了口气，让刚刚走到桌前的一位少年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将手放在了铜镜上——
十六，锻体大成，中上。
左边那名老者看见“中上”二字，激动得差点把胡须拽下来，悄悄吸气平复心情后说道：“天赋中上，可。”
另一名老者点头同意。
中年男子认真思索了片刻，同样点头。
“尚可。”年轻女子声音清冷。
于是这位少年就成了第一位通过武试的人。
他露出欣喜的神情，拿上中年男子递来的木牌便去文试那边排队了。木牌上写有数字“壹”，是放在卷子上用来区分文府和武府考生的。
送走了第一位合格考生，左边那名老者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感慨道：“有就好啊……能出一个就能出第二个……武府文试的难度不大，他应该能通过。”
另一名老者喝了口茶：“别着急，一百多人里才出了这一个，下一个说不定还要等上好久。”
也不知是不是他说的话应验了，后面几十名考生又是一个符合要求的都没有，以至于另外两名教习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苦大仇深。
老者不得不以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乌鸦嘴，十六岁突破养气境这条要求看上去简单，对于大部分江宁考生来说却犹如天堑。
想要突破养气境，首先得经历锻体境。
锻体境的修炼就是通过锻炼、调理气血、修炼基础武学等途径来锤炼体魄，同时开辟经脉和气穴。锻体境先锻皮肉，再锻筋骨，主要是为了让身体能够感气、承气并养气。在这个过程中，根骨天赋是一方面，气血的调理也必不可少。
一般来说，气血可以缓慢蕴养，蕴养速度的快慢跟天赋和日常饮食都有很大关系，而锻体、开脉、开辟气穴都需要消耗气血。
这就是气血重要的原因。
董文瑞的天赋属于下等，还走了一些弯路，导致锻体进度缓慢，董方就用了大量药材为他补充气血，前后花费超过几千两白银，才能在十六岁时突破养气，这样的代价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承受得起的。
天赋低了，就需要外物来弥补。
就算天赋高一些，没有调理好气血也还是无法顺利达到锻体境圆满。
当然，气血太多也不是没有坏处，比如董文瑞当初就是把体内气血蕴养得过于雄厚，以至于拖慢了他开辟气穴和感气的进度。
江宁百姓大多家境普通，甚至可以用贫寒来形容，动用外物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只能慢慢蕴养，这也正是先前那位测出中上等天赋的少年十六岁了还在锻体境大成的原因。
三位考官都理解这些年轻人的难处。
许久之后，大约测试了三百多人，终于又出现了一个合格的考生，十四岁，锻体境大成，中上等天赋。
将木牌递给这位少年，看着他面色欢喜，连声道谢的模样，中年男子心中五味杂陈：中上等天赋，若是年幼时就被收入二流门派培养，到了十四岁再不济也该是个养气境。
他靠在座椅上，低声叹了一句。
“自古寒门无贵子啊……”
听见他这句话，两名老者脸色微沉，也都叹了口气，因为他们知道男子说的是事实。
武学修炼本就是如此。除了极少数根骨不凡的天才，很多出身贫寒的武者年轻时往往都会因为气血不足而被拦在养气境之外。
没有天赋，就得砸钱。
如果连钱也没有，那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和精力。
这就是武道的残酷之处。
年轻女子坐在一旁，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眼睛深处微微闪烁，似乎是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