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告示牌下的人群渐渐散去。
等镇上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凡才从茶摊里站起身来,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便往董府去了。
刚回董府,便看到董方站在门边等他。
“怎么不进去吃饭?”对于眼前这个远近闻名的善人,林凡心底里还是有些好感的。
两人认识是在四个月前,林凡刚刚来到江宁一带,途经山路时遇到董方的商队正在被山贼围攻,其中实力最强的也不过聚灵境,便出手救下。为了表达感谢,董方便邀请他去董府暂住,并承诺帮他四处打听消息。虽说是救命之恩,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指点了一下董文瑞的修炼。
董方毕竟是个药商,虽然本性善良,但也早已习惯了商人间交流的那一套,此刻满脸堆笑,有些客套地说道:“我这不是在等林兄弟吗。”
林凡没有和他兜圈子,直言道:“东离学宫的事我都知道了,进去再说吧。”
“诶!好好!那就劳烦林兄弟操心了。”
董方带着他往别院走去。
董府今晚吃饭的地方是在书房。
虽说是要广纳天下学子,但东离学宫的招生标准极其严格,讲究宁缺毋滥。前身好歹也是太学府和青阳府这两大学府,如果什么庸才都往里收,那未免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今年是学宫第一次招生,考核方式分为文试和武试两种,文府武府的考核分开进行。报考文府的学子只需要参加文试,而武府学子则需要两个都参加。武试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测试根骨,择天赋优者录取。另外一种则是十六岁突破养气境即可。
虽然天赋不佳,但董家少爷的修为已经够到了另一条标准,剩下的难题便是文试了。
文试的考题有数百道,内容涵盖经义、律法、史论、兵书、江湖百道以及武学功法,为的就是筛选出江湖上的各路人才。文试对于文府考生的要求很高,但对于武府考生还算宽容,只需后三者中有一项合格,前三者略知一二即可。
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东离学宫第一次招生,没人知道文试的难度究竟如何,“合格”和“略知一二”又具体是指了解到什么程度。若是参照以往太学院只收科举人才的标准,学宫的文试恐怕不会那么轻松。
自从听说了东离学宫的考核内容之后,董文瑞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日埋头苦读,一副至死不出关的模样,多半是想要临阵磨枪。董母心疼儿子念书辛苦,便让下人抬了张炕桌到书房,要和他一起在书房吃饭。
当董方向林凡讲述这些情况时,林凡问他是从何处打听到学宫考核内容的,这些消息可没有被张贴在告示上,官府的人对此都是守口如瓶。董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他昨天夜里就从淮城商会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东离学宫要来江宁招生的事,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趟天机阁,不曾想还真能买到消息,只不过花了足足十两银子。
历经此事,董方也明白了天机阁的本事。
只不过价格确实贵了些。
一想起自己花出去的那锭白银,董方就感到有些肉痛,但毕竟是为了儿子的前途,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两人进屋时,董文瑞正在和一本兵书较劲,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抓耳挠腮,许久都没有翻页,看来是遇到了什么弄不明白的内容。丰盛的饭菜就摆放在离他不远的炕桌上,早就没了热气。桌边摆放着四副碗筷,无人动过。
他的手边还堆放着各种书籍,想来是准备在学宫考核之前将它们全部看完。
董母守在旁边,焦急地催促他吃饭,可少年只是不断摇头,面露难色。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学识,想要通过武府文试几乎是不可能的。
与那些自幼待在学堂里苦读圣贤书的年轻人相比,他这个九岁弃文习武的人看过的书实在是太少了。兵法、武学、江湖百道,都只会些皮毛,多半无法达到东离学宫的要求。至于经纶、律法、史论,差不多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又谈何略知一二。
“先生,你回来了。”看到林凡到来,少年分心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看起来相当勉强。
“嗯。”
林凡应了一声,说道:“都已经戌时过半了,先吃饭吧。”
董文瑞闻言一怔:“可是这兵书……”
林凡打断了他:“读书是为了学习道理。饿了就应该吃饭,这也是道理。”
话音刚落,屋子里陆续响起了两次空腹声,分别是从董文瑞和董母身上传来的。
董文瑞捂住肚子,感到有些尴尬。又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母亲,不由面露愧疚之色,便点了点头。
董母赶忙神色欢喜地招呼众人围绕炕桌坐下,开始往儿子碗里不停地夹菜。
林凡尝了一口桌上的鲈鱼。
虽然鱼肉已经凉透,但还是可以尝出一股鲜美的滋味,反倒是作为河鲜本身的土腥味被掩盖地很好,可以尝出做这道菜的人费了不少功夫。他又试了试其他几道菜,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
董方正在询问儿子最近念书的情况,董文瑞吞吞吐吐地回应,进度自然是不怎么好。董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让他继续努力,没有批评指责。
董方自己也只是个没读过几年圣贤书的商人,很早便继承了家业,对除了经商之外的事了解并不多,此刻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对于儿子天资愚钝的事,董方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从小就很少对他苛求什么,只要不去做歪门邪道的事就好。
董母则是在安慰董文瑞。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能够突破养气境,那便是有些天分的。过了今晚还有两天时间,只要努力看书,通过文试也不见得就是什么难事。哪怕进不了东离学宫,去青阳府参军或是留下来继承家业也是好的。
这顿饭吃得有些匆忙,主要还是董文瑞急着想要回去看书。
林凡吃完最后一口饭菜,觉得已有七八分饱,便放下了筷子,叫住他,问道:“桌上那本《卫公兵书》,你看懂了多少?”
董文瑞一时间有些惊讶,没想到先生居然早就认出了自己刚才读的书:“从午时看到现在,只看懂了前五篇。”
林凡闻言沉默了片刻。
《卫公兵书》又名《无衣书》,七百多年前由东离神将卫无衣所作,是其一生征战经验的总结。《卫公兵书》前后共计七十三篇,笔法朴实精炼,每一篇末尾都附有相应的实战记录,是东离兵书中的经典,历代名将都将这本书推崇备至。与世上广为流传的其它兵书相比,《卫公兵书》胜在朴实无华、简单易学,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读懂,当世名将李罔就曾为此书作评——“宜浅学,更宜精读”。
他知道董文瑞武学悟性很低,没想到他对于兵法也如此愚钝。
“前些日子看的兵书,记住了多少?”林凡知道他看了一个月的兵书,就算天赋再差也该记住几篇了。
“看了《天门九卷》和《六韬》。”
董文瑞回忆着说道,忽然涨红了脸:“大概……还记得不少。”
林凡继续问道:“天门九卷第三卷困守篇,东离历472年,天门关守将陶业率两万守军击溃北凉十万大军,用的是何种兵法战阵?守城器械布置如何,攻城应对如何,军中高手安排如何?你若是北凉将领,可有办法攻破天门关?”
董文瑞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才犹豫着答上几句。兵书中有记载的内容他倒是都答对了,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得很凌乱,意思是围而不攻。
这个策略曾有兵法大家做过推演,结果是惨败。因为在那次战役中,北凉军的后勤出现了致命的问题,粮草并不充足,而天门关守军却早早准备好了过冬的物资,长久围困反而对北凉不利,只能猛攻。这段结论就写在一本名为《诡道》的兵书里,如果董文瑞看的兵书多一些就能知晓。
林凡又问了他几个关于《天门九卷》和《六韬》的问题,董文瑞都能答上来一些,看得出还是下过苦功的。
“你报考的是武府,文试要求不高,只需精通一项便可。江湖百道内容繁杂,涉及书目众多,容易有疏漏,也不合适。至于武学功法……”
林凡微微皱眉。
所谓武学功法文试,其实就是看考生对于武学功法的悟性,考官会从青阳府收集的数千本武学功法中随机挑选三本供考生阅读,然后让考生描述自己对于这些武学功法的看法、感悟甚至修改观点,如果运气好开辟了相应的气穴,现场修炼辅助感悟也是可以的。
以董文瑞的悟性,想要通过武学功法的考核似乎也不太现实。
“今后两日,你便以兵法为主。”
董文瑞闻言连忙点头。
林凡继续说道:“《无衣书》还是要继续看的,但也不用全部看完。譬如第七篇,第十一到第十九篇,第四十二到第六十七篇。此书虽然是经典,但毕竟年代久远,很多东西都已经过时了。”
他看着董文瑞一脸震惊之色,淡淡笑道:“没什么可惊讶的,卫无衣写这本兵书是在七百多年前,书里描述的很多地形都已经改变,有些篇章里的谋略也被推演出了反制之法。世人之所以推崇《无衣书》,主要还是看重卫公独特的兵法思想。所以镇北侯才会说它‘宜浅学,更宜精读’。如果对它一知半解,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董文瑞听得云里雾里,并不明白林凡的意思,只知道自己这两日可以少背几篇兵书了。
林凡继续道:“兵法考核与记背兵书不同,还是以谋略推演为主。《无衣书》和《天门九卷》讲究实战的可行性。《六韬》规模宏大,本末兼顾。但要想通过考核,演法也是必不可少的。《地衍》与《诡道》,你可以二者择其一。”
董文瑞又是点头应下。
“至于经义律法和史论……”
林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站起身来,在董文瑞疑惑的目光中向书案走去。
只见他从堆积如山的书卷里挑出十几本书,翻开其中一本,提笔蘸墨,便开始圈圈点点,然后抬手翻过几页,再度做上记号。
一本书直至被他翻完,也就被标记了不过二三十次。
林凡就这样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
董文瑞看着他如此处置的十几本书籍,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凡将标记过的书叠在一处,也不跟董文瑞多做解释,收拾好笔墨,淡淡道:“经义律法和史论,看这些就足够了。”
经义律法史论,世间足有大道三千卷。
但这些就足够了。
林凡想道。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