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董府,宴席已经结束许久,林凡就在别院里随便吃了些糕点,顺便指点一下董文瑞今后的修行,然后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并不是一个能把生死看得很淡的人,却也不像常人那般在乎,不想死只不过是因为还有要做的事。倘若有人问他是否怕死,那他的回答必然是否定的。
对于这两个问题,他一向分得很开。
既然就连叶祁情都没有化解他体内道韵的方法,林凡便决定将身体的问题暂时放下,安心享受在江宁镇的生活。
与其整日纠结这些弄不清眉目的事情,还不如顺其自然。
他这样想着。
突破养气境之后,董文瑞的武学修炼算是步入了正轨,没什么需要操心的。董家夫妇似乎在为儿子将来武举参军做准备,这些日子让下人们陆续搬了一些兵书史册去别院的书房,不过以董文瑞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对这些写在书卷上的东西感兴趣。
董府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林凡便清闲起来。
他每日辰时起床,洗漱一番就出去闲逛,从镇子西边的茶水铺子一直走到东边的店铺作坊,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就留下来消磨一些时间。待到午时,在鸿丰楼独自吃过午饭,就顺道去天机阁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然后再去隔壁茶馆里听人说书,或是到镇子西边的泗水河旁看看风景。偶尔也会遇到几个人坐在河边垂钓,或是躲在树荫里下棋,他常常站在一旁观望,直到日头西斜。来的次数多了,泗水河边的人对他渐渐熟悉起来,但并不知道他在董府的事,都以为他是刚来江宁不久的外地人,见面时偶尔打个招呼,点头示意,就算是熟人间的礼数了。
泗水河畔人来人往,垂钓者不在少数,下棋观棋的却只有那四五人,而且棋艺都不怎么高,唯有一名老者造诣颇深,常常一入座便大杀四方。林凡在一旁观棋,自然也懂得观棋者不语的道理,只有等到老者复盘时才会偶尔说上几句,老者听他说得有些意思,便让他坐下手谈几局。
林凡想着自己不过是来观棋的,没必要在旁人面前落了老者的面子,落子时多有退让。几局棋下来,两人之间算是有来有回。老者还以为遇到了实力相当的棋友,欣喜若狂,往后每日都要拉着林凡同他下棋,林凡觉得有些无奈,但还算有趣,便选择奉陪。
若是遇到雨天不方便出门,他就待在屋子里看看书,弹弹琴,打理一下花花草草,偶尔也去后厨亲自做些点心。行走江湖十余年,无论琴棋书画还是各种小玩意,他多少都会一些。
倒不是不想修炼,只是他体内的那些道韵还没有化解,一身修为都用在了镇压伤势上,不能轻易运功。就算练剑,也只不过是耍个花架子,徒有其表罢了。
董文瑞平时待在隔壁屋里看书,看得无聊了就会来找他聊些江湖上的事。这位少年对林凡极为尊敬,先前一直喊他师父,后来见他没有收徒的打算,便改口叫起了先生。对于自己这个便宜学生,林凡算得上是“倾囊相授”。什么东西都教,但什么东西都只教一点皮毛,很少与其深究——主要还是担心他的悟性不够,怕他思考时把自己给绕进去。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
在他闲散度日的这段时间里,叶祁情托天机阁弟子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准备带着徒弟去一趟北方,找北凉药宗的故人探讨一下林凡的病情。
林凡收到信后就去了谢家巷,想劝叶祁情打消这个想法。毕竟两国百姓之间的仇恨还没有化解,叶祁情此举多少有些莽撞。但小院早已人去楼空,只留那枚绣花针悬于门梁之上。林凡盯着绣花针看了一会儿,便如同往常一样去泗水河边找那个老者下棋。
只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留手,老者与他下到七十手就投子认输,而后拉着他复盘了整整半个时辰,想来是要摸清他的棋路。虽说是复盘,到了老者这儿更像是悔棋,交谈间时常提起“倘若我此处这般落子,你待如何”之类的话题。对于老者不服输的态度,林凡只是笑笑,然后便摆出一手应对,气得他说不出话来。
复盘结束,老者见天色已晚,便伸手收拾棋子,说是要回去琢磨两天再来同他对弈。
在那之后十天过去,林凡去过河边很多次,但都没有见到那名老者,也不知道他究竟琢磨出什么没有。
……
……
转眼之间,七月临近。
虽说已经是快要入秋的日子,江宁的天气却没有一点要转凉的意思。
一日午后,林凡正在镇子西边的一家茶摊上喝茶避暑。大约喝完一盏茶的功夫,原本没有多少行人的街道忽然变得喧闹起来。
他向人群聚集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告示牌上刚刚张贴了新的公告,内容大致是说,朝廷开设了一个名为东离学宫的新式学府,正在东离各地招收优秀学子和武学天才,负责江宁镇招生事务的官府人员将在三日后抵达。
牌子下面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此刻正在为告示上的内容议论纷纷,想来是在考虑自家孩子能不能被选中。
关于东离学宫的事,江湖上早有传闻,林凡听说过很多次,天机阁的主阁驿报里就有关于它的详细消息。
说起东离学宫,它的设立过程还是有些故事的。
东离学宫分为文府和武府,二者在地域上不分家,但授课的内容差别极大。文府的前身是有着数百年历史的东离太学府,在原先传授经义、律法等诸多治国之策的基础上加入了江湖百道的内容,譬如医术、乐理、星象、占卜之类。武府的前身则是百余年前设立的青阳府,主要传授武学和兵法。
长宁元年,新帝登基后,朝廷开始了对以往科举制度的修正,想要联合江湖上的各路势力在东离国各地的太学府附近开办学宫,快速培养一批武学高手和能人异士。按照朝廷的意思,青阳府会将过去百年间搜罗的数千本天下武学存放在东离学宫的闻道阁中,对学宫的师生开放。这个决定得到了一些武林门派的支持,但反对者也不在少数。毕竟他们门派的不少武学都被青阳府收录在库,一旦学宫设立,闻道阁开放,这些武林门派的江湖地位就会迅速下滑。
除此之外,东离学宫能否保护好这数千本武学也是一个问题。
关于这一点,朝廷表示每个闻道阁都会有至少两位逍遥境圆满的武者看守,道境武学不会被存放在各地学宫的闻道阁中。
如此一来,闻道阁就成了一个化凡之上不屑进,化凡之下进不来的地方
在东离武林,逍遥境是用来区分普通武者和真正高手的一个境界,对门派地位也有些影响。
武林中,各路门派大致分为一流、二流、三流和不入流四个层次。其中不入流门派就是没有逍遥境高手的门派;三流门派有逍遥境高手,但是无法培养出四十岁以下的逍遥境弟子;二流门派能够培养出逍遥境弟子,但是门内没有化凡境以上的高手;一流门派指的便是有化凡境高手的门派,东离武林十大门派都在此列。
闻道阁有两位逍遥境圆满武者看守,其中的威慑力不言而喻,武林上很多二流门派都没有这样的底蕴。
可即便如此,反对的声音还是没有消退。不少人开始质疑朝廷能否找到那么多愿意看守闻道阁的高手。
在经历了北凉之乱之后,朝廷和武林都是元气大伤。其中青阳府更是损失惨重,府内逍遥境以上的高手几乎死伤殆尽,以至于它在武林中的名声和地位都急剧下滑。
东离国各地的太学府共有六处,也就是说朝廷准备设立六所学宫,需要十二名逍遥境圆满的高手看守闻道阁。
即便是在天剑域、谪仙谷这样的一流门派,如今也找不出这么多逍遥境圆满的武者。
而这恰恰就是朝廷要和各路门派联合的目的所在。
短短一个月,在一片质疑声中,朝廷公布了看守各地闻道阁的十二位高手身份。这十二人中,一位来自九龙阁,一位来自青阳府,其他十位都是来自武林门派。除此之外,神都学宫更是由化凡境出任武府府主,据说是上一任的青阳府府主。自此之后,各地学宫的武府府主身份也都一一公布,无一例外地全是化凡境武者。其中两位来自钟山教,一位来自隐门,一位来自天机阁,还有一位来自谪仙谷。
这一消息在武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当今世上,化凡境武者并不常见,即使是十大门派中位列第四的天剑域明面上也只有三位化凡境,谪仙谷亦是如此。排名略微靠后的云城和毒仙教只有两位化凡,再往后的琴剑宗、广寒阙和凤栖楼更是只有一位。
很难想象能够一次拿出两名化凡境高手去各地学宫坐镇的钟山教又是何等实力。
在这之后,朝廷又颁布了新的告示,凡是东离学宫的老师,都有机会得到武府府主的修炼指点。此举一出,江湖上反对设立学宫的人便彻底销声匿迹了,转而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加入东离学宫。
化凡境的修炼指点,这在武林中可是重金难求的。
说来也有趣,若是将东离学宫的武府看作武林门派,东离朝廷此举便相当于是在举国各地设立了六个一流门派,每个都有位列十大门派末席的资格,并且这些门派至少在明面上听从朝廷的安排,为朝廷培养各路人才。
念及此处,林凡呷了一口茶,感叹今年登基的那位果然还是有些手段的。
不远处的告示牌前,来了两名官府的人维持秩序,因为附近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
小镇里消息传得很快,告示的内容又事关年轻一辈们的前途,此刻已经有上千人汇聚于此,想要询问东离学宫招生的消息,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看着拥挤的街道,林凡心中闪过两个字。
人心。
其实朝廷设立学宫的初衷是好的,各大门派联合朝廷的初衷也是好的,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培养出更多优秀的人才,弥补北凉之乱造成的创伤和损失,同时也是在为东离武林正名。
但人心终究是难测的。
造成北凉之乱惨案的并非是朝廷或者武林实力薄弱,而是那个背叛的二皇子和他的党羽。
朝廷想要通过设立学宫来拉拢武林门派,培养属于朝廷的人才。可武林门派又何尝不想利用学宫的资源来培养自己的弟子,在朝中安插势力?人心的分歧才是祸乱的根源,如果不能把握住人心,即使学宫能够培养出再多的强者也只是徒劳。
林凡看着难得热闹一回的江宁镇,心中默默想道。
东离学宫的设立既是长宁盛世的开端,也可能会是一颗早早埋下的隐患种子。至于事物的后续如何发展,还得看掌控者的手段如何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便宜学生,也不知道董家对于东离学宫招生的事会有什么反应。
若是董文瑞要去报考东离学宫,恐怕还得有些麻烦。这小子十六岁才突破养气境,只不过是刚刚摸到了东离学宫武府的招生门槛。
“晚些时候回去问问吧。”
林凡自语道,却不急着走人,反倒是喊来小二添上一杯茶,继续悠闲细品。
东离学宫招生在即,江湖上必将有人借机暗中搅动风云,但……这又与他何干?
如今的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是董家少爷的老师,是江宁百姓眼中初来乍到的外来者,是泗水河畔观棋不语的年轻人,是街边茶摊上饮茶避暑的常客,但却唯独不是那个要为天下大势而操心的人。
他早已远离江湖,如今的心思只需落在眼前的事物上即可,譬如手中的这一盏白毫银针。
林凡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
然后眉头微皱——
嗯,就是泡茶的水粗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