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青云,是当今世上的传奇人物,于两百三十年前出生在东离神都的一户普通家庭。此人天资聪慧,天生聚灵之体,堪称武学奇才,但却七十年未曾修炼。
尹青云五岁拜入医圣闻人褚门下,八岁便能观脉行医,十六岁通读天下医书古籍。二十岁那年,尹青云学成出师,医术已然超越授业恩师,成为了东离第一。出师之后,尹青云遵循自己心意,游历江湖数十载,四方行医,足迹遍布整个沧州大陆。随着治愈的病人越来越多,他的名声也逐年渐长。
时逢东离国文景帝卧病在床,文景帝听说了尹青云的事迹,便派人去请这位名动天下的医者来神都为他治病,年近七十的尹青云领诏前往。进宫不过七天,令众太医束手无策的顽疾便药到病除。病愈后,文景帝竭力挽留,但被尹青云婉言谢绝。离开神都后,他拖着垂垂老矣之身继续云游四海,直至七十六岁那年,青云谷中忽有天降祥瑞,尹青云沐浴其中,一夜悟道,由凡人入谪仙,得医仙之名。在这之前,因为未曾修炼的缘故,天机阁一直都没有赐予他医圣之名,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为无名圣手。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他突破谪仙后不到三年,一次外出行医时,家中惨遭变故,尹家上下三十余口被人赶尽杀绝,就连襁褓之中的婴儿也不曾放过。此案朝廷追查多年无果。事后,尹青云退出江湖,隐居东离国青云谷并立下誓言,终其一生不再出谷行医。
自那以后,一百四十年岁月如弹指,东离杏林再无一人可比尹青云。
即便他曾在三十年前收医术天才楚河为徒,并将他培养成了当世医圣,但后者要论医术与年轻时的尹青云相比依旧是相差甚远。
……
……
“你等一下,容我先理一理。”
叶祁情揉了揉眉角,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两眼直直地盯着林凡,像是要把他彻底看穿一般:“你见过尹前辈?”
谈及医仙尹青云,东离杏林上下没有哪个医者不尊称他为前辈,叶祁情亦是如此。
林凡说道:“我和尹前辈的徒弟是朋友。”
叶祁情皱眉问道:“那个楚老头?”
说起医圣楚河,叶祁情和他之间的矛盾可谓由来已久。
当年听闻尹前辈收徒的消息,叶祁情也曾不远万里赶赴青云谷,与江湖中各路天才争夺唯一一个医仙弟子席位。年仅十七岁的他自恃天资卓越,饱读群书,同辈之中对谁都看不上眼,却在最后一轮比试中输给了年长他十多岁的楚河。
两人之间的梁子自此便结下了,叶祁情在之后的三十年里也一直被楚河压过一头,无论是在江湖中的名声,还是在谪仙谷中的地位。
“不是他。是尹前辈的另一个徒弟,叫陆青云。”
叶祁情闻言微怔,没想到医仙后来还收过别的徒弟,叹气道:“想不到尹前辈第二次收徒,居然还是看不上我。”
林凡没有说话。
叶祁情喃喃道:“陆青云……青云……好名字。就是前些年江湖传闻中那个十五岁便医术堪比妙手的‘鬼医’?”
林凡点头道:“是他。”
叶祁情苦笑道:“年少有为,我输得不冤。”
“论天赋,前辈确实不如他。”
叶祁情一口茶水差点噎住:“老子都失落成这样了,你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林凡说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叶祁情瞪着他看了许久,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认识这么多名医,还来找我这个排名最末的妙手作甚?”
叶祁情说的一半是气话,一半是实话。
医仙尹青云,还有医圣楚河,这师徒二人代表着东离杏林医术的最高水准。如果世上有什么连他们都治不好的病,那便可以看做与绝症无异。
林凡沉默了一会,说道:“总归还是要试一试的。武林里也不是没有人受过道韵的伤,但他们都恢复了,只有我身上的越积越多。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
是的,他很不甘心。
他才二十六岁,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因为体内这些散不去的道韵而莫名其妙地死去。
“叶前辈你善用偏方,或许能化解我体内的道韵。”
叶祁情先前听他说的大实话只觉得气人,听到这里心中方才生出一丝同情的意味来。二十六岁的化凡境,无论放在哪个门派里都是千年难遇的绝世天才,有望突破谪仙追求长生之境,如今却要因为时日无多而四处求医,简直就像是上天与他开的玩笑。
就在这时,叶祁情留意到一桌之隔,青年脸上的双眼。从进屋开始到现在,无论叶祁情的情绪如何转变,林凡的眼神一直很平静,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镇定,而是历尽世事沧桑之后看淡一切的眼神。叶祁情四十七年来阅人无数,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个人便是尹青云。
叶祁情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双眼睛会出现在一个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脸上。
接着他笑了。
笑容中有几分明悟,也有几分释然。
这是他与林凡独处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我若是治不好呢?”
林凡理了理简陋的服饰,对着叶祁情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还请前辈全力施为。”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叶祁情无异于最后的希望。虽然很微渺,但却是不能放过的救命稻草。
叶祁情点点头,敛去笑意,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起来。他手托着下巴,眉头紧皱,像是在苦思冥想着什么。许久之后,叶祁情走到门边,向着隔壁屋子喊道:“玲儿,先别收拾那些破烂药材了,快去西边书房里帮师傅把那本紫色封皮的医书拿来。”
“来了来了!”
叶玲儿正是好动的年纪,最耐不住性子,收拾药材这种事做了半天,都快要把她给闷出病来了。如今师父一声令下,小姑娘“噌”地一声就从屋子里蹿了出来,向着对门跑去。
不多时,便拿着那本医书出现在叶祁情面前。
叶祁情接过医书,面露喜色,低头瞧见徒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对于自己这个宝贝徒弟的性格,叶祁情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平日里才会对她要求格外严厉,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看到她的医术超越楚老头的徒弟,好为自己争一口气。
如今遇到林凡,得知就连医仙都对他的伤势束手无策,叶祁情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的执念真没意思。
医术一道,遥无止境,即便是活了两百多岁的医仙尹青云也不见得就能窥见其尽头。无数同辈的杏林弟子都在这条道路上砥砺前行,而他这个当年自命不凡的天才,却因为十七岁时的一次失败,被自己对于楚河的执念束缚了整整三十年。
真的,很没意思。
念及此处,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摸了摸叶玲儿的脑袋,努力摆出一副有些生硬的温柔面孔,说道:“做得不错……药材就不用继续收拾了,出去玩会儿吧。”
得到师父的首肯,叶玲儿欢呼一声便出了院门,看来是早就在身上备好了铜板。
“路上小心些,记得早些回……”
看着徒弟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院落中,叶祁情的表情僵在脸上,无奈地笑骂道:“这丫头,真是的。”
林凡看着师徒二人之间温馨的场面,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虽然叶玲儿看上去只是一个人畜无害小姑娘,但林凡看得出她的修为已经到了养气境。真要动起手来,江宁镇上恐怕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也难怪叶祁情能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叶祁情走到桌边,将怀中抱着的那本医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轻轻拂去封皮上的少许灰尘,然后方才坐下,看得出他对这本医书极为珍视。
他开口说道:“江湖上人人皆知我叶祁情善用偏方怪方,但却无人知晓我为何如此……这是我行医数十载写就的医书,名为夺命,意为从阎王手里夺人性命。”
“夺命……好霸道的名字。”林凡微怔。
“不错,但我的医书担得起这个名字。”
叶祁情神情傲然起来:“书中记载的都是我这些年来云游四方遇到的各种怪病,其中不乏前人医书记载中的绝症。为了寻找这些怪病的药方,我曾翻遍东离古籍,但只能找到一些模糊的描述,难觅良方。于是我就想,前人无法治愈的病,我未必不能治。前人走的路不对,我还可以另辟蹊径。”
他笑了,笑得很傲气。
林凡听叶祁情讲述着自己的想法和经历,不由赞叹道:“您确实做到了。”
“是的,我做到了。夺命医书里记载的便是这些病的药方,还有各种昂贵古方的改良版。有了这本医术,前人书中的所谓绝症便能少去四五成。”叶祁情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神情有几分落寞。
书写夺命之初,他其实也有借此书超越楚河的想法,都是些少年意气的事了。只是不曾想待到医书写成时,江湖中竟有不少人认为他医术不精,不懂药理,只会捣鼓些歪门邪道的方子。
人生难得一知己。
叶祁情翻开医书,说道:“我方才想到,夺命书里或许会有类似的记录……虽然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写过,但总归还是应该再确认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翻阅手中的《夺命》,口中念念有词:“盈虚之症,不是这个……三阴截脉,也不是……溃血之病,还是不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医书剩下的页数越来越薄。叶祁情眉目紧锁,翻书的手一刻都不曾停下,直到看见那页只写着一行字的黄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有些犹豫:“找到了,但是……没有治愈的方法。”
说着,便将医书推给林凡。
林凡低头看去,只见医书上写着“道韵入体难愈,无法调动天地之气,服药三日,卒。”的字样,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也没有说话。
许久,方才开口道:“前辈可以试一试。”
叶祁情摇了摇头。
林凡不解:“为何?”
叶祁情伸手点了点医书上的字迹,语气平静地说道:“此人是死在我手中的第一个病人……三十九岁,逍遥境小成,是北凉之乱第一年出山的天剑域弟子,善用软剑,练的是天剑域第七代执剑长老所创的斜云剑法。此人左手手腕上方两寸左右有刀伤,右肩有箭伤,胸口处有三道伤口,右手被人斩断了两根手指,都是我为他治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帮他疗伤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打得那么拼命,连迎面来的招式都不带闪躲。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他说,不是我不想躲,是这他娘的躲不得啊,其他门派的弟子还在被北凉那帮畜生围攻,我早一点杀光这些人,他们就能早一点得救。”
“他说完就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因为那回他真的救下了很多人。我骂他有病,胸前的伤口全都裂开了,结果也只是让他笑得更大声而已。”
叶祁情回忆到这里,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说,老叶啊,还好有你在,否则我这右胳膊怕是已经废了,真不愧是杏林妙手。”
“他一直很信任我……即使后来被北凉的化凡境高手所伤,死在我慌乱中开出的药方下时还是那么信任我……”
“他是我的结拜兄弟。”
叶祁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刚才为你观脉时我便知道,你和他是一样的。你们这样的人,不能死在我手里。”
“快走吧……你这病,老子今天不看了。”
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林凡听叶祁情一点点讲述着逝者往事,听到末尾后沉默了半晌,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起身对着他的背影缓缓鞠了一躬,然后向着屋外的院门走去。
拉开木门时,林凡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叶前辈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只是八年前的那场乱世。”
院子那头,看起来有些佝偻的身影闻言一震,而后传来爽朗的笑骂声:“臭小子!快滚吧,别搁那磨磨唧唧的,老子好歹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这么芝麻屁大点的事儿还是想得明白的。”
一声轻响后,院门被人关上。
林凡离开了谢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