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天机阁,林凡向镇南走去。
江宁镇不大,从西北角的天机阁走到南边的谢家巷前后也就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视线越过巷口树荫下叫卖的小贩,他向巷子深处望去。
与江宁镇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不同,谢家巷里铺着的都是被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面长有一些青苔,道路两旁的缝隙里野草丛生,想必是住在这里的人对这些都不怎么上心,便许久不曾打理。
关于谢家巷,江宁镇上曾有过不少传言。其中最广为人知并且流传至今的便是巷子里住着一群来自北方的落魄子弟,多年前因为族中长辈犯了欺君之罪而流亡至此。至于多年具体是多久,欺君之罪又是什么罪,江宁百姓没人在乎,他们在乎的仅仅只是将这些故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林凡从怀中取出薄册看了两眼,里面对这个流言也有所记载,还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
但他对此并不关心。
林凡收起驿报,走进谢家巷深处。百步之后,他便找到了锦囊中描述的神医住处。
就是这里吗?林凡看着门梁上悬着的那枚绣花针,有些疑惑。
似乎……和字条上说的有哪里不太一样。
“咚咚咚……咚……咚……咚……”
急叩三下,缓叩三下,是锦囊里嘱咐的叩门方法没错。
他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应该是个女孩子:“是病人吗?师父师父,有病人来了!”
“嗯,你先去开门。”
他听着院内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心想这位云游四方的叶神医居然还收了个小徒弟。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开门的是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的长相如同声音一般稚嫩,双眸明亮,眉如新月,白净的脸颊两侧泛着微微的红霞,身上穿着粗布织成的长裙,看起来极为可爱。
那是一种质朴的美感。
林凡低下头,一高一矮的两人四目相对。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对他说道:“客人你先进来吧,师父他刚吃完午饭,马上就好。”
林凡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说道:“好的……不过冒昧问一句,门上这针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应道:“哦,这个呀。这里挂着的原本是师父用过的一根金针,两个多月以前不知怎么被人偷走了,师父他还为此生气了好久。后来换上了一根银针,结果没过几天又不见了。银针也丢了后师父坐在院子里骂了那个偷针的小贼一天一夜,然后就让我挂了根绣花针在这。”
说到最后,小姑娘调皮地笑了笑。
林凡:“……”
看来江宁镇的民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淳朴。
“叶玲儿,你又在跟病人胡说些什么。”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中年男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还不快去把昨天晾好的药材收拾起来。”
“好——”
叶玲儿应声便走了。
留下林凡和男子隔门对望。
中年男子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瘦削,长着一副很平凡的面孔,平凡到让每个第一眼见到他长相的人不知应当从何处记起。硬要说有什么地方比较特别的话,那便是他的左手上布满了伤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几处完好的皮肤。
“年轻时和人打赌试药留下的,没什么可看的。”男子注意到林凡在观察他的左手,语气有些冷漠。
林凡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下林凡,见过叶前辈。”
男子轻咦了一声:“你认识我?”
“‘绝针’妙手,晚辈自然听说过。”
“嗯,听说过最好,听说过就该知道我的脾气。先跟我来吧,进屋后记得关门。”
叶祁情说完便转身向里屋走去。
林凡关上院门,跟着他进了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叶祁情喝口茶润了润嗓子,问道:“说吧,什么毛病?方才我观你气息内敛,像是有些武学功底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小毛病。”
“一些内伤,多年前与人打斗时留下的,一直没能根除,还请前辈帮我看看。”
林凡将左手放到了桌上。
叶祁情并不着急,放下茶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问道:“武学六境,锻体养气为凡境,聚灵逍遥为灵境,化凡谪仙为道境,你在哪个境界?”
这是叶祁情每次给武者治病时都会提起的一个问题。一来是可以借此判断病人的身体能承受什么样的药物,二来也是为了向修为高的武者收取更高的治疗费用。一般来说,武学境界越高的武者,家底也就越丰厚。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为了不得罪比自己修为高的人。叶祁情如今四十七岁,修为已是逍遥境小成,能让他不敢得罪的也就只有化凡以上的武者。
武学六境,首先是锻体。锻体后,身体就能承受天地气息,然后就能够养气。养气至巅峰,就能感知到天地气息中的灵性——西玄界万物皆有灵性。能够感知灵性,就能与天地万物之灵沟通,聚灵于体,脱离肉体凡胎的范畴。聚灵之后,就能够激发出身体的灵性,与天地契合,从而逍遥于世间。逍遥境注重磨砺心意,心意圆满后就能够听到大道回音,明天地之理,返璞归真,修炼者称之为化凡。化凡之后看似与常人无异,但举手投足间都暗合天地之理。能够借助天地之理,便能参悟大道,成就谪仙。
林凡想了想,说道:“化凡境。”
“噗——”
叶祁情当即便是一口茶喷了出来,抹了把脸,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才说你是什么境界来着?”
“化凡啊。”
“化凡个屁啊!你今年才多大岁数?”
林凡应答:“二十六岁。”
叶祁情直截了当地翻了个白眼:“二十六?二十六岁化凡?那老子早就已经成谪仙了!”
林凡:“……”
叶祁情见林凡不回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小声嘟囔道:“还二十六岁化凡,当自己是谁啊,当世剑圣吗?还是昆仑剑仙啊,一点化凡的气息都没有……老子二十六岁的时候也就还在聚灵境蹦跶。”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即便是天剑域域主叶青衣也是在三十岁之后才晋入化凡境。当世剑圣衣无尘倒是十九岁就突破了化凡,但那是真正的绝世天才啊,和一般的武者能比吗?
林凡沉默了会儿,不打算和他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便道:“那前辈就当我是聚灵境吧。”
叶祁情闻言又不乐意了:“什么叫就当啊,你不说老子还不会自己看吗——”
“把手拿来!”
说完,没等林凡应声,他便将右手搭在了林凡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开始内观。
内观,即为观脉,是逍遥境才能做到的把脉手法,一般只能用于给武者把脉。
寻常医者只能靠把脉的手感来判断病人的身体情况,而逍遥境医者却可以凭借自身灵性与天地万物契合这一点,将体内蕴养的天地之气作为媒介,缓缓输入到病人的经脉之中,从而做到直接探查病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能否做到内观对于医者来说是一道分水岭,是以当今东离七大妙手都是逍遥境医者。
同样的,逍遥境武者也可以做到给旁人内观,只不过即使他们看清了别人体内的情况,也未必知道这些情况代表着什么,更不用说如何去医治。
更何况内观还是一个很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受创,甚至折损寿命。
叶祁情现在就在承受着这种风险。
在遇到林凡之前,叶祁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脉象。如果把武者的经脉比作河流,普通人的经脉便是几处支流被堵上的小溪,凡境武者的脉象则是多条支流汇聚成江河。而到了聚灵境,武者开始沟通天地灵性,脉象就如同在江河上架起了一叶扁舟,只不过江河奔流的速度会逐渐放缓下来。逍遥境武者自身的灵性被激发,与天地灵性的契合更进一步,进而磨炼心意,脉象也要比聚灵境更加平稳。至于化凡境的脉象,与其说它像江河,倒不如说更像是几片宁静的湖泊连接在一起。
而林凡的脉象很奇怪。
叶祁情看着他体内断流了十几处的湖泊,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林凡体内并不是普通人那般堵塞的经脉,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隔开了,就像是布匹被锋利的刀刃拦腰斩断一般。万幸的是,断流中只有一处地方被彻底斩断,剩下十几处都没有完全断开,还留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空隙——所以他还能活着,所以他才没有化凡的气息,所以他才说叶祁情可以当他是聚灵境,因为他的经脉早就被各种东西给隔开了。
叶祁情这才意识的林凡没有骗自己,这个年轻人居然真是二十六岁的化凡境。
可惜是个将死的化凡境。
以他现在的这副身体,能发挥出多少实力姑且不论,在死之前还能出手几次都不好说。
叶祁情心中猜测,林凡脉象中的伤势原本可能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甚至对实力都没有什么影响,直到后来积压得越来越多,才逐渐演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但是有一点他暂时还没有弄明白,那就是这些伤势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积压在林凡体内的。
过了许久,叶祁情睁开了眼睛,收回为林凡搭脉的手,面露难色。
这样的神情林凡先前在其他医者脸上已经见过很多次,早已见怪不怪。
他淡淡问道:“怎么样?”
叶祁情脸上早已不复最初的胸有成竹,他皱眉迟疑了许久,抬头斟酌了一番用词后说道:“你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他已经说得相当保守了。
“不来看病,难道要等死不成?”
叶祁情被林凡的反应呛了一下,有些语塞。其实眼前这位年轻人说的没错,身上有病,出来找人医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从刚才的脉象上来看,青年身体里的问题即便是以他的医术和见识一时间也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叶祁情又皱眉沉思了良久,方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说出了两个字:“道韵?”
叶凡心想此人不愧是七大妙手之一,果然还是有点见识的,点头道:“没错。”
身为七大妙手之一的叶祁情闻言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毫无高人风范地伸手指着林凡的脸,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你、你、你……你这小子,故意来找茬的是不是?”
林凡问道:“何出此言?”
叶祁情被他气得直哆嗦,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你居然还敢问老子何出此言?”
“师父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隔壁屋里收拾药材的叶玲儿听见这边的声音,还以为是有什么热闹可看,迈着小步子“噔噔噔”就赶了过来。
看见自己的徒弟,叶祁情立刻将手收回背后,露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无妨,为师正在和这位小兄弟讨论病情,你先回去继续收拾。”
“哦,好的。”叶玲儿知道师父这是在敷衍自己,撅起嘴“噔噔噔”又跑了回去。
打发走了徒弟,叶祁情转向林凡,又露出了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臭小子!真当我叶祁情行医多年看不出你体内的那些暗伤是怎么回事?道韵伤势只有化凡境武者才能留下,一般都会自行散去,即便留下也能自行炼化,但如果无法化解就会修为俱毁,活不过三年。你身上这乱七八糟十几处道韵,早该埋了。”
叶祁情把话说得很绝。
可林凡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活着。”
叶祁情冷哼一声:“那是你小子命大。总之你这病老子今天不看了!”
林凡问道:“不看了还是看不了?”
“关你屁事!”叶祁情转身便要离开。
“医圣楚河看过我的病。”
话音刚落,前脚刚踏出房门的叶祁情飞快地折了回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凡的双眼,似乎是想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你刚才说,谁看过你的病?”
林凡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七年前,谪仙谷的医圣楚河看过我的病。当时我体内的道韵只有六道,楚前辈还是逍遥境妙手,对我的伤势束手无策。”
叶祁情直起身子,满脸不屑道:“废话,楚老头当年单论医术也不过就是和同辈的几位妙手不相上下,他能排在最前面完全就是因为武学天赋好,成为医圣也不过是因为先我们一步突破了化凡境。”
在东离江湖,圣这个名号并不是单凭技艺高超就能获得的。无论武学、文采、兵法、医术甚至是琴棋书画,只有化凡境才能被称为圣者。而所谓医圣,便是指医术和武学修为都突破到化凡境的医者。如果只有医术到达了化凡境,那就不能被称作医圣,只能算妙手。
林凡继续说道:“西域从军的那位前辈,还有皇宫深处的那位前辈也是如此。”
谈及另外两名妙手,叶祁情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二人有些看不上眼:“那两个老古董的医术过于死板,平日里很少接触道韵伤势,能看出些皮毛就不错了。”
林凡停顿了一下,又道:“青云谷的尹前辈也没能看好我的病。”
“……”
叶祁情这回罕见地没有作声。
林凡疑惑地看去,发现刚才颇有“拳打医圣脚踢妙手,东离杏林舍我其谁”气势的“绝针”叶祁情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僵硬着一张脸,年近五十却像极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倒霉孩子,不由一愣:“又怎么了?”
叶祁情瞥了林凡一眼,“呵呵”冷笑,而后又对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怎么了?你他娘居然还好意思问老子怎么了?
青云医仙都看不好的病,你来找我一个小小的妙手。
这不是欺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