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方才在董府表现得相当确定，但是当他亲自来到江宁镇西北角的这座天机阁前时，林凡还是忍不住在门外驻足观望了片刻，试图确认这个冷清到有些不大真实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名满天下的天机阁。
三年前，北凉军溃败之际，江湖中有好事者排出了东离武林十大门派，依次分别是：
1.天剑域
2.谪仙谷
3.钟山教
4.青阳府
5.隐门
6.云城
7.九龙阁
8.毒仙教
9.天机阁
10.凤栖楼
这个榜单曾在江湖上流传了一段时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以至于后来天剑域的域主叶青衣不得不亲自出面，将当时世人眼中天下第一的天剑域排名下降到了第五位。
此举自然是引起了天下武者的注意。
毕竟这时青阳武禁才解除没几年，北凉之乱刚有要平定的迹象，东离武林上下甚至包括一些寻常百姓都对这类事情好奇得很。
就在叶青衣出面之后不久，一些江湖人士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天剑域真的只能位列第五，那其他门派的名次是否也该有所变动。
一时间，十大门派排名成为了东离江湖人茶余饭后所热议的话题。
但这个话题只持续了不到五天。
五天后，一份据说是由东离皇室派人监制的全新榜单从天机阁的神都主阁传出，在江湖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榜上有名的门派依次是：
1.钟山教
2.隐门
3.天机阁
4.天剑域
5.谪仙谷
6.毒仙教
7.云城
8.琴剑宗
9.广寒阙
10.凤栖楼
在天机阁放出这份榜单之前，不少江湖人士心中对于十大门派的排名都有所猜测，但大多数人都不曾想到新榜单的变动会如此之大。
原本排名第三、第五和第九的三个门派包揽了前三位，天剑域和谪仙谷则是从之前的第一、第二落到了第四、第五的位置。至于九龙阁和青阳府，天机阁的人解释说这两个门派隶属于东离皇室，没有被列入武林榜单，江湖上也有人猜测是因为这两派的实力不足以进入新榜。毒仙教排到了云城的前面，算是一点小小的调整。至于后面的两个门派，说实话都没什么名气，整个东离武林知道它们的人都寥寥无几，出现在榜上显得有些突兀。只有凤栖楼一动不动地排在末尾。
这般大刀阔斧的改动自然是引起了一些江湖人士的猜疑与不满，但这些人的情绪并不能对榜单的结果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各大门派对此默不作声的态度更加引人注意。
有天剑域自降名次在先，武林门派如今的沉默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对新榜名次的默认。
能够将东离武林十大门派的名次精确排出，还没有惹来榜上各大门派人士的非议，可见天机阁对于东离各大势力底蕴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地步，就连两个曾经不知名的“小门派”也没能逃过他们的法眼。
更何况它在榜上还排到了第三位。
自此以后，东离江湖上就开始流传这样一句话——
天机阁内，可问天机。
看着眼前格外冷清的阁楼，又想起不久前董方跟他说的话，林凡感到有些不解：
就算江宁镇再怎么偏僻，也不至于消息闭塞到这种程度才对。
……
……
作为江宁镇天机阁唯一的驻阁弟子，楚云感觉自己最近头很大。
五个多月前，正在淮城附近活动的楚云从上面接到了建立分阁的任务，地点是在淮城治下的江宁镇，一个称得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虽然对这个选址满腹狐疑，但作为入阁十余年的老油条，他深知阁中前辈们的意图不是他这样的年轻人所能揣摩的，便欣然前往。
他相信前辈们的此举必有深意。
话虽如此，但当他到达江宁镇并了解了一番当地的情况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骂娘——因为这里的百姓和淮城分阁那边相比实在是太特么穷了啊淦！
且不提镇上百姓以普通农户居多，家家户户平均下来每年最多也就花出去一二两银子，根本没有闲钱购买五百文一份的分阁驿报。就算是这些人口中那些稍微富裕一些的商户，也不过只是家中有个几十两银子的积蓄罢了，根本买不起什么消息。
倒不是楚云不想降价，而是驿报和消息的价格都是由主阁那边决定的，门下弟子无权更改，一旦被发现就会遭受重罚。
无奈之下，楚云将开设分阁的位置选在了江宁镇最好的酒楼旁边，想着来这里吃饭的人或许会有钱一些，能买的起天机驿报或者其它消息。当然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江宁镇并非什么江湖人士活跃之地，根本就没有多少消息可供售卖，也没有多少正经的东西可以往分阁的驿报上写。至于那几份五两银子一份的主阁驿报，虽然内容都是真材实料，但价格太贵，落在江宁分阁估计能在柜子里吃灰到蛀虫。
四个月下来，分阁接到的生意寥寥无几，门可罗雀，他这个驻阁弟子也被镇上的人骂成是江湖骗子。若不是半个月前刚完成了一单大生意，他估计会成为天机阁史上第一个穷死的驻阁弟子。
日子难过啊……
这一日，楚云靠坐在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杯，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闻不到一点香气。楚云保持这个动作出神了许久，放下茶杯，神情很是愁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驻守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愁苦到有人走到阁内都没有发觉。
“一份江宁驿报。”
平静的声音加上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正在发愁的楚云听到这话时先是怔了一下，还以为又是江宁镇上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要来消遣自己，立刻拉下脸来，准备发作。抬头看去时才发现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来不及多想便立马收敛了神色。
在天机阁门下待了十几年，楚云自认眼劲还算拔尖，脑子也很灵光。
眼前这位青年虽然衣着朴素至极，不像是买得起消息的样子，外表上也看不出一丝修炼的痕迹，气息内敛如同凡人，但他说话的方式却是楚云过去十二年里听过无数次的——此人应该是天机阁的常客。
楚云在心中暗下定论。
果然，没等他回应，那人已经把一块碎银放在了书案上，继续开口道：“还要一份江宁神医的消息。”
“稍等。”楚云将茶碗合盖，起身从背后百纳柜的第三排第七列柜子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书案上，再拿起碎银收入书案左侧的暗格中，动作干净利落，“神医的消息售价五十两银子。”
“这里的驿报只有这点吗？”
林凡掂了掂楚云放在桌上的薄册，随手翻了翻，巴掌大的纸张只有七八页，说少了点都是在恭维它。
楚云解释道：“江宁镇位置偏僻，极少有外人出入，附近又没有什么武林门派，消息自然少了些。”
“镇子周围的山路有探查吗？”
“三个月前我听说有商队在西山遭遇了山贼，特意走过两趟。这伙山贼有些狡诈，在西边山道作乱，营地却建在相距三十余里的前庭山上。沿济云巷出镇，向南再走二十里便是山贼的老巢，位置有些隐蔽，我也是一路尾随才找到。寨子里大约一两百人，领头的实力大概在聚灵境小成。”
说完，楚云又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册子，意思是详细消息驿报上面都有写。
林凡点了点头。
和天机阁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这个门派的消息还是很准确的，不过眼前这名驻阁弟子的修为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聚灵境大成。江宁镇的驿报消息由他一手包办，指不定就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疏漏，还是不要全信为好。
他将薄册收入怀中，而后又从腰间钱囊里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递过去。
楚云面不改色地接过银票，开始检查真伪。之前在淮城分阁的时候，这样面值的银票他差不多每天都会收到。
只需两眼，他便认出了银票的来路。
新帝登基后，东离国的钱票主要出自三家：瑶山邢家的白鹿钱庄，神都皇室的东离钱庄，还有西京旧都的天门钱庄。林凡拿出的这张银票便是出自天门钱庄的西域本家。
出票日期用朱砂墨印在背面：永安二十一年九月。
北凉之乱的第三个年头。
也是整个东离国最混乱的时候。
楚云思绪一转，便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居然在六年前边境战乱最猛烈的时候待在西京一带，手中还留有天门钱庄的银票，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身份。六年，那可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时他应该还很年轻吧。
楚云回想起自己当年刚入阁没几年的时候，在神都外围被数千北凉军围杀，身边的其他同门不断倒下，好不容易才坚持到各路援军赶到，得以保全性命，不免有些神情复杂。
那是一段他和谁都不愿意谈起的记忆。
楚云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情绪，然后收起银票，取出一个锦囊交给林凡：“这是你要的东西。”
“镇南谢家巷，门梁悬金针。拜门时急叩三下，缓叩三下，自有人开门。”
林凡看着锦囊中那张字条上潦草的笔记，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便向他问道：“你可知道这位神医的姓名？”
楚云回忆一番，如实答道：“他的面向有些陌生，出售消息时也未曾透露姓名。但我听之前来买消息的人称呼他为叶神医。”
“姓叶……”
林凡听见这个姓氏，微微挑眉。
那便不是什么熟人了。不过要想确认这位神医的身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东离当今在世的医者，有医仙一人、医圣一人和妙手七人，在寻常百姓眼中都可被称为神医。其中医仙尹青云隐居青云谷。医圣楚河师承尹青云，是谪仙谷的二长老，门下有妙手弟子三人，分别是温小满，席婉秋和叶凌云。叶凌云隐居谪仙谷修炼，从不出谷就诊，江宁镇的叶神医不可能是他。剩下的四名妙手，除去一位皇宫深处的，一位年事已高命不久矣的，一位西域那边的军医，便只剩下传闻中脾气古怪、云游四海的“绝针”叶祁情了。
就在他弄清了神医身份时，一旁的楚云也在喃喃自语：“总不至于真是谪仙谷那两位……不对，如果是‘绝针’的话倒是有可能。我记得他九年前北凉之乱的时候出谷行医，四年前回谷跟医圣楚河大吵一架之后然后便不知所踪。听说这位前辈脾气怪的很，经常闭门谢客，行医时也比较离经叛道，喜欢用偏方怪方……”
林凡没有理会这名驻阁弟子自顾自的碎碎念，收起锦囊后便转身离去。
他自然也知道江湖上关于叶祁情那些不好的传闻，例如谪仙谷弃徒，脾气古怪，诊疗费高，医术不精治死过人之类的。
别的不说，此人性格古怪倒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得罪过的仇家也不在少数，一身骂名也很正常，不过林凡最看重的却是叶祁情善用偏方怪方这一点。
久病成医，对于自己身体的状况，没有人比林凡更清楚。
非寻常药石可医，这是几年前遇到的一位武林前辈对他病情的评价。
要想治病，就得冒险。
而他恰恰很愿意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