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屿镜生
#04人类的成长往往始于模仿,它与他与他也一样。
他们处处相一,又处处不一。
他们相一在摸样,相一在那不容忽视的导弹坑,他们不相一在何处?
不相一在这里,在UMP45此时眼前的景象中,在这座须玉岛,这座镇子的中心。
空旷的广场杂草丛生,连中心的石雕像,也爬满藤蔓。
更别说四周的公园长椅,木板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大半已经凋朽,随处可见虫类入蛀的小洞,在潮而黑的椅子上钻孔。
在UMP45的印象里,这里应当是一座教堂,是这座岛上唯一宏伟的建筑,如今看到的却是这般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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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周围的其他建筑虽如UMP45记忆里那样排列,但也都只剩下断壁残垣。
各式各样的建筑残骸,唯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的门上,都没有门锁。
45沿着尚能辨认的主干道一间间房屋搜索,每一间房都被轻易打开,本以为是年久失修,可所有的房门,都没有挂上门锁。
“看来…得去一趟哪里…”
主干道的尽头,座落着勉强还能看出原本颜色的双层建筑,洁白的墙壁被染的一坨黄一坨绿,一片黑一片灰,正因为它曾经是白色,才吸纳了周围的一切。
与“教堂”这座缺少的建筑不同,这座白色建筑则是相比45的记忆“多出来”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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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的大门内漆黑一片,如同黑洞一般吸引来者前往,UMP45在第一眼看时就十分确信,那就是希所说,“亲自去看看”的地方。
于是她在门前停住,把枪从包里拿出来,再将手电筒装上滑轨,慢慢踏了进去。
一楼是宽敞的大厅,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整个空间都是回声。
通常都只会在洋馆出现的分叉楼梯,与这里气派的氛围也十分契合,
45就着电筒环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疑点后,便沿着楼梯前往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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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一反一层的宽敞气派,墙壁将空间割裂,只剩下一条窄而长的昏暗走廊。
如街面上的其他建筑一样,房间的门没有一扇完好,内设的柜子桌子或偏或倒,狼藉一片,像是遭遇过九级地震。
“哦~这里好像还挺整洁的。”
电筒的光照下,一间整齐而宽敞的大房间映入眼帘,UMP45原地后退几步,退至门口,抬头看去。
会议室。
正是门上方的牌子所写内容。
再次踏入房间,才觉得这会议室确实与二楼其他地方不同,一张大方桌子置于正中,围了一圈的椅子平均间隔至少一米。
两扇大飘窗开在一侧,将面前的小镇一览无余,这是二楼最大气的地方,大气的就像它是克扣其他房间面积的元凶。
45绕着中间的桌子走了一圈,才发现了末端处有一个文件柜,没有上锁的柜门被轻易打开,里面发脆的泛黄纸张在碎裂的边缘咔咔作响。
“这是什么…”
45捧起那一沓文件,最面上那一张的标题,写着“委任状”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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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任状
经全岛人民投票选举,特任维尔先生出任须玉岛镇长,希望维尔先生能用岛外留学所学带领须玉岛走向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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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简短,甚至没有写下签署时间,只在纸张右下角押了一个红色的手指印。
UMP45将这张纸翻面,发现背面空无一物后,便又开始阅读下一张。
第二张则是列出了7个人名,任命为镇公所公务人员,下方的说明,能看出这7也同维尔先生一样,从岛外留学归来。
第三张开始,就是一些流水账式的公务了,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扩建也好,打水井也好,接通电路和局域网,这些事都被镇公所的八人安排的井井有条,合情合理。
UMP45粗略的翻阅着,后面的十几张同时同类的内容。
“公务记录吗…”
正准备放回抽屉时,又一叠文件出现在柜子里,似乎是刚才只留意了上面的散件,没有注意到下面厚重的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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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被UMP45新拿起来的这装订成册文件的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和之前的文书截然不同。
“信号干扰器……设计文稿……”
设计稿写的十分详尽,从原理到范围测算,从单个零件的剖解到整个装置的运作,总之,是几乎让人一目了然的设计。
“原来如此…卫星图片拍出来那么模糊,就是这个干扰装置的影响吗。”
45对信号干扰本来就轻车熟路,纵使页数多到成书,也能快速的过掉内容。
很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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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是两张图,分别是装置放置位置的剖面图和俯视图。
唯独这一页,45却久久翻不过去。
一切都很合理,但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唯独有哪里…
UMP45对比着剖面和俯视图,虽然因为信号屏蔽无法联网,但自身的云图算力还能应付。
信号干扰器最终将形成一个球形护罩,笼罩须玉岛的就是一个半球形玻璃罩似得信号场。
她结合着之前的装置设计图又计算了一遍,突然放下设计稿跑向办公室的飘窗。
“果然……”
在勉强能远眺到的海边,她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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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下陷。
岛屿岩层结构特殊,又会被海浪侵蚀。
如果在设计图示的位置挖坑埋下装置,不出一星期,就会出现偏移。
一点点偏移对信号的干扰不要紧,对整个装置群却意义重大,球型的干扰区域正是在五台装置互相牵制互相连通下才形成的,只要有一台的位置与理论设计有别。
干扰信号就会变得不规则,简而言之:
会泄漏。
由于东南方装置在埋入点产生偏移,位置比理论值海拔稍低,牵制作用弱化,其他四台装置的干扰信号便会相对的被抬起,在空中散开成不规则的弱干扰信号。
“所以,它才没有在卫星地图上被完全隐藏,而是变得迷糊了…”
UMP45喃喃自语道,但只是出现在地图上,并不能成为被哪一方势力设为导弹目标的理由。
至于这个问题,45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现在只需要通过计算验证,还有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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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推想的结果完全一致。
信号干扰的泄漏范围,明显影响到了导弹的飞行线路。
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通了。
被称为战争的神罚,从天而降的火光。
是一颗恰巧遭受干扰,导航系统失灵最后垂直落下的导弹。
礼拜日宣读的“无谓的反抗”,正是镇公所一行人着力建造的干扰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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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设计稿骤然落地,激起一桌扬灰。
堵在云图中的待办事项被突然疏通了一半,UMP45有些失神。
但她并不打算将掉落的文稿捡起,从这份文稿中找不到更多的线索,而如今她想知道的事,还有一半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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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盖穆看着自家被撞坏的房门,瞬间打了个冷颤,冲进屋内:
“希!”
“嘘———”
坐在沙发上的希对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睡在自己膝盖上的UMP45。
盖穆没能理解到眼前的状况,昨晚刚被杀的人,不仅没死,还毫无防备的躺在杀她的人的膝盖上。
“没有危险,放心吧。”
希也不和盖穆多解释什么,她知道盖穆所担心的,因此只需打消他的担心便是。
“希,我们得好好谈谈…”
盖穆坐到了希的身旁,轻声说道:
“是你,用‘删除键’杀了图灵先生吗?”
“显而易见。”
一如她不多解释一样,她也不狡辩。
“为什么?”
“我要让他们感受到我的痛楚……”
“……你在说什么?”
“他们会感受到的,哥。”
答非所问,只是一个劲的继续陈述着:
“他们,‘它们’一定会感受到的,人类的成长往往始于模仿,它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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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够厚颜无耻的。”
UMP45看着地上掉落着写着“教主室”的牌子,小声咒骂。
她一到走廊的尽头,就发现这间房间的门牌不太对劲,定睛一看,发现厚度和其他门牌都不一样,就用枪托猛砸了两下。
接着,明面上“教主室”的牌子落下,露出原本“镇长室”的牌子。
虽然一切的起因都已连结,却与所知的结果还有些距离,这个距离,就在须玉岛那畸形的“宗教”上。
教主室,无疑是补全最终线索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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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多分钟的搜查,UMP45终于在书柜的暗格里,找到一本笔记。
第一页署着作者的名字:
阿努尔夫。
这个名字45并不陌生,就算是中间被高强度的计算打断,也能想起在哪里见过。
公文第二页,镇公所工作人员名单,那7人之中的一位。同在名单中的,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图灵·因特里琼斯,昨晚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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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署名页翻开,一句话占了整页,洋洋洒洒用潦草的英文写着:
【人只配获得他能理解的东西!】
翻过如标语横幅一般的此页,他的计划才逐渐清晰:
【我意识到,就算给予愚蠢的人们恩惠,他们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所以他们理应为智者铺路。
而现在,我的机会来了。】
UMP45看得出来,这并不是日记,倒更像是记录思想的草稿本,寥寥数字,却足以窥见他的疯狂和自私,令人冷汗直冒。
【现在就是机会。
当人们的恐惧达到顶点,就正是最容易被蛊惑的时候。
无知的人,浪费资源帮助无知者的伪善者,都应当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对,自相残杀。
只要把导弹事件的元凶指向他们……】
“阿努尔夫…就是所谓的教主吗?”
本子所写,几乎与教堂内宣读的内容一致。
【虚拟现实装置的推广总算完成,岛上的居民都愿意入驻甜美的梦中。
但是联接真实与梦境,就必须要一个人作为“钥匙”。
永远无法进入梦境,却也身处梦中的钥匙。
对了!
维尔家里不还有两个孩子吗?让尚未见识过世界为何物的两个孤儿来做钥匙,再合适不过。
我得给他们重新取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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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穆·马斯特。”
UMP45朗读着阿努尔夫写下的,为那对孤儿新起的名字,而在这男性名字的第一排,则是一个无比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名字。
“希斯特姆·马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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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如计划好的一样。
越来越多的居民沉溺其中,不再每日往返于现实与梦境。
镇公所背后的出入口已经很久无人通行。
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就完成了。
最后的碎片被嵌入其中,人类模仿系统。
在现实里死去的人,系统会根据他生前的习惯重塑他的生活,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异样,这座岛上的一切都是你们应付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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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不再有任何内容。
留学归来的镇公所工作人员,教主,和自诩为高人一等,多重的身份在此处汇合,仿佛看到他正在世界的某处纸醉金迷。
“该去最后的地方了…”
UMP45合上笔记本,将它随便扔去了房间的一角被灰尘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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蹒跚的男人身着黑袍,走在须玉岛的主干道上。
他在向远离中心的方向,缓缓前行。
随着身体摇晃而摆动的黑袍,其中露出一丝寒芒。
那是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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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公所遗址的背后,果然有着什么。
一个显然是人工挖掘而成的大洞,斜15度,往地下而去。
UMP45的手电筒还有电,于是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深入到洞底。
洞底突然变得宽敞起来,和镇公所一楼相近。
她先是用光扫着天花板,确认清理后才把视线下移。
眼前的光景仿佛地狱。
杂乱无章摆放的床,清一色的简易如医院的临时病床,原本素色的被单上沾染了令人作呕的颜色,血迹、泥土,还有已经干结成块的呕吐物和人体分泌的油脂。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近乎干枯的尸体,表情却都出奇的平静。
就算UMP45见过再多尸体,烧焦的、炸碎的,但是却仍被眼前荒唐的景象震住了。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继续用电筒扫视周围的环境。
突然,一阵强光射入,45立刻警惕的把手搭上板机,在定睛看时,原来那并非光源,而是一堆密集的,悬挂在输液架上的瓶瓶罐罐。
她走近了些,对即将看到的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所有吊着的瓶子都以输液管连接,大多数的管子都被一种像夹子似的东西夹住,夹子又连接着其他的管子。
虽然简陋且复杂,但尚能看出它是某种牵制装置,当某一条软管不再有液体流过,下一瓶的夹子才会打开。
所有的管子都连接一位躺在病床上,尚且像是活人的少女。
少女的脸,比写在阿努尔夫笔记本上的名字更让UMP45感到熟悉,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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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
“嗯?”
希回应了盖穆轻声地呼唤,抬眼看时,盖穆已经穿好外套,朝大门走去:
“我先去买晚饭的材料了,等我回来。”
“好。”
盖穆走了出去,他尝试关紧被撞坏了木门,但因为锁的变形,不直接替换的话,恐怕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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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
UMP45念叨着病床上少女的名字,而在床边,还趴着一位和她十分相似的少年,只是少年的脸深陷进去,皮肤也是惨白。
少年的手扶着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他像是曾从少年的手中被抽离,又被塞了回去。
于是45将那张信纸抽了出来,模糊的字迹仍能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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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
如果你不顾我的劝阻,仍然执意要出来看看的话,那就到这里为止,不要再前进了。
阿努尔夫夺走了这座岛的一切远走高飞,留下了仍然活在虚屿的须玉岛民们。
我知道,我们俩遭受了许多不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本是什么样,也永远无法沉入梦境,只能在夹缝中活着。
但现在只剩我们俩了,希。
营养液根本用不了几年,这座岛上的居民都已经死了,唯独剩下了最年轻的我们。
现在的须玉岛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了。
我们所见的,都是模仿居民生前习惯运行的程序,为了不让活着的人感受到异样而自动生成的虚像而已。
希,不必抬头,只需要看着我告诉你的。
如果你已经过了很久才来到这里,也不要看我。
我们已经遭受了所有的不公平,但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作为他人的工具,在梦境里等待着生命走向终结。
你不必愧疚,他们都已经活不过来了,所以我替他们做了决定,将所有“生”的希望都给了你,都接续到了你身上。
希,我多么希望你永远不会出来,活在美梦之中。但我又多么希望你知晓你应当知晓的一切。
我回去以后,只会对你说,外面没什么意思,在我死了之后,如果你顺其自然醒来。
那么一切都,交给你自己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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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那天…我们看清你吗!”
持刀的男子举着沾满血迹的匕首,指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枕着UMP45的希。
“…安提先生!”
希认得那把匕首,也认得持刀的男人。
“图灵的血债…我现在就让你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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