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黄昏,整片天空仍被乌云笼罩,夕阳的余晖只能在云层间依稀窥见,大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雨滴打在玻璃棚上发出鼓声,伴随着日出直到日落,连时间都像是被冻结在这片昏暗中。品川的高层住宅区,2单元第23层,上原步梦站在自己房间外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大雨中的城市与海湾,在她的目光尽头的,正是自己就读的私立虹咲学院,更准确地说,是虹咲演剧科的主楼,还有临海建造的大剧院。
距离与雫争执的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两天了,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她没有再去探访樱坂雫或者演剧科,专心上课,准时回家成为了步梦的生活轨迹。当舞台少女、异类骑士被抛在脑后后,步梦没由来地感到轻松,既然凛明馆的舞台少女没有用异类力量作乱,虹之咲的舞台少女也不需要自己的援助,那么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地去干涉她们的剧战?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就行了。然而虽然步梦如是想到,但是她脸上的不安却出卖了她,手表上显示的是周四下午5点,再过一个小时,新一轮的Revue将继续开始,两校10人的战斗将会继续进行。
“你看上去很紧张,明明是与你没多大关系的事情。”就在步梦思索着即将开始的Revue时,嘈杂的大雨中忽然清楚地传来一阵女声,来源似乎是阳台的左侧。
“奥拉·艾露?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步梦惊愕地看着在隔壁阳台现身的奥拉,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眼睛看向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时空驱动器和骑士表盘,心中计算着对方可能发出的攻击与自己拿取骑士系统的时间。
“来到这座城市,总得找个落脚点,”青发蓝瞳的少女倚靠着围栏,正用清澈的眼神打量着步梦,如果不是自己知道对方的来历,步梦感觉自己会把对面当成刚搬到这里的邻家小妹,比起步梦的如临大敌,奥拉仍旧是那番风淡云轻的样子,用平缓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比起我出现的原因,你难道不想问些更重要的问题吗?”
步梦简单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种种,这个名叫奥拉的时劫者的确没有主动攻击的动向,如果她真的是想趁自己不备而发起偷袭,那么之前她为何不在地下剧场观战的几个小时里动手呢?想到这里,步梦调整了一下心绪,将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开口问道:“……好吧,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那个舞台少女变成异类骑士?还有,保护她的那个骑士是谁?”
“纠正一下,我并没有将她变成异类骑士,如果你了解巴珠绪与凛明馆的现状的话,就会知道,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面对步梦略带愤怒的质问,奥拉娓娓而谈,蓝宝石般的大眼睛透露出灵动与自然,仿佛正在讲述一个寻常可见的故事一样,而在回答步梦的第二个问题时,她那轻松的表情则逐渐变得认真起来,仰头看向天空,就像是讲述一个不凡的传说,“黑泽黛雅,假面骑士巴隆,她作为一个人类,却比他们更加强大;她从不对弱小妥协,执着于得到力量而舍弃了其他所有的生存方式。”
“像她这样执迷而不知改变的人,生命的终点只会是两个结果,毫无出息地死去,或是,得到危险而强大的力量。”讲到这里,奥拉的目光从天空转回到步梦身上,倒映在那对蓝宝石表面的正是步梦入迷且沉思的神色,奥拉笑了,似乎看到了自己期待的反应,接着补充道,“顺带一提,巴珠绪,那位凛明馆的领队,也正变得同黑泽黛雅一样呢,可以猜测一下,渴求着力量的她,会在今晚的Revue干出什么?”
眨眼之间,步梦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想到两天前林思缘告知自己的内容,在结合起奥拉的提问,答案已经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拥有了真正危险力量的强者,会把自己与弱者之间所谓的“君子协议”当回事吗?“尊严”、“自豪”、“美德”,何时比胜利来得重要过?想清楚这一点后,步梦脸上的神情已变成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没有心情再继续与奥拉聊下去,她觉得自己必须要立刻前往大剧院下的地下剧场,赶在巴珠绪再次用上异类力量之前阻止她,否则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请留步,上原步梦陛下,提醒一下,现在的巴珠绪已经变得更加强大,如果你要消灭她,那么对应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就在步梦即将走进房间时,奥拉的举动硬生生地使她止步于门口,因为尚未收回的余光告诉步梦,奥拉的手上有一块橙色的表盘。收住了不稳的脚步下,步梦从奥拉伸出阳台的手上接过了那块表盘,精干的机械结构,纯正的武士头像,加上上面的文字,足以证明这就是铠武的骑士表盘,只不过,和现有的Drive表盘相比,这块表盘的重量好像太轻了,而且头像下的基底是半透明的。
“这块表盘的确是蕴含了铠武力量的骑士表盘,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只能适用一次,之后就会破裂,”奥拉笑着说道,对她来说,欣赏那种从喜形于色转变为将信将疑的表情,是一件非常令人愉悦的事情,“那么请我们英明的君主,作出正确的选择吧!是赶去援救那些不知感恩的舞台少女?还是前往铠武的时空去寻找真正的答案?”
话音刚落,奥拉的身影便从阳台上消失了,毫不理会待在原地发愣的步梦。而此时面临选择的步梦,脸上的严肃表情不由更甚,表盘上的分针已经走过半点,Revue的电铃很快就要响起,时间快到了,自己该去哪里?是立刻前往地下剧场迎战强敌?还是前往铠武的时空寻找力量?如果自己顺利打败了异类铠武,两方舞台少女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吗?如果自己不敌异类铠武,那么还能保护小雫她们,还再次获得这样的机会吗?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炸弹般在步梦的心神中起爆,急切的心情就像要焚烧起来一样,颤抖着僵硬手指也不由加大了力度,直到被捏在掌心中的表盘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步梦呆呆地盯着有些破碎的铠武表盘,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随即消散,奥拉说的并没有错,自己必须要作出选择了,步梦小心地收好了表盘,回到房内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前进路径,畅行无阻,从地面到60000英尺高度已经净空,君主、圣骑士队,你们可以起飞。”
距离东京都西面45公里处,多摩郡福生町,横田综合基地。1945年到2024年这80年的时间里,这里都是驻日美军在东北亚的主要基地与航空枢纽,如今随着安保条约的修订,这里已经成为航空自卫队的指挥中心,同时也是马杜克防务的空中力量部署地点。此时在格纳库外,4架F-15XJ已经蓄势待发,涡轮风扇的轰鸣声里,小精灵般的水龙卷正在湿润的跑道上打转。随着管制塔发出许可,“终极之鹰”们开始滑向主跑道,而跟在它们身后的,则是一架个头大的有些惊人的战机,光光是没有气泡舱盖这一点,就让它显得极为与众不同。
“步梦酱,这段时间里,我父亲基本上把他20多年来的飞行经验全部教给了2号机,他的技术你可以放心。”中型轰炸机般的战机上,艾玛·维尔德的声音正在内嵌式设计的座舱里响起,而坐在显示屏之后的正是刚从家里出走的步梦,此刻她正努力翻阅着工程人员整理出的说明书,虽说有着全自动导航系统,但是要说她一点都不紧张,还是不可能的。与艾玛交谈之余,步梦看了眼仪表盘上那块带着裂缝的铠武表盘,无法令人安心的一次性力量最终帮助她下了决断——启用时空魔神,前往铠武时空。
“预定高度,航向坐标,输入完毕;自动航行系统,确认启动。”
对照流程图仔细检查时,舱内响起的,以冰川日菜的声线为原型的提示音让步梦安心了不少,她通过变得透明的舱壁看向四周,时空魔神与“终极之鹰”们已经到达起飞点。经过与管制塔的最后一次确认,眩目的橙红色火焰在雨夜中逐一亮起,垂尾上的飞翼武神徽标也变得显眼,F-15XJ分两批次开始加速滑跑,高昂而雄浑的啸叫声中,强劲的涡扇引擎很快便驱动它们离开地面,而在F-15机队之后100米的地方,一抹独特且亮眼的蓝光正紧随其后,五架战机一同穿破暴雨,直刺夜空。
“已经到达预定空域,圣骑士队,现在改变航向;君主,祝飞行愉快。”几分钟后,圣骑士队的长机下达了新指令,飞行在时空魔神两侧的F-15XJ开始散开,接着在不远的地方重新集结为四机编队,看上去和稀松平常的夜间飞行训练没什么两样。但是长机内的黑江二等空佐知道,他们本次夜间巡航的目的实际只有一个:那就是掩藏那架庞大得离谱的“超级侧卫”的行踪,尽管黑江空也对这架战机的来历深感疑惑,但是这位二等空佐还是严格地执行了国家防卫局下达的命令。
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这支独特的飞行编队便已经出现在一万多米的高空,比起变幻多端的低空,平流层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清静下来,天空晴朗,星辰闪烁。全周天座舱的灯光适时变暗,步梦看向远方,可以清晰地看到地球的边缘与浩瀚的夜空,前所未见的景象使她深深地痴迷于其中,直到护航的“终极之鹰”们已经飞离,她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收拢了一下发散在璀璨夜空里的心思后,步梦先激活了表盘,然后在中央显示屏上划动手指,调整飞行模式,启动了时空转移系统,
“步梦,访问允许;确认表盘,铠武;协议二,坚守任务,时空跃迁,执行,倒计时开始。”
日菜活泼的声音中,主显示器上出现了提醒标志和10秒钟倒计时,步梦紧靠在放倒的座椅上,做好了承受未过滤完的过载的准备,当数字“1”也消失时,铠武表盘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座舱,座舱外的星光和夜空开始出现扭曲,全力工作的反物质引擎已经变得和微型黑洞无异,下一秒钟,巨大的机影就在神秘的蓝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尔德伯父真是厉害啊!”
即使机外的压强大得无法估量,但是驾驶舱内的压力仍和民航起飞时差不了多少,躺坐在60度倾斜的座椅上,自然光下的步梦将说明书翻到了下一页,怀着崇拜的心情阅读起斯诺法蒂·维尔德的经历,这位和善的父亲在年轻时是一位勇敢的飞行员,曾在1998以佣兵身份参加了埃厄边境战争,驾驶苏-27SK总计斩获了6个击落数,成为20世纪最后的王牌,看着图片中那架与时空魔神相似的座机,步梦的心里感到更加的放心,有这位王牌飞行员的数据输入,即使自己从没有驾驶经验,想必都可以安心飞行。
然而在赞赏艾玛父亲的同时,步梦忽然愣住了,所谓的王牌飞行员,不就是在惨烈的杀戮中诞生的吗?埃厄两国之间的战争,又和地下剧场的两校Revue有什么区别?崇拜空战英雄的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否定同样在奋战中的舞台少女?质问自己的问题在心中接二连三的涌现,而答案却仍旧寻踪难觅。不过很快,机内急促的警报声便结束了步梦的苦恼,透光的舱壁瞬间恢复成未启动时的深灰,脖子处传来注射枪口的冰凉感,以及那重复中的系统话语,
“警告,警告,检测到巨大能量波动;协议三,保护骑士,执行;更改跃迁坐标,安全措施启动。”
降下的防护板,生效的镇定剂,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而在步梦陷入眩晕之际,她感觉自己产生了幻觉,目光似乎能越过厚实的舱壁,抵达那颗浩瀚宇宙中的蓝色星球。那里生活着好像也是人类,虽然皮肤有些怪异,整体浮空的城市与五彩斑斓的街道,足以证明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成就,不过有一点和地球是一样的,既能看见在神殿中高歌的圣徒,又能看见在荒野上鏖战的战士,文明的光彩下,总是不缺少野蛮的阴影,人们总是在永不疲惫的重复这些仪式,攀向巅峰的文明,愈演愈烈的战争。
直到有一天,可能是造物主对自己的子民感到厌倦,而为这颗蓝色的星球降下神罚。星月交辉,如梦似幻,银装的神灵伫立在青色群山的顶峰,她踮起脚,似乎是想将辽阔的大地尽收眼底,月光之下,神灵俯视着众生,眼神流露着悲伤。随着一身叹息,优美高贵的战甲在她上浮现,淡青色的翅膀在她背后张开,闪耀着的光辉跨越了无穷的距离,斗转星移之刻,神的泪珠坠落人间,侧脸上的忧郁终变为无情。最后她在劲风中飞上了天空,长度近乎无限的双翅在月光中扇动,翱翔在天空和宇宙的界限上,平缓地飞过广阔无垠的大地与波光粼粼海洋。
然而那份光辉带给星球的,却不是生命的闪耀,而是死亡的丧钟,高洁的青色双翼所经之处,无论是万人敬仰的统治者,还是尚在生长的幼苗,所有生灵都被就地抹杀,燃烧的大火将夜空照的比白天还透亮,瑰宝般的工业制品因无人料理而不停碰撞坠落,肆意奔泻的洪水无情地冲毁了田地,波涛汹涌的海洋蛮横地席卷了城镇,气温在升腾的烟尘中快速下降,大片由雨水凝结的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在黑色的大地表面覆盖上一层肃杀的白色。
毁灭的速度并不快,在死亡之翼尚未飞抵的地方,有人在哭喊,他们聚集在美轮美奂的神殿中一同祷告,祈求神灵能原谅自己的冒犯;有人在抗争,他们将包括核导弹在内在所有武器射向夜空,期望能阻止那对带来毁灭的双翼;有人在发泄,他们在盗窃、抢夺甚至杀戮,打算在社会规则崩溃之际满足自己的私欲……然而不管他们做出了何种选择,死亡的到来仍然不是他们能抵挡的,高尚无私的奉献者与肆意妄为的小市民以相同的样子倒在大地上死去,众多生灵在此刻以最平等的方式归于尘土。
可怕的景象让步梦忍不住落泪,她想闭上眼睛,但片刻之后就发现同样的景象又在那片黑色中继续上演,她不得不继续看着这不停歇的毁灭。似乎过了很久,泛着淡青色的光芒之翼终于彻底扫过了星球,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被抹去了存在,文明的痕迹陆续毁灭,强大的胜利者可以长久存在,但是仍旧逃避不了生命凋零的结局,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长存于世的,只有死亡。
“一切终将逝去,只有死神永生。”
一句曾在小说上看到的名言,此时以最生动的形式在步梦眼前演绎,也给半睡半醒的她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好在镇定剂的药效已经扩散,半清晰半模糊的景象也慢慢转为一成不变的漆黑,而就在她昏沉睡下的最后时间里,步梦看见身披银甲的神灵降落在大地上,将一粒粒金黄色的种子播撒在脚下。漫天黑雨中,幼苗破土而出,随即茁壮成长,继而演变成参天的树木,蔓延的森林既毁灭了文明的残余,又带来的全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