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累了？”
“没错，累了。你知道就行，不用再重复了。”鱼说道。
“停一下，”听闻此言，我忍不住出声道，“鱼头，你这话太羞辱人了。”
“啧，你老是打断我讲话啊。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吗？”鱼很愤怒。
“我才不会把口水喷我一脸的恶心家伙当作长辈。但重点在于，你这种话说出来不就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我看着老鲤，眼神里满是怀疑。
“没错。我虽然并非心思细腻之人，但对自己的状态还是有所了解的。”王小姐正色道，“更何况，所谓的疲劳对我而言并不陌生。我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到极限。”
“并不陌生？此言差矣！”老鲤哈哈大笑道，“王小姐，我恐怕你是把‘筋疲力尽’与单纯的‘劳累’弄混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王小姐问。
“你太‘硬’了。”老鲤说道，“我不知道你在来这里之前经历了什么大风大浪，但可以看得出，你的战斗方式极其不健康。让我猜猜：你是那种把手机的电量耗完以后，再去充电的人吧？”
“——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吗？你太过于习惯‘耗尽’自己的体力了。不用想也知道，你平日在战场上想必是勇武异常，但一旦回到安全的地方——”老鲤笑道，“是不是立刻就呼呼大睡了？”
“……！”我暗自吃惊。
鱼头猜得并不错。王小姐在执行任务时往往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但私底下的睡眠时间其实是比一般人要长的。在办公室比我还先睡着的助理干员，仅她一位。
实际上，在她担任助理的那段时间我们也并非天天出击，但在连休时，王小姐仍然会花不少时间在睡觉上——简直就像是毫无章法地补觉。
我还当那是她们一族的习性……原来，那是一种“坏习惯”吗？
“你对自己下了心理暗示吧？比如‘在如何如何前绝不能倒下’之类的。”老鲤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真的以此欺骗了自己的身体……但这种欺骗也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听闻此言，王小姐陷入沉默。
“心理暗示……欺骗自己的身体？你在说些什么呢？”我疑惑不解。
“所以有你这种外行人在就是麻烦。”老鲤咂咂嘴，“简单地说，正常人的身体效率会随着精力的衰减而不断下降，例如工作了一上午就会想睡午觉。但在你家王小姐的身上，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
“我的确是外行人！但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大有问题。本质上她的身体依然会感觉到疲劳，但这种劳累感被心理暗示阻断，直到疲劳量大到无法再阻断的时候。
拿堤坝来打比方：一般人会在水位高涨到一定位置时排水减压——而她的做法就是在洪水冲破堤坝后再去修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那又如何？”王小姐抬头道，“鲤先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的健康讲座。”
“哼。我可提醒你一句：这种高效率状态的维持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疲劳的失衡以及身体状态的永久性下降。”老鲤撇过头，“最后会变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累得一塌糊涂的情况。甚至于，每天睡着的时间比醒着还要长哦。如果变成那样，距离浑身动弹不得也不远啦！”
鱼头虽然语气轻松，但说出来的事情却分外沉重。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
我看向王小姐，原来她一直都在以这样的方式生存着？
王小姐虽然仍旧神色淡漠，但她的眼神很明显地流露出一丝凝重。半晌，她开口道：
“……多少时间？”
“嗯？你问什么？”鱼头做出一个探听的姿势，尽管他并没有耳朵。
“距离我变成你说的那种情况，还剩下多少时间？”王小姐问，“假如我无意改变自己的这种习惯。”
“居然问这种问题，你还真是大胆呢。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无所谓。我宁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一番事业，也不愿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王小姐道，“鲤先生，你现在给我的印象，比起侦探倒更像是医生。所以不妨给出你的诊断。”
“……王小姐。”
我看着身旁的她，感到非常的伤感。
我隐约知道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比起苟延残喘，更愿意绚烂燃烧——这样的生死观，在这片大陆上并不罕见。只不过，推进之王能毫不避讳地表露自己的心迹罢了。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也许只有眼前的目标，又或是更远大的——而自己的生死存亡，向来都不是她优先考虑的对象。屡次冒着生命危险冲锋陷阵，尚且不会让她退缩，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于碌碌无为地寿终正寝？
尽管我非常想说，希望她能更保重自己……但看着她那坚定不移的眼神，我无法说出口。
“哈哈哈，我本来就不只是侦探，那样财路可太少了。”老鲤笑道，“那我告诉你一个时间，你就努力这么活下去吧。”
“呵，我会好好珍惜这段时光的。”她轻轻笑道。
我看向老鲤。虽不知他所说的究竟是几成真假，但此刻我还是非常在意他的答案。
……王小姐，还能这样战斗多久？
“答案是——”老鲤仰天道，“八十年。”
八十年？八十年……
太好了，八十年听起来还不短……等等？
八十年？
我先是直勾勾盯着鱼头，他那张似真似假的大脸上只有一副呆滞的表情。
紧接着，我又转过头去看王小姐，她也在一瞬间陷入了呆滞。
“是的，你们没听错。”那鱼头突然恢复了活力，“再这么胡来的话，八十年后你就只能每天昏昏欲睡，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啦！怎么样，是不是可怕？”
“哈哈哈，是很可怕啦……你认真的吗？”我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话音未落，我身边的王小姐突然整个人暴起，直扑向老鲤！
见此状况，我赶紧上前从后抱住她的腰，这才没有让她实打实地扑到那鱼人身上——话说这姑娘真的好大力气啊？！
“唔哦，吓我一跳。”鱼头向后倒了一下。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王小姐，冷静！冷静一下！”我拼尽全力抱住王小姐的腰。
“……怎么了，博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把他做成生鱼片？”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很着急！所以你先冷静一下！”我又从她腰后探出头，“喂，鱼头！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啊！你和我怎么胡来都无所谓，但这一位我可不敢保证下次还拦得住！”
“没开玩笑。”鱼头满不在乎地答道，“我只是活跃气氛而已。你看，这不是一下子就混熟了嘛。”
“你这气氛都快活跃成开水了！再这么下去，就不是混熟而是被煮熟了吧？！”
“鲤先生觉得这叫活跃气氛？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如果您真心这样以为，我只能说我对您很失望。”王小姐仍在努力挣脱我的拘束，所以说这家伙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唉，果然还是个认真的小孩啊。不开玩笑了。”鱼头叹气道，“王小姐，我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我刚才的那番话，不止是针对你个人的身体状况——
“对于你亲身参与的这起案件来说，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