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听到这句话,王小姐那挣脱的力道骤然消失。我也暗地里吃了一惊。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至刚才为止都对案件本身闭口不谈的老鲤——竟在这时主动引起了话题!
王小姐拍拍我的手,示意我松开。我极其不舍地离开了那曼妙的腰肢。
“愿闻其详。”王小姐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镇定。
“如果我猜得没错,迄今为止主导这次搜查的人应该就是你吧?”老鲤笑道,“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想,你应该是先推翻了那位诗sir的论断,再一把抢过了主导权,对不对?”
这说法还真是直白,甚至有些野蛮了……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没错啦。
“正是如此。”王小姐不卑不亢地答道。
“小诗虽然也有不少问题,但总归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并且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毫不吝惜任何与他人合作的机会——否则你们也未必能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如果是她在主持搜查,我想请帖大概在上午就发过来了吧。虽然是群发的。”老鲤稍微有点戏谑地说道。
“在这一点上,我不如诗怀雅。”王小姐笑道。
“没错,就和我之前所说的一样:你太‘硬’了。不仅你个人的生存方式如此,在你主导的这次搜查里也显现得相当清楚。”老鲤慢慢说道,“除开一开始的‘时间漏洞假设’,你剩下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不可撼动的事实之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现那颗‘母弹’的过程。”
发现母弹的过程?对了,这倒确实让我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雪雉把那件关键性证据送至审讯室前,王小姐对她安排了此事绝口不提。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王小姐的一切论断,都是在心中反复思考直至确定后,才发表出来的吗?但这样似乎也不坏?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推理都建立在事实之上,这不是很令人安心嘛。”
“哼,要是一直都能找到确切的事实倒也罢了,但万一找不到呢?”老鲤撇撇嘴,“——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搜查不是进行的很顺利吗?
“施博士,你在别人面前装傻也就罢了,没必要在自己一个人思考的时候也装成一副如此弱智的样子。到时候改不过来的。”老鲤嘲笑我,“你当真觉得现在你们的搜查一帆风顺吗?”
“……”
其实,我心中也隐隐约约有一些感觉。
按照当前的计划,在仪器检测母弹残留源石技艺的同时,我与王小姐开始变装搜查,希望引起犯人的二次作案——但如果这其中出了差错,该怎么办?
例如,源石技艺的检测结果并不能给出下一步的线索……又或者,犯人看穿了我们的行动,不主动送上门来。
我并非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只是不敢去细想。
“所言甚是。”王小姐道,“我必须承认,依照当前的行动方针,有可能无法得出进一步的推论。之前我心里也许是清楚这件事情的,这就是那种异样感的来源吗?”
“不完全是如此。最重要的一点是,王小姐,”老鲤竖起一根手指,“在这起案件里,我非常明显地看到了你的‘不习惯’。”
“不习惯?”王小姐略显疑惑,“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意识到没有:每隔五分钟左右,你的舌尖会不自主的在口腔左侧第二颗前磨牙与右侧第三颗前磨牙之间舔舐。这在你的面部通过非常轻微的肌肉移动表现出来了。”
“唔?是这样吗?”王小姐似乎有点害羞。
“我猜你平时一定很喜欢吃糖果吧,并且还是那种能在嘴里含挺久的。”老鲤笑道,“今天是不是没怎么吃?”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王小姐素来是棒棒糖不离口,但今天似乎只在审讯室吃过一根。
“……这是我的个人习惯,还请不要介意。我有做好口腔护理。”王小姐像是被指摘吃了太多糖果的小孩一样,稍带扭捏地发表了意见。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喜欢吃糖果。”老鲤道,“但这只是你思维方式的一个影射罢了。我提起此事,真正想提醒你的是:你在本案中的表现,是不是稍微有悖于你个人的作风?”
“我说鱼头,你有些话讲得还挺有道理的,怎么到这时候又说起胡话来了?”我感到疑惑,“你刚刚才说,王小姐的性格在这场搜查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会儿怎么又成了有悖于她的作风?”
“别随便替换我的措辞,我所说的仅仅是‘相当清楚’。要是真体现得淋漓尽致,那我还开心呢。”老鲤摇摇脑袋。
“这又是什么意思?”王小姐问道,“我自认在目前为止的搜查中,并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作风。倒不如说,我还得麻烦与我共事的几位同僚习惯我的作风。”
“但,你也没有完全贯彻你的作风。”老鲤看着她,“就像你没有在嘴里放上你最喜欢的糖果一样。这才是你心中那种异样感的最大来源。”
“……愿闻其详。”王小姐道。
“虽说王小姐你本人贯彻着相当‘硬派’的生存方式,但这不意味着你不懂得变通,更不意味着你是一个在瞻前顾后的庸人。”老鲤缓缓道来,“至少,作为先锋,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是不可能幸存下来的。更别提创造成绩了。”
“的确如此。”
“然而在这起案件中,是什么让你变得有点畏首畏尾了呢?我认为你没有发挥全力。”老鲤笑嘻嘻地说,“是受伤的同伴?是自己失败的经历?还是你现在的这身伪装?”
他居然说“畏首畏尾”……尽管我知道这句话不能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但听到王小姐被如此评价,我还是略微吃了一惊。
“我猜你还有所保留。你不该是这样的,王。”老鲤摇头道,“你应该是那种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动起来的人,不是吗?”
“听起来倒还挺莽撞的,”王小姐笑道,“尽管我并不讨厌。”
“你之前说,你认为自己遇到了瓶颈……以及一种强烈的异样感,没错吧?”老鲤又竖起他的手指,“仔细想想,回想以前的事情。更深刻,更锐利,更深入,使劲浑身解数——直至你想起,没有丝毫异样感的那个瞬间。”
“深刻、锐利、深入——您的说法,简直像是在形容一把利剑。”王小姐道。
“但你不一样吧?”老鲤笑道,“你是一柄无坚不摧的战锤。”
“所以?”
“所以,就不要被任何东西束缚住了,管他是什么东西,都给我砸个稀巴烂吧。我希望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搜查,你要原原本本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在这一刻,我居然觉得那张死鱼一般的脸上竟然也冒出来一点儿人情味。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了一通不明所以的怪话,却能让王小姐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老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怀表,迅速地按下按钮:
“好,三十一分钟整。按照四舍五入的计价规则,麻烦两位支付龙门币各一万元作为咨询费用。如果对本次服务感到满意,还请在网店给予我们五星级好评。关注有礼,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哈?!我明明没有向你咨询任何事情吧,为什么就要收一万元啊?!”我大喊不公,“还有,这不是刚刚有点儿要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了吗,怎么这么突然就结束了?!”
“你要想继续在我这里耗完剩下的半小时,我也没所谓。”鱼吐出舌头,“但你们不是时间紧迫吗?赶紧去干正事吧,懒狗!”
“你这是对客人的态度吗?看来我有必要在网店给你打个彻彻底底的差评!”
“哎呀,话不要这么说嘛。”鱼头做出哀求的姿势,“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对于这起案子的事情我压根儿就没法谈,但你们都送上门来……不,大驾光临了,不给你们一点儿建议又说不过去,是不是?所以不是帮王小姐做了很多心理工作嘛!”
他这么一说,我更加气愤了。仔细一想,刚才他对我们的探案过程简直是了如指掌——他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肯说!
“可以了,博士。”这一回,王小姐伸手制止了我,“虽说性格恶劣不堪,但和鲤先生的交谈仍让我受益匪浅。我很感谢您的帮助。”
“嗯,嗯?中间那句我就当没听到吧。”鱼人摇晃着他的脑袋。
“虽说我现在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还是感到些许迷惘,但相较之前已改善不少。”王小姐起身道,“今日就此别过。倘若此后您对我个人的建议让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必将再次登门拜谢。”
“哈哈哈!好的,欢迎下次光临。”鱼头爽朗地笑道,紧接着极其嫌弃地看着我道,“那边的软脚虾,现金还是刷卡啊?”
“谁会带两万现金在身上?〇信或者支〇宝可以吗?”
“真是麻烦,你给我把钱交了就成!”
“好的我明白了,就把这两万元当作你的陪葬品吧!”
“……你俩还真能闹腾。博士,我先下去等你好了。”
默默看着我和老鲤再次进入战斗状态,王小姐起身离开。
她叹了一口气,向事务所门口走去——
“咚—咚”
连续的敲击声,突然响起。
“咚—咚”
在王小姐将行至门口的那个瞬间,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这声音,让事务所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咚—咚—咚”
声音变成了连续的三声——且愈来愈重。
强烈的不安感,在我的心中蔓延开来。
“……鱼头,告诉我那是你的客人。”我向身后的老鲤说道。
“不,今天并没有预约。”老鲤轻轻摇头,随即又开口道:
“——恐怕,是你们的客人。”
这答案虽并不意外,却还是让我心脏骤停。
这意味着——我们的敌人“上钩了”。
我急忙望向不远处的王小姐。
“咚——咚——咚”
门外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王小姐并没有回头,只是把手紧紧放在腰部——
那一柄,形似“赤霄”的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