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楚王……居然降了?啧啧,先前还以为这位楚王尚算刚烈,应当会奋战至死呢!”
看着一杆晃悠悠的降幡,从前方的宫阙上被挑出,随后又有一名楚国大臣坐着吊篮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鹿柴、拒马,壕沟和碉堡,前来向自己献上降表,王翦不无遗憾地咂咂嘴,轻佻地说,
“……楚庄王问鼎中原的豪情,楚威王饮马大河的勇气,似乎已经消逝无踪了啊!
可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咱们秦国的大王,可从不以宽容而著称哟!
若是在一年前就向咱们奉上玉玺版籍,他或许还能得到善待。至于如今……能活着就不错了!”
当然,虽说私下里如此嘀咕,但是,等到寿春王宫的宫门被徐徐打开,楚王负刍身穿白衣,脖子上挂着国玺,披头散发领着臣子们走出宫门,朝着王翦与秦军众将稽首纳降之际,须发花白的老将王翦,还是挂着一脸商业化的微笑表情,亲切和蔼地将楚王负刍搀扶起来,并且温言安抚。
只见王翦先是在口中追忆了一番秦楚几百年来累世通婚的情谊,又赞赏了一番楚王负刍“及时醒悟”,没有焚毁宫中财宝,而是将其如数完好献上的功劳,表示自己一定会在秦王面前给他们说好话。
但是,就在这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背后,同样掩盖不了战争的残酷和屈辱。
当王翦还握着楚王的手嘘寒问暖之际,一队又一队的秦军精锐,则穿过高耸的大门,奉命接管了楚国王宫的防务,将残余的楚国环卫精兵和撤进宫殿的楚人杂兵,统统缴械,并且驱赶到一处,拘押起来。
待到宫内的武装力量被解除殆尽,王翦与秦军众将才施施然穿过长长的宫室甬道,走进宫内。
此时此刻,虽然寿春王宫已经让烈火焚烧过一遍,又被巨炮轰击得四处坍塌,几座最壮丽的大殿和造型最漂亮的荷台都成了瓦砾堆,但光是残留的建筑物,那一重重高大的宫门和门楼,还有星罗棋布的雕像和壁画,点缀于其间的芬芳花草,就依然华贵富丽得让那些乡下来的土包子秦兵们,为之炫目和咋舌。
即使是时常出入秦国咸阳宫,又攻陷过数国都城,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将王翦,看着寿春楚王宫内风格迥异于中原的各种建筑和物件,尤其是一座座展翅欲翔、栩栩如生的凤鸟雕塑,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不过,秦军终究不是来游览观光的。已经有过好几次灭国经验的王翦,并没有在宫里左顾右盼,而是第一时间就赶到宫中府库,然后欣喜地看到了一座难以想象的巨大宝藏,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了大门!
——成箱的郢爰金饼,数不清的珊瑚玉石,从地板堆到屋顶的绫罗绸缎,还有各种造型的青铜礼器,钟鼎铜鼓。
但此刻一遭国破,却全都沦为了秦军的虏获!
“……将士们这一年来征战辛苦,还是按照原来的规矩,楚宫之中所得的府库财物,将吏兵卒自取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归公。另外,凡是立功卓著的军吏,尽快登记造册,大王那边应该还有额外的赏赐。”
王翦如此驾轻就熟地吩咐说,跟着他涌入府库的秦军将士,顿时欢声雷动,纷纷争抢起各种财物。
秦军之中执掌军纪的文法吏,此时也难得网开一面,对于士兵们拿一些钱财、丝帛揣在身上不加阻止。只有拿得太多了,或者动了宝玺、名剑、编钟、玉璧之类普通人不该碰的东西,才会被喝止和训斥。
结果,当士兵们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看上去都胖了一圈,戎装下面起码塞了好几层的丝帛衣物,还有金银钱币。
(三十年战争时代德国佣兵发明,抢劫专用口袋服,外套里面全是大小口袋,分类装赃物防碰碎。)
——就这样,楚国宫廷里凡是能搬走的东西,都被秦军席卷一空。
——当王翦在楚宫里转了几圈,准备回营的时候,就看到军司空(随军工程官)章邯带着一群随军画师,还有几个楚宫的宦官,吩咐他们登上楚宫的最高处,架起测绘工具,准备把宫室楼阁描绘下来。
这已经是秦军近年来发动灭国战争之后的惯例了。
自从灭韩以来,秦军每次攻破诸侯,秦王都会让随军工匠文士测绘其都城宫室,然后在咸阳郊外重建。
——由于寿春的楚国王宫,已经在战争之中多处损毁,最壮观的几个大殿都坍塌成了废墟,所以,秦国的画师除了目测描绘之外,还找来了宫中的宦者,让他们口头描述被毁殿堂的景象,以复原于纸上。
此刻的咸阳城北,已经有韩、赵、燕、魏四国的宫室破土动工,顺便也给齐楚的宫室留好了地皮。
最近的这几年,那些亡国之后的各国俘虏,在故国沦亡之后,依旧不能被释放回家,还要被秦军驱赶进关中,跟秦国的囚犯刑徒一起,每日挨着皮鞭,挥汗如雨地将各自祖国的宫殿在秦人的都城重现。
而且,这么多修好的新宫殿,自然不会被空着,秦军缴获的各国重器宝物,俘获的各国宫女嫔妃,也都会充斥其间。以满足秦王这位征服者的的收藏癖,顺便炫耀他的强大和威严。
嗯,听着很像是后世的影视城或主题公园,可惜能尽情游览这么多宫室的,唯有一人而已……
正当王翦如此唏嘘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宫墙外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还有各种歇斯底里的咒骂。
最初,这个突发情况让老将王翦顿时心头一紧,还以为是秦军士兵为了争抢财货而爆发了内讧,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那些惨叫和咒骂都是楚地方言,于是就松弛了下来,并且高声吩咐章邯去看看情况。
章邯立刻领命而去,片刻之后表情轻松地回来了,向统帅报告说,是秦军从中原征发的韩魏旧卒,在斩杀那些刚刚投降的楚宫守军,用他们的人头算军功。
这事儿虽然不合规矩,但得到了副帅蒙武的同意。
王翦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蒙武为了让全军都沾点儿大胜的喜气,在默许那些分不到财宝的“新秦人”,搞一些首级来晋升爵位呢!
众所周知,秦国以耕战为国策,把整个国家的几乎每个男人,都塞进了森严的爵位等级制度之中。
而在战场上立功,就意味着砍更多的人头来获取军功爵位。
过去,秦国疆土基本稳定和缓慢扩张的时候,各个郡县都保持着一定规模和比例的从高到低不同爵位之人,地域差异还不算很严重。
但是,自从前几年灭亡韩国以来,秦国向东扩张的速度陡然加快,在刚刚吞并的三晋和燕国疆土上,就出现了大批整个县、整个郡统统都没有爵位的“新秦人”。
但事实上,由于刚刚并入秦国的新领地上,所有当地人不分贵贱都没有秦国的爵位,因此在秦国严苛的军功爵位体系里,这足足成百上千万没有爵位的“新秦人”,自然就等同于贱民——没资格做官,没资格入学,没资格穿好衣服,房屋都不准住好的,在军队里和服徭役时都要承受最差的待遇……
雪上加霜的是,更有大批趾高气扬的“老秦人”空降下来,按照他们较高的爵位,合理合法地巧夺豪取,霸占了地方上的几乎所有官位,以及各种容易赚钱的渠道,没有给他们这些本地人留下什么油水。
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比近代帝国主义国家的殖民地二等人都要不如了!
为了改变如此悲惨的境遇,一部分韩魏遗民充分感受到亡国之痛后,纷纷投身反秦,想要打破严酷秦法的束缚——这也是先前昌平君在陈县叛乱时,有那么多人响应的重要原因。
另一些韩魏遗民则在被征发入秦军之后努力积极表现,想要靠为秦国杀敌,来赚到属于自己的爵位。
扣掉之前的秦楚两军十个月对峙,真正的决战之后,秦军几乎是势如破竹,望风披靡。
那些在中原新得之地征发的韩魏旧卒,居然没捞到多少立功的机会!
——遇到有轻松立功的好事,秦军将领自然要优先照顾自己人啊!
只有遇到血肉磨坊一般的消耗战,才有这些“新秦人”出场当炮灰的机会。
问题是,在决战之后,就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情。
哪怕是寿春攻防战,对于秦军来说也打得很轻松。
如今,寿春城破了,楚国看起来也快亡了。
看着那些“老秦人”立功受赏,拿着丰厚的财货趾高气扬。而自己同样吃苦受累了一年,却什么都没有捞到,回到家乡还要继续被歧视受欺负,秦军之中的那些“新秦人”岂能甘心?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身为副帅的蒙武,显然是看到了这一不和谐的苗头,于是就在职权范围之内,给予军中这些“新秦人”一点安抚的甜头——分赏财物是不可能的,那么多老秦人都等着发财呢!不过人头还是可以给几颗的。
最后那一批在楚宫里投降的敌军士卒,都是为楚王负刍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忠臣义士,也是反秦最为坚决的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