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的清晨,金色的阳光再次冲破了浓密的硝烟和乌云,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寿春城内。
在隆隆炮声之中一夜未眠,此刻已是双眼通红、失魂落魄的楚王负刍,脚步虚浮地站在高耸的宫阙上,茫然地望着四周烟火四起、尸横遍野的残破街巷,还有四面八方随风飘扬的秦军黑旗。
他悲伤地发现,如今,自己这个楚王还能管得动的地盘,似乎,大概,就只剩下这座王宫了。
“……呵呵,祖父当年为白起所迫,把国都从云梦泽畔迁徙到陈郢,父王又把国都从陈郢(陈县)往东南迁徙到巨郢(巨阳),接着再从巨郢继续往东南迁徙到寿郢(寿春)。
可是三迁都城之后,到头来,我大楚终究还是免不了被秦人踏平宫室,烧毁宗庙吗?”
想到家国社稷即将破灭的命运,负刍一时间泪流满面。
——作为一个绵延传承八百年的古老大国,楚国经历的国破之难,已经不止一次了。
兵圣孙武和“复仇男神”伍子胥率领吴师翻越大别山破楚的故事,距今实在太过遥远,暂且可以不论。
之后,楚国势力全面撤出后世的湖北,北上迁都到了中原东部,把国都安置在了楚魏边境的陈县,以大王守国门,一是向国人宣示再不会向敌寇退让寸土,二则也是有图谋中原,重振霸业的野心。
然而,此后数十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国的实力虽然有所恢复,但架不住暴秦已呈席卷天下之势。
当春申君主导的最后一次合纵攻秦,尽管一度杀进了关中,最终却依旧宣告失败之后,楚考烈王和整个楚国朝野就已经知道,对秦国的复仇之事,只怕是再也没了希望。
而把国都摆在边境上,也实在是太不保险,简直无异于引颈就戮。
万一哪天魏国向秦国屈服,引秦军过境攻陈,堂堂大楚君臣岂不是要被一战斩首?
于是,楚考烈王就把国都从楚魏边境的陈县,向东南方移动了数百里,迁都到了巨阳。
可是,在新都巨阳待了几年之后,看着秦军一次次大举东出、横扫中原,韩魏两国只能缩在各自都城作壁上观的架势,楚考烈王又觉得巨阳也还是距离边境太近,不够安全。
故而,楚国朝廷又一次迁都,继续一路往东南退过淮河,搬家到了淮南的寿春。
——其实,就算是寿春,不少人也觉得还是离秦军不够远。
可问题是,已经实在是不能再把楚国的都城继续往南迁了。
如今楚国的人口和城邑大半都在淮北,迁都到淮南的寿春,隔着一条淮水,楚国朝廷还能勉强遥控这些地区,若是继续南迁到广陵或者姑苏的话,那就差不多是跟周朝的平王东迁、自弃江山一样的事情。
坐落于淮河南岸的寿春,已经是当时楚国在维持国内统一的前提下,向南迁都的极限。
按照楚人的习俗,楚国的每一次迁都,都把新都更名为“郢”,以示国家仍在,祭祀未绝。
就像南宋丢失中原那么多年,始终把临安(杭州)称为“行在”,以示不忘东京汴梁一样。
然而,尽管已经往东南方退避了这么远的路,这座新的“郢都”,还是又一次被秦人打了进来……
如今,负刍可以抵御秦军的倚仗,除了宫墙之外,就只剩引淝水左渎和芍陂西渎围成的护城河了。
很多年之前,奉楚考烈王之命前来寿春营建宫城的春申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座新都也会有被敌人兵临城下的一天,所以在华丽壮观之余,也没忘了规划各种工事,在战时便可以充当要塞。
但即便如此,如今真正到了需要用到宫城来打防御战的时候,这些防御设施也已经是聊胜于无了。
尽管楚王负刍在绝境之中,硬着头皮亲自登宫阙激励士卒死战,又把宦官仆役编于行伍之间,令宫女慰劳将士,还尽散宫中财宝犒军。
可以说,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统统都做了。
但是,只要秦军彻底瓦解了外郭街区的抵抗,在城内的瓦砾间清理出一条通道,把【鲁尔】巨炮和他们自己运来的攻城炮拖进城内,届时就算是再坚固的宫墙,恐怕也顶不住几枚炮弹的轰击。
待到宫墙坍塌,面对三十万秦军的一拥而上,残余楚军若能再坚守一两天,便已经是神明保佑……
啊……他们已经把炮拖来了,真是好快!
看着地平线的尽头处,正在被秦军用几十头健牛,数百名苦力扯着绳子缓缓拖来的【鲁尔】巨炮,还有其余数十门体型庞大、口径粗大的各式攻城重炮。
心中彻底绝望的楚王负刍,终于再也没有了继续督战的心思,只剩下了淡淡的不甘和木然。
三年前,魏王假守大梁,哪怕被秦军决大河之水灌城,也依然守了三个月。
怎么轮到不榖守寿郢的时候,就只能守上一个月了呢?
他踉踉跄跄地转过头,扔下了宫墙上那些服色杂乱、兵器各异的壮丁民兵,还有衣甲鲜明但神色惶然的楚廷环卫甲士,以及大呼小叫着调整城防弓弩和墙头小型火炮的技击士,步履蹒跚地走回宫内。
哪怕背后长长的衣摆拖到地上,沾满了泥水和血污,楚王负刍也无心去管。
他犹如醉汉一般,踉踉跄跄地行走在熟悉的宫中廊道上,沿途到处都是乱跑的宫女、宦官和士兵,有些人手里抱着成捆的绸缎和成箱的珍玩,一些军官扑倒了宫女,掀起裙袍摁在草丛中大逞兽欲……
——曾经等级森严的尊卑秩序、军法律令,在这个毁灭将至的时刻,都已经荡然无存。
对此,楚王负刍已经连训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浑浑噩噩地转身绕开,继续向着后宫深处走去。
虽然此时宫墙尚未被突破,但宫里也已经是遍地狼藉,几座最气派的大殿因为过于醒目,这些天先是被叛军纵火焚烧,随后又被秦人拿【鲁尔】巨炮猛轰,都已经坍塌成了一摊焦黑破碎的瓦砾。
此时已是夏历五月初,四面环水的高台下,满池荷花早已盛放,淡淡的清香穿透硝烟飘来,沁人肺腑。
南方的楚人很喜欢荷花,正所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前几年的这个时节,楚王负刍还常常让嫔妃们以荷叶为衣裳,共戏于水中,消暑取乐。
——成为亡国之君,就已经够羞耻的了,若是还要再当被俘之王,那就更是让他羞耻得没脸活下去。
与其如此没脸没皮地苟延残喘,还不如以死殉社稷吧!
“……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站在荷花盛开的池畔,楚王负刍招来他在宫内的心腹,掌管宫门进出的“门尹”蔡赐,沉声问道。
“……遵大王旨意,干柴,膏油皆已备齐。宫中宝物皆已搬运过来。”
蔡赐肃然下拜,“……诸位嫔妃贵人,除了乱中失散的,也都已经【请】到了台上。”
楚王负刍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只是步履蹒跚地跨过石桥,走到了荷台上。
环顾四周,只见满台皆是泼了油脂的柴薪,上面堆满各式珠宝玉器,琳琅满目,都是历代楚王苦心收集的珍宝。还有他的七八位嫔妃,也被个个五花大绑,用布团塞住嘴巴,丢到了荷台中央的柴堆上。
一位颤巍巍的小宦官,提着一盏防风油灯侍立在侧,作为点火的火种。
然则,楚王负刍虽欲蹈火而死,以身殉国,其嫔妃却皆欲苟活,不愿从之殉死。
尽管被宦官甲士绑得结结实实,并且堵上了嘴,她们还是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负刍,同时垂泪不已。
面对那一张张满脸泪花的俏丽容颜,纵然是心如槁木的楚王负刍,也不由得被软化和打动了。
“……也罢,也罢,负刍身为亡国之君,罪莫大耶,此时纵然死了,也无颜面对地下的先人,又何必强要拖着汝等一起陪葬呢?哎,就让汝等去留自便吧,能随不榖死者则同死,不能者,则去之……
结果,这些娇花般的楚宫美人们,刚刚得以挣脱绳索凡人束缚,就惊恐地各自跳下柴堆,或是向楚王俯身三稽首后匆匆而去,或是跑到了荷台之下,甚至跳进了水里,虽然没有逃散,但也不敢再靠近。
哎,看来不榖实在是德行浅薄,只能孤身去见先祖火神祝融了……”
自嘲一笑之后,负刍从小宦官手中取过油灯,便打算点燃柴堆。
不料,没等他点火成功,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疾呼,油灯也被不知哪个人劈手夺过,丢进了池塘里。
“……大王!大王不要啊!臣还请大王保全有用之身,千万勿要想不开啊!”
一群大臣伏在荷台的阶梯上,向着负刍不断稽首,力劝楚王不要做出这糊涂之事。
“……外面的王翦,不是早已派人送来劝降书,愿保大王安泰吗?”
“……事已至此,国已不可保,但尚可保家啊!大王何不归降?”
“……投降秦寇?且不说秦人当年对怀王的羞辱,就说近年来,三晋之君降秦后,可有好下场?”
被这些人夺去了火种之后,因为酝酿许久的情绪被打断,楚王负刍一时间倒也没有了立刻自杀的想法,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下,对着他们说道,“……与其被秦王戏弄折辱而死,寡人还不如自行了断……”
“……秦国先前过于苛待三晋公族王室,已经酿成大祸。如今为了安抚楚地,必定会善待大王!”
大臣们如此说道,而滞留在荷台下面的嫔妃们,也哭泣着连声附和,劝说楚王好死不如赖活着。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解,负刍的眼中闪烁不止,赴死之志愈发动摇。
正在此时,突然又有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破空而来,随即聚集在荷台四周的楚国君臣们,便目瞪口呆地看到一枚巨大的炮弹从天而降……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荷台都被砸得四分五裂!
弹着点附近的干柴、珍宝和碎石瓦砾,一时间犹如冰雹般,乱七八糟地激射开来。
楚王负刍倒是被人及时拉进了池塘,没有什么大碍,但几个躲避不及的嫔妃、宫女和大臣,却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震天。
各种白花花红彤彤的粘稠液体,在荷台四周流淌,甚至溅到了负刍的脸上。
抚摸着自己脸上的腥臭黏液,楚王负刍猛地一个哆嗦,胸中燃烧的最后一点勇气,如朝露般消逝无痕。
他脸色苍白地爬出池塘,浑身湿淋淋地向群臣咆哮,“……二三子可满意了?”
“……遵大王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