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宴厅的奏乐逐渐缓慢了下去,第一阶段的集体舞即将结束,接下来,就是宾客们的各自兴趣了。
如果抛去两人滑稽的舞姿不谈,就宴会的礼节而言,兰雅已经完成任务了。
——姐姐怎么就被这个混蛋给迷得找不到北了呢?
“讨厌的家伙……”
冷静下来的兰雅没有再刻意去踩寂风的脚了,两人以一种很难看的姿态完成了贵族舞蹈的全部的动作,简单地来说,就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都比他们两个跳得好。
“喂!你要去哪里啊!”见寂风离开舞池后头也不回地走开,兰雅立即将他喊住了。
“怎么,还要跳吗?”寂风转过身来,看着愣在原地的兰雅。
“什么啊!”兰雅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就不觉得这样丢下舞伴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吗?”
正常来说是很失礼没错。
一般接下来的“指定动作”就是男女双方找一个单独坐下来共进晚餐,谈论些话题,增进双方感情。
一般来说是这样……
当然,兰雅并不想和寂风增进感情,只是想继续让他当自己的挡箭牌,直到宴会结束,免得那些贵族公子哥又来骚扰。
只是,那样的话不就跟那些人一样了吗?
兰雅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向了宴厅中一些举止谈笑亲密的男男女女们。
“你!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哪种意思呢?
寂风忍俊不禁,心中犹豫了一下,很快地收起了想要捉弄兰雅的心思。
“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你说谁小丫头了!”
兰雅敏锐地听到了寂风口中的小声嘀咕,迅速地给予了回应。
“是我错了好吧,兰雅大小姐,兰雅大人。”
面对这只炸毛了,还准备伸爪挠人的小野猫,寂风微微举起了双手,摆出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你……你在贼笑什么啊!”
“没什么,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了。”
准确的来说,寂风想起的是一对兄妹。
哥哥叫做汐熷,妹妹叫做汐澄,妹妹的性格就和兰雅差不多,有点刁蛮任性和泼辣,本性倒是纯良,哥哥虽然也很宠妹妹。
在与那对兄妹相识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在吵架,有时则是在互相抓弄对方,无论孰是孰非,最后吵着吵着又没事了……
那是寂风当年遇袭几个月后的事情,当时他才十五岁多一点,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甚至不敢对外表露自己的真实姓名,看到一对虽然落魄,但能够相互扶持的兄妹,让他觉得很是羡慕。
妹妹魔法才能过于优秀,让那个被冠上了“废人”之名的兄长产生了一种挫败感。
虽然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但在与那对兄妹结伴旅行的时间里,寂风也曾幻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像汐澄那样的妹妹……
——总之,像菲斯那样乖巧的妹妹很可爱,但有点小任性的妹妹也很可爱。
在与兰雅相处的某个瞬间,过往的那份小期望,突然被满足了。
“到底笑什么!你的样子好恶心!”
“有影响你胃口了吗?”寂风看着兰雅的脸,三秒钟之后,视线稍微下移了一点,“不过我建议兰雅大小姐今晚还是少吃点少喝点比较好,不然……”
寂风欲言又止,淡然笑道:“那个衣服就可能绷不住了。”
“什么意思……”兰雅疑惑了一下,在理解了寂风所说的是哪件衣服之后,那张白皙的小脸迅速升温,直接一拳朝着寂风的面门砸了过去。
“去死啊!”
……
万里之外的寒冰山脉。
狂风呼啸,连绵不断冰雪,覆盖住了从山顶到山麓以下所有可及之地。
风雪之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堆积起来的残值断臂被浅浅的积雪覆盖,每年死在寒冰山脉的商旅或者冒险者都不计其数。
整个寒冰山脉被探索的地方不到五分之一,横跨整个阿尔姆斯帝国北部边境,能供人通行的商道也不过几条而已,部分区域的温度甚至低至零下百余度,在这片白皑皑的世界里,任何主要成分是“水”的东西都会在接触空气后瞬间凝固,其中也包括人的血液。
任何尸体在这种环境下,都会保持完整的吧。
——如果,没有被啃食过的话。
若不是这冰天雪地,这些堆积成山的尸体,所腐烂散发的恶臭可以传到数千米之外。
风雪之中,三个身着厚重棉袍的身影,在积雪中匍匐前行着,从那散落一地的残缺尸骸中寻找有用的线索。
“这是第三批了吧?帝国军的斥候,竟然深入到了这种地方,真是……”
——蠢到家了。
“呼呼!”的冰冷冽风呼啸而过,打断了少年的低语。
少年身型高挑消瘦,大约十七八岁,脸色苍白,一手提着魔法灯,用另一只手拨开身前一块尸骸上的积雪。
在那微弱灯光的照耀之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死前遭受非人痛苦的扭曲面容。
“啧……”一股恶寒迅速窜向了少年的全身,如同触电的感觉让少年猛地将那颗破损的头颅丢开。
哪怕是经历了多场惨烈战役的战士,都那过于惊悚的死状轻易撕开了作为“人”的心理防线。
“死者为大,鲁赫多,多少要尊重一些的。”
同行中的另外两人一边调查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尸骸给收集了过来,按照昨天和前天的做法,他们会花一些时间,为这些死去的人做一个坟墓。
对此,名为鲁赫多的少年很是不理解,“根本没有必要为这些蠢货帝国军立什么坟墓,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蠢货吗?
鲁赫多的另外两位同伴互相看了看,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低下头继续做着重复的工作,而中年男人着走到了鲁赫多的身边,轻轻锤了锤他的肩膀。
“要说蠢的话,他们当然是蠢了,明知有龙兽出没,还派这些不入流的斥候进寒冰山脉探路,还不是走的商道周边的区域,胡乱深入,身上还没有足够的御寒道具,连食物都只是准备了数天的量,这跟送死没有区别。”
“原来你也清楚啊。”鲁赫多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话语中略带讽刺的味道。
就是因为这个叫贝尔托夫的大叔和那个叫卡嘉蒂的女祭司一路上都在为愚蠢的死者收拾尸体,所以才耽搁了数天的时间。
在这冰天雪地里寻找邪教徒和龙兽的踪迹,就算拥有充足的食物和保暖的魔法也是剑艰苦的差事。
对鲁赫多而言,肉体上的折磨也只是其次,若是因为这点事耽搁了时间,无法完成任务,辜负剑之勇者大人期望的这份罪孽,无法释怀。
望着一脸热血的鲁赫多,贝尔托夫缓缓说道:“他们固然很可笑,但他们是士兵,为了信仰,或者为了某个人,又或者是为了报效,才选择国家才加入的军队,踏上了战场。”
“不知道这寒冰山脉中的危险,死在这里,只是听从了上级的命令而已,并非个人意愿,或者说……迫于无奈吧。”
一边说着,贝尔托夫一边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和我们是一样,都是听从上级的命令,来此地寻觅某些线索……不同的只是他们遇上了怪物的袭击,而我们则没有。”
这就是事实,但贝尔托夫的这句话却激起鲁赫多强烈的反感。
“这怎么一样!?我们可是圣骑士团!是剑之勇者大人的直属部队,怎么能跟这些帝国士兵混为一谈!”
“区别只是我们没有遇上杀害他们的龙兽而已。”
“若是遇上了我会第一时间将那些怪物斩杀!”鲁赫多的双眼中闪烁着自信和坚定的光芒。
低阶龙兽确实能够杀死,但……
“唉……年轻人。”
“可拉倒吧!少给我摆出一副前辈的模样了,别忘了你我同一天加入圣骑士团,都只是中级骑士。”
见状,贝尔托夫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有些苦闷的表情。
他们之间确实是平级的关系,鲁赫多的天资卓绝,这个年纪当上中级骑士在圣歌会中也是很少见的,魔法和剑术上都远远领先于同龄人,但鲁赫多也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冲动易怒,而且对剑之勇者的崇拜超乎常人,只要有牵扯到那位大人相关的事情时就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除了崇拜以外,似乎还夹杂了一部分复杂地爱慕之情?
好不容易加入了圣骑士团,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仰慕之人,想要在她面前尽可能地表现自己……
贝尔托夫也年轻过,望着鲁赫多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哎呀,我懂,我懂,总之,你加油吧。”
“什么?”
“你们两个别嚷嚷了,我们回去吧。”两人争论的时间里,祭祀卡嘉蒂也完成了埋葬的工作。
“回去?为什么?我们负责的区域只探索不到一半而已……”
“没有必要了,再深入就很危险了,你也不想变成像他们一样吧?”卡嘉蒂的视线偏向了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石碓,那正是她为这些死去的帝国士兵立的坟冢。
“到时候,可就不一定有好心人帮你收尸哦……”贝尔托夫补了一句。
“哪那么多话呀,走吧……这是命令。”卡嘉蒂没有理会鲁赫多的意思,撂下一句话就自顾自地往回程的方向走去。
按照职务来说,卡嘉蒂是他们二人的直属上级,而且若是没了她的魔法支援,在这冰天雪地中活动会艰难数倍。
鲁赫多即便里不情愿,但只能无奈地跟上。
“我回去之后会如实汇报的。”鲁赫多一脸不甘地低语,“没有探索完整片区域就草率地回程这件事。”
按照鲁赫多的理解,卡嘉蒂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圣骑士团的团规,所以他有充足的理由。
“那就有劳你了。”
出乎意料,卡嘉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依旧从容,轻声细语,继续说道。
“可以的话,顺便帮我把调查情况也说明吧……第一天路在雪河谷找到的尸骸是被寒川魔猿袭击的,是个小族系,头领是一只六阶的魔猿,族群数量大约有三十;大前天和今天找到的这两批帝国军尸骸都是被同一批‘龙兽’所杀,从啃食的痕迹和尸体的损坏程度来判断,应该是‘人型’龙兽,推测是二代龙兽,不会飞行,从行动轨迹判断应该是有组织地行进,杀死帝国军只是偶然而非专门猎杀,目前往东南方向去了,数量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会使用魔法,实力预估在七至八阶,大约是在两天前经过这里……其他的,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你就自由发挥吧。”
东南就是他们任务区域接下去要探索的方向,十五只左右七至八阶的龙兽,他们三人是无法应付的,只要被那些怪物察觉,那只有死路一条。
鲁赫多很渴望得到表现自我的机会,但对自己的实力也心里有数,卡嘉蒂这一席话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些……你如何得知?”
“尸体啊……还有一些踪迹……还有光照、环境、湿度,还有……算了,以后你会懂的。”干涩的寒冷空气已经让卡嘉蒂的喉咙疼了好几天,她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不想继续给鲁赫多解释。
鲁赫多顿时哑然,心中对卡嘉蒂的不满瞬间烟消云。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学会啊?不懂啊!也没听说哪个祭祀懂这些东西啊!)
鲁赫多向身边的贝尔托夫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他们三人虽然都已经加入了圣歌会多年,但在一个月前才被编入圣骑士团,此前都归属不同的部队,相互之间并不熟悉。
鲁赫多知道贝尔托夫之前是月蚀城的地方护殿骑士,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互相介绍了,但卡嘉蒂近一个月来都沉默寡言,相互交流几乎没有。
“卡嘉蒂祭祀之前是在哪只部队?”鲁赫多小声向贝尔托夫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