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虽然欧皇秋在张良面前针对儒学问题侃侃而谈，大放厥词，把“造反学大宗师”欧皇宗吾鼓捣出来的“南派儒学”说得天花乱坠，唬得这位未来谋圣一愣一愣，从而收获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感。
但实际上，对于在野蛮生长之后，变得日渐简单粗暴而又群魔乱舞的“南派儒学”，他同样也是很挠头。呃，欧皇宗吾这个开创者倒是还能把握得住方向，但他的学生徒弟们，就很难保证会如何演化了。
比如说，其中最奇葩的一群学生，在从欧皇宗吾门下出师之后，就通过追溯研究孔丘的生平发现，尽管孔夫子一辈子嘴上念念叨叨的始终是复兴周礼，但他本人的血统，却是毋庸置疑的子姓殷商贵族后裔。
反正孔孟二圣的嘴里从来没什么真话，学儒的关键不是听其言，而是观其行，并有选择地模仿……
好吧，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倒也罢了。
但是，总的来说，还是远远赶不上商朝人在血祭方面搞得那么郑重其事，那么登峰造极。
呃，幸好在医家子弟的劝说下，他们还知道要把骷髅弄掉皮肉再串起来，以免腐肉诱发瘟疫……
（花环战争，阿兹特克人专门为了捕捉活祭品而发动的战争，类似于角斗赛，连盟邦都得出人挨刀。）
另一方面，虽然在天皇城里看了太多光怪陆离的场面，听了太多匪夷所思的奇谈怪论，让张良张子房这位未来谋圣的头脑感觉有点儿犯晕。但他终究还记得自己不是来游山玩水，而是肩负着外交使命的。
——楚国战局危如累卵，抗秦大业悬于一线……哪里有闲暇考虑什么旁枝末节的事情？
对此，欧皇秋也表示认可，两天后就联系好了会稽的涂山神宫，跟未来岳母涂山大巫女通了声气，又准备好了船只，再把惠惠从小黑屋里提出来，匆匆梳洗一番，就带着她和张良等人一起，从天皇城出发了。
从余杭到会稽，在地图上看似乎是一水之隔，但其实也有上百里水路的航程。
因此，他们乘坐三艘人力摇橹的木船，在掩映着芦苇和柳树的河网水泊之中行驶了大半天，眼前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浩瀚如海的辽阔水面，其宽阔不亚于大江（长江），更胜于大河，让张良啧啧称奇。
“……这便是浙水（钱塘江）了，幸好今日不是大潮之期，否则渡江南下还真有些危险。”
跟浙水以北的余杭相比，南岸的会稽这边，虽然自然风光相似，但却人烟稠密了许多。小船渡过浙水之后，两岸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村社相望，鸡鸣狗吠，不再像北岸的余杭那样遍地荒芜。
灼热的夏日下，张良穿着一袭青衣，仗剑站在船头，只感觉一阵阵热风吹得他暖洋洋的。
一座座竹木建造，上铺茅草的干栏式农舍，散落在水边，几根柱子将房屋主体撑离地面，上面住人，下面养着鸡鸭猪牛等家畜，还拴着小船，建筑风格固然迥异于中原，却颇为适应本地的风土。
尽管越地号称卑热，这种建筑却一年四季都很凉快，所以从上古至今，越人都是如此造屋傍水居住。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吵声，悠扬的丝竹之声，浣纱越女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奇妙的情调。
而更远方的河道尽头，则可以看见一道楼阁林立的天际线，朦朦胧胧地矗立在青纱帐的后方。
这大概就是会稽城了吧？想不到这偏远南蛮之乡，亦有如此富饶之城！
相比之下，楚国的姑苏、广陵，都与之相去甚远。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似乎要数……
看着这片繁荣富饶、船舶往来的水乡沃土，张良却忍不住回想起了另一座城市，矗立中原的大梁。
虽然两地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但不知为什么，在张良的眼中，却感觉隐约有些相似。
大梁，位于天下之腹心，既是魏国的都城，也是整个中原最为富庶繁华的城邑。
曾几何时，大梁城风华富庶独步天下，与齐国临淄、秦国咸阳、赵国邯郸，并称中原四大都会。
但上述四都之中，若真要一一细数商贾汇聚、百工云集、士人流聚、物流畅通，还要以大梁居首。
大梁城本身地处丰腴的平原之上，北边是浩浩荡荡的大河之水，东有魏惠王让相邦白圭开挖的【鸿沟】运河绕城而过，南邻烟波浩渺的逢泽大湖，虽然地处中原，水路却是四通八达，向北沟通着大河水路，向南联着宋、陈、蔡、楚，甚至可以直达琅琊或河间而入海，堪称是天下的门户，中原最大的交通枢纽。
故而辐辏云集、百舸争流，人物汇聚，蓬蓬勃勃，而成中原枢纽之地——“烁烁其华兮，煌煌大梁。”
每天都有无数船只从大梁出发，运送魏地出产的桑麻布帛南下；又载回南方的鱼盐皮革，犀兕之角，桂枝香料，北方的牛马毛皮、玉石铜铁，乃至于更远方的各种海外奇珍，统统汇聚于大梁的市场上。从而使得城内工商云集，店铺林立，形成了天下最大的物资集散地。更兼列国名士纷纷前来大梁定居开馆，让大梁文风昌盛，私学大起，隐隐然成了中原大地的文化中心。
张良少年之时，也曾在大梁游学过一阵子，依稀还记得那时的大梁，虽然已经不复魏惠王极盛时期的兴旺繁华，但城内城外依旧商社作坊鳞次栉比，武馆学寮比比皆是，酒肆客栈遍地林立，河道之上船舶如织。纵然屡遭战火摧残，烜赫大梁却依旧是天下垂涎的首富大都，以及士人游学的神圣之地。
然而，这片文化荟萃之地，财富涌动之所，还有繁花盛景，雄都宫阙，如今却已经不复存在了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张良不由得伤感地叹了一口气。韩都新郑虽然落入敌手，又经历了战乱，但城池街巷总归大半还算完好，自己若是设法瞒过秦吏，潜逃回家，或许还能看到儿时的故园风景。
但魏都大梁却是因为抵抗激烈的缘故，被暴秦悍然决黄河之水，灌了足足三个月，城中士民尽成鱼鳖。待到秦人攻破大梁之后，更是又有许多不忍言之惨剧发生……张良虽然不曾亲眼目睹大梁城破的场面，但在昌平君的幕下，遇到过不少南逃的魏国士人，听他们说起秦人摧残大梁之惨状，都是泣不成声。
反正，如今的大梁已经是彻底被废弃了，数百年繁华风韵一朝尽散，让人不胜唏嘘。哎，如果楚国破灭，秦军兵临浙水，不知这座会稽城的命运，是像自己的故乡新郑一般呢？还是会不幸步上大梁的覆辙？
正当张良如此遐想和感慨之际，却被欧皇秋的话语声，突然打断了思绪。
“……子房兄，船就快到会稽了，因为你身负公务，我们就不入城了，直接去涂山神宫。”
欧皇秋在跟船娘吩咐了几声之后，走到张良身边如此说道，“……对了，你方才似乎有什么心事？”
“……啊，看到此处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一时有所恍惚罢了。”
张良回答说，“……良在中原游学之时，尝读《禹贡》，按书中所述，会稽乃是水恶土劣之地，惟出产鱼盐而已。可如今一路船行而来，沿途所见却是物产丰饶、五谷丰登，似乎书中所言不能尽信……”
“……哎，《禹贡》之言倒也并非谬误。若是子房兄早上几百年过来，此地的风貌确实颇为不堪。”
欧皇秋指着南方的连绵群山说道，“……你看，此地的南边是会稽山，北面是浙水的入海口，江海交错汇集，浪高水急，响若雷霆。每逢大潮涨起，海水就会顺着水道倒灌入内地，然后漫过河床，浸透田地。
四百年前，会稽周围方圆百里，但凡低洼之处，都因为海水倒灌，乃是苦咸的盐沼之地，种不得稻米，百姓只能以鱼蚌虾蟹为食，还因常饮咸水而多病。一旦遇到台风海啸来袭，那就更是灭顶之灾了。
越国的先民，那时大多居住在会稽山和四明山上，在山坡开辟梯田耕种，以此来避开洼地盐卤、潮水倒灌。可是，山间虽然水质清冽，却地形崎岖，能够开辟的耕地实在不多，又时常有山洪爆发，冲毁庄稼。
所谓祸福相依，上天虽然没有赐给我们广袤的平原沃土，却给了我们众多可以造船出海的优良竹木。
但由于远洋上风急浪高、海路难觅踪迹，还有许多人漂得太远，从此就跟母邦断了联系，不知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