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说,上古时代的早期农耕文明,大多傍水而生,起源于大陆边缘某条大河的中下游流域。
但问题是,虽然人类文明的孕育和诞生离不开水,可真要水太多了,也同样是一桩麻烦。
跟现代地球普遍繁荣发达的沿海地区不同,上古时代的海滨居民,总是面临着土地盐碱、台风洪涝、海水倒灌、海盗偷袭等特定灾祸——大海能带来丰饶的鱼盐,但也能带来数不清的苦楚。
偏偏古人又受限于生产力水平的低下和技术条件的落后,实在是难以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那时候的河畔或许人烟稠密,但真正的海边却经常人迹罕至,就算有定居者也是苦不堪言。
这样一来,就导致铁器时代降临之前,共享同一条大河的文明邦国互相打仗,下游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总是打不过上游的人——比如尼罗河三角洲的下埃及在历史上总是打不过上埃及,两河下游的苏美尔人打不过两河中游的阿卡德人,之后又被两河上游的亚述人给一锅炖了……
作为先秦时代华夏大地上唯一的【海洋民族】,会稽的越人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原来,古时候的会稽,竟然真如《禹贡》所写的那样,乃是水恶土劣的瘠薄之地?”
张良伸手捻着自己的胡须,困惑地看着四周的丰饶田野,“……可如今这里的良田美宅,又从何而来?”
“……总的来说,自然是靠着一代代的先民们战天斗地,人定胜天了!”
欧皇秋答道,“……具体来说,一定要举出一个功臣的话,那么则是首推文种大夫的功劳。”
“……文种?辅佐越王勾践的那位文种吗?”张良有些惊讶地说道。
在吴越争霸的故事里,文种在相当程度上,是给范蠡充当背景板的。用文种贪恋富贵、最终被鸟尽弓藏的愚蠢,来反衬范蠡急流勇退的睿智。用文种木讷平淡的治国日常,来反衬范蠡的智计百出……
虽然张良也算是听说过不少吴越争霸的故事,但还真没有记得多少有文种大夫出场的情节。
想不到,竟然是文种解决了会稽的千年水患,让这里变成了鱼米之乡?
欧皇秋点了点头:“……正是,当年文种大夫从楚国而来,向勾践大王,嗯,确切地说,是向勾践大王的父亲,当时还在世的允常大王进谏献策,建议在会稽沿海一带筑塘堵水,让盐卤之地变成肥沃稻田。
子房兄,你看,会稽的平原上之所以会遍地盐卤,是因为苦咸的海水顺着滔滔大潮倒灌内地,
但是,会稽之地本身却绝对不缺淡水,无论是从天而降的雨水,还是山上流淌的泉水和溪水,甚至是浙水(钱塘江)本身的水,全都是清澈可饮的淡水,只是在流淌到平地之后,被倒灌的海水污染了而已。
那时候的文种大夫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建议越国发动臣民,在会稽山靠海的一面大批修筑石塘,这样既可以截留淡水,用于百姓饮用和灌溉,又能挡住海潮,使之不能侵入内地。
只是,修建沿海石塘的开销颇为浩大,以当时越国非常单薄的府库,支撑起来实在勉强。而且,修了石塘之后究竟能不能产生效果,当时也实在没几个人能确信,所以越国朝廷议论多次,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但最后,越王勾践还是听从了文种的建议,拿出仅有的积蓄,在会稽山下修筑石塘,蓄淡水以拒咸水。结果大获成功,石塘之内的土地一旦不再被海潮浸没,就被很快冲刷掉了盐碱,可以种植稻米果蔬。
而且,水边平原的土壤,论肥力远在山间梯田之上,山间的稻田亩产不足一石半,平原上却能有五石一亩。看到了这样巨大的好处,会稽百姓不管有多么吃力和辛苦,也依然奋发修筑更多石塘,年年不辍。
于是,终越王勾践一世,会稽这边一直都在大力修建石塘,哪怕是越国兵败夫椒,勾践被迫向吴国屈服进贡的那段时间,又或是文种大夫功高震主被杀之后,越国也不曾停下过修建石塘的工程。
再接下来,我家先祖泛舟南洋之时,从一些珊瑚小岛上开采出了许多鸟粪石,又慢慢琢磨出了用这种矿物提高土地肥力的办法。于是,就每年从南方运来鸟粪石,用于会稽肥田,也往琅琊出售……”
“……那种矿石肥料,良在中原也听闻过,好是好,可就是太贵,韩国的寻常农户根本买不起。”
张良苦笑着摇摇头,“……也只有会稽和琅琊这种海贸繁荣、金银流淌的地方,才能用得上吧?”
“……良受教了。”张良低头向欧皇秋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看着前方巍峨高耸的会稽山上,那一片从山麓绵延到山顶,气势恢宏的亭台楼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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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挺碧绿的秀竹拱卫之下,覆盖着枯叶与青苔的长长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在远处能够清楚看到的,坐落于山麓上的宫殿楼宇,从山脚下抬头仰望上去,却反倒完全不见踪迹。
整个视野之中,只见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茂密翠竹,还有点缀其中的苍天古树、嶙峋怪石。
因为张良并不是拿着楚王旌节的堂堂国使,而只是楚国令尹(昌平君)私人派遣的说客,不够资格让涂山神宫摆出仪仗来欢迎。所以欧皇秋并没有带他从正门进去,而是吩咐船只在神宫后山的小码头靠岸。
从青石砌成的小码头一路向上攀登,沿途除了茂林修竹,便是山岩峭壁。一路上,张良左顾右盼,却既不见房屋,也罕有人迹,除了脚下的狭窄石阶,实在没有多少可观之处。
倒是扭头俯瞰山下,却能尽见江河纵横,山环水绕。池塘湖泊,犹如星罗棋布。湖光潋滟,水漾清波;塘堤岸上,柳树成行,枝条欹垂,随风荡漾。又有竹筏小舟,悠然飘荡于水面,穿行于芦苇荷叶之间。
正当张良如此胡思乱想,暗自腹诽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头顶的山崖上方传来,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正在伴着琴声浅斟低唱。歌声虽不算响亮,却宛如潺潺流逝的小溪,富有穿透力和感染力。
“……这位客人,您已经落后了!请不要让宫主大人久等啊!”
引路的巫女如此催促说道,张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抬腿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
接着,他们攀登完了最后一小段山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翠绿的藤萝攀援在游廊的石柱上,遮住了毒辣的阳光,青石打磨的石凳散落在鹅卵石铺砌的小道边,被花草掩映。
已经爬山爬得筋疲力尽的其他人,全都各自找了石凳,一屁股坐下,或者到处找水解渴。
只有张良在欧皇秋的指引下,安静地穿过游廊,走到尽头的凉亭里,随即便看见了一位巫女。
一位屈膝跪坐在蒲团之上,独自弹琴低唱着古老歌谣的巫女。
比起张良曾经见过的,那些浑身绫罗,金簪璎珞、环佩叮当的列国贵女,已经称得上朴素无华。
觉察到客人走近,抚琴的巫女便停住吟唱,按住琴弦,朝着张良抬起了头。
一股不含任何杂质的清冽目光扫来,只是一眼,明明没有刻意的逼视,却让张良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体验,但在张良的心中,第一时间就感到了一种摄人心魂的惊艳之感。
或者说,在夺目的美丽之中,蕴含着满满的霸气!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典雅端庄如荼蘼花开,雍容华贵若长虹贯日。
就像翱翔九天的凤凰,即使一时停落枝头,但在华美绚丽的外表之下,依旧暗藏着睥睨天下的威仪!
这就是涂山神宫之主,会稽百万越人的无冕之女君,涂山氏族长,大巫女涂山嘉!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张良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对着表情淡漠的涂山大巫女敛袖长揖。
“……外臣张良,拜见涂山女君!愿为女君寿!”
然而,涂山大巫女却没有按照礼节跟他对答,也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的意思,而是一开口就直入主题:
“……实不相瞒,公子的来意,妾身已经知道了。不外乎向我越人求兵求粮,以救援楚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