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布依埃女侯爵在朗布依埃之馆恭迎阁下到来。”
这封措辞华美,洋洋洒洒的信里只有最后一句话提供了有效信息。米歇尔感到双眼有点难受,于是将信放在了自己膝上,闭眼休息。
“这是那位美丽的女士给阁下的情书?”
米歇尔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自己身旁的禁卫军。
“我想我与阁下并不认识。”他冷冷地回复道。
“请不要这么冷酷,我最亲爱的先生。我只是一位平凡的禁卫军。”这个年轻人说着,声音逐渐放低,好像有些落寞。
米歇尔收回自己的信,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禁卫军先生的回答。
“我没有偷看阁下的信件,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米歇尔耸耸肩,打量着这位面色黝黑红润,相貌俊俏的年轻人。
“请您自我介绍一下吧。勇敢的禁卫军。我看您不像是是巴黎本地人。”
“在下是达达尼昂,来自加斯科涅。如阁下所见,我现在是一位禁卫军。”
“幸会。我是神圣罗马帝国女皇的特使,施高万伯爵米歇尔德福森。”
“原来那位让阿斯坎尼伯爵和皇后亲自接见的外乡人就是阁下啊。”
“您不用叫我阁下。”
“是,阁下。咳咳。您能给我讲讲施高万是什么地方吗?”
“施高万的景色和您的家乡非常相似。在群山之中,空气宜人,人烟稀少是一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但是绝不是和建功立业。”
米歇尔楞了一下,笑着摇头说,“我还是更喜欢平静的生活。”
“求同存异嘛!”达达尼昂大笑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能不能多给我将一些施高万的事?”
“这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米歇尔思考了下,点了点头。
“这块地方最早是强大的罗马帝国第三意大利军团的驻扎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区域被废弃,传说无数强盗恶徒,恶魔怪物,甚至非人种族在此兴风作浪。然后一群信仰上帝,行侠仗义的骑士挺身而出,据说他们是圣杯之主帕瓦希尔的追随者。这些骑士历经艰辛,肃清了这一大片区域的邪恶之物,并在这里建立一座叫做高天鹅堡的城堡。”
“这个高天鹅堡就是您如今宅邸?”
“很荣幸,是的。”
“能住在传说中的骑士建立的城堡之中......这是我毕生的梦想啊。”达达尼昂闭上眼睛,语气满溢着羡慕和嫉妒,“不过我很好奇,城堡的天鹅之名是怎么来的。”
米歇尔端着酒杯,手指敲打着玻璃表面。他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城堡的女主人喜爱在附近的湖里饲养天鹅?年代实在是太久远,对此的记录更是无从可查。”
“真是遗憾。”
“这个世界有许多未知之物,有时候我总想要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
“我倾向于专注已知之物,探寻未知之物......这对我来说太费脑子了。我觉得我应该把精力放在美女,美酒,好友,还有冒险之中。”
“及时行乐。非常明智的选择。”
“请不要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梦想。出人头地,成为一名高尚的,受人尊重的人。”达达尼昂说着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该死。我现在只是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禁卫军。”
达达尼昂赌气似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摊在了椅子上。
“对不起,我又想起了不愉快的精力。”
米歇尔跟着达达尼昂喝光了杯中所剩不多的酒,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怀疑几乎完全消失。这个家伙看起来是真的喜怒形于色,能不及后果地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向一位看起来信得过的人一吐为快。
“一位典型的乡下乡绅之子。”
米歇尔很快就做出了评价,他虽然太过年轻,但是已经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达达尼昂先生,您要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作为一名为国王征战的将军,然后光荣地战死在战场上。全法兰西的文人传颂着我的名字,全法兰西的女人怀念我的事迹。可是现在的日子总让我觉得距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
“请继续说吧。”米歇尔注意到了达达尼昂不自然的停顿。
“说实话,我宁愿又回到拉罗歇尔,在那个该死的地方和胡格诺教徒还有自己这边的叛军拼命。”
“您去过拉罗歇尔嘛?”
“一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候是一位年轻的,光荣的国王禁军。现在是一位年轻的,闲置的国王禁军。据说这个胡格诺教徒最后堡垒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们敬爱的红衣主教要亲眼看见自己的敌人被赶尽杀绝。”
“看来您在拉罗歇尔经历了一次伟大的冒险。”
“这可是我平庸的人生之中少有的值得称颂之事。如果您愿意听我唠叨,我很乐意将这次冒险经历分享。”
米歇尔在椅子上招了招手,让一位在宴会中忙碌的仆人为他们再送上美酒和点心。
“我作为一名禁卫军,前往拉罗歇尔战场的原因有很多。首先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其次我的确愿意为国王效忠,最后,我也想向红衣主教证明我的忠诚和能力。您可能对第三个理由非常感兴趣,但是我无法向您透露更多的细节。 我认为您作为帝国的大使,自然要和红衣主教打交道,所以可以给您一些建议:红衣主教大人无疑是一位爱国者,一位忠诚于法兰西利益的男人。同时他也通情达理,喜爱有能力者。请敬重他,但不要惧怕他, 我的朋友。”
米歇尔感谢了达达尼昂的建议,同时他也意识到红衣主教在大家眼中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恐怖。可是也不是他放松警惕的理由。
“如果不是胡格诺教徒的丑陋要塞,拉罗歇尔应该是一个美丽宜人的海滨小城。我和其他禁军作为前卫部队,在拉罗歇儿附近的一座小要塞驻扎。第二天,国王的御弟,也就是受大家敬爱的奥尔良公爵告诉我们这个小队去选出一五个人执行一项侦察行动。于是我自告奋勇地报名,想要凭借这次行动彻底得出人头地,成为国王的火枪手。”
达达尼昂说着灌了一口酒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我甚至认为自己都能完成这项任务。但是还是有几个禁军要求和我一起行动。”
“再伟大的战士也需要帮手。”
“帮手?哦不,请听我继续说下去吧:我领着队伍独人踏着由营部通向拉罗歇尔守军据点的一条僻静的小路在走着。谁都不知道守军夺取那座据点以后,是撤出了人马还是留兵看守,所以我必须小心翼翼靠近据点进行侦察,我走着走着发现只有两名禁军弟兄还跟在我身后。此时日头开始西沉,我彷佛听到了几声狼嚎。我集中了注意力,却恰巧发现看到一杆滑膛枪管在一道篱笆后闪闪发光。于是我当机立断,朝着附近一个掩体闪去,然后又瞥见另一杆火枪露着枪尖。正当我决定告诉还跟着我的两位弟兄的情况时,一圈烟雾迷漫开来。子弹我们四周呼啸而过。我们很显然中了埋伏。”
禁军深吸一口气,攥着自己拳头。“此时我们距离据点还有一百多步,这里的枪响显然引起了据点里守军的注意。更多的子弹朝我么这里射来,然后一位不幸的禁军被子弹击中,倒在开拓地带。另一名安然无恙,像逃命一样开始后撤。我不想抛弃自己的同伴,决定冒险扶起那位中弹禁军。这个时候,枪响变得稀疏起来,可是一发不远处草丛的子弹击碎了那位好弟兄的头颅。上帝保佑他。另外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我身子飞了过去,撞在一块岩石上。”
“我躺在死去的兄弟所在的战壕里,突然意识到那两个没有跟上我行踪的家伙的真实身份。处于守势的据点军队不可能抛弃掩体的掩护,和我军野战。所以在野外对我们发起袭击,并且如此了解我们位置的人只有可能是那另外两个和我同行的禁军。他们是叛徒。”
“法王的禁卫军也会有叛徒?”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只是为了我的人头而来。我当时极度地愤怒,不顾自己危险的处境,向一旁的灌木丛冲去。没走几步,我就看到了之前生还的弟兄尸体。然后一把剑穿过我的肩膀。”
达达尼昂情绪激动,在讲到故事最高潮的时候从椅子上彰站了起来。
“那个杀死自己同胞,背叛自己誓言和荣耀的家得意地看着我,对我喊话道:‘放弃吧,我们会给您一个体面的死法。’我用剑的右臂受到了伤,只能用左手拿起刺剑。‘请动手吧。’两个叛徒怎么也是禁卫军的一员,他们完全称得上是用剑高手,两把刺剑向我身体左侧刺来,他们或许认为攻击我无法用剑格挡的左侧就能得手。我身子一退躲开攻击,一剑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咙。”
起来的达达尼昂表演了他当时动作,米歇尔注意到即使在半醉状态的达达尼昂各种动作也快如闪电,实在很难想象他在技术和心态的巅峰期时有多么敏捷灵活。
“另外一个家伙的动作突然变慢,想必是他的背叛行径让他心慌意乱。我决定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于是一脚绊倒了他,然后用剑刺入他的大腿,聆听这个该死的叛徒的惨叫。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向我求饶,我命令他告诉我是谁指使他们做出如此令人作呕的恶行。从他的回答里我明白了我的一个仇人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她从巴黎一直追到拉罗歇尔,现在我回到了巴黎,终于能够逃离她的魔爪。”
“她?”
“是的,那是一个女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抱歉,我不想把您牵扯进我的私人恩怨之中。”
米歇尔友善地拍了拍达达尼昂:“我们还不是最亲密的挚友,我完全明白您的担忧。”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交您这个朋友。说实话,您让我想起了阿拉密斯先生。”达达尼昂说着,打量了下米歇尔。
“阿拉密斯?我恐怕也认识这位绅士。”米歇尔把自己在洛林边境的遭遇告知了达达尼昂。
“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我亲爱的先生,相信我,我的剑能为您效劳。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贵族在巴黎这个可爱的是非之地里总会遇一些危险和不便。”
米歇尔也因为这个巧合而感叹自己的幸运。这个加斯科涅,年轻热血,但是又不缺乏精明的头脑。如果有他作为自己的同伴,自己在法国的行动和调查会安全不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存在是否会让自己在国王面前不利。他思考了一阵,设想自己在巴黎可能的行动:他只是一个派来了解情况的特使,最多做一点类似于学术研究的调查。再多疑的国王也不会因为一个特使出入学院,教堂和学者的宅邸而给他定罪。
“很高兴能认识您。”
达达尼昂伸出手,迟疑了一阵又开口道:“亲爱的先生,我有一个无礼的请求......我现在经济状态不太好,但是请相信我,我的技巧和忠诚绝对配得上任何报酬。”
“一位合格的贵族不会让一位勇士为他白白做事。这是我给您的定金。”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餐阶段。达达尼昂作为派来执勤的军人匆匆得很米歇尔告别。威廉也结束了和其他学者的交谈,找到了米歇尔。
“看来我们两人都有不小的收获。”威廉看着愉快地米歇尔笑道。
“等这该死的宴会结束了,我们好好分享下今天的见闻。”米歇尔站起来,“说实话,我现在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慕尼黑的宴会实在是惊心动魄,危机四伏。另一方面, 我却有点期待这个无聊的例行宴会中可以发生点刺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