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物会伪装成人的模样?
林秋霜扫视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除了林玉山之外,只有林肃对此深信不疑,而齐校尉和他的同伴都是一副‘这家伙脑子有病’的表情,却又碍于林玉山的强大武力,敢怒不敢言。
‘前辈,林叔说的是真的吗?’
遇事不决,先问前辈。
林秋霜轻抚魂戒,表面不动声色。
她曾经是个孤僻且不喜欢依靠别人的女孩,不过与庄漫漫结成亦师亦友的关系后,这种疏离感早已消失地只剩下敬称。
‘是真的哦,厉害的鬼物可不得了。’
庄漫漫兴致勃勃地说明道。
‘阴气凝形只是最低等的鬼物,真正厉害的鬼物不仅可以施展类似道法的种种天赋能力,灵气鼎盛时期,据说还有望执掌一方阴府城池,成为受天道敕封的鬼神,比一般的元神期修士都要强大!’
鬼物,阴魂,幽灵。
这三者说的大致都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是修士所修的道路是天道的善,那么鬼物所修的就是天道的恶。
万物皆有灵。
人作为万灵之长,有幸在漫长岁月的疯狂妄想之中觉悟了修仙问道之路,于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就连死后的灵魂都具备无限可能。
阴气,一点点执念,外加合适的环境。
三者合一,简单得像曾青得铁则化为铜,很快就能制造出一个孤魂野鬼……
或者说诞生?
可惜有着死亡的奥秘作为不可或缺的条件,再伟大的鬼道修士都无法略过必要之死,直接使用三项反应物生成化合物。
不过这对于总结经验的工作来说倒是无妨。
鬼物之中最正统的,要属鬼修。
以死后之人的身份踏上修行道路,同为钻研天道者,人间修士大多疯狂执迷,阴间修士则天生冷静异常。
因为在万物枯寂凋零的阴府,天道恶的一面,反而显得中正平和。
鬼修之外,各种野蛮生长的鬼物,可以被笼统地称作阴魂。
阴魂不拘泥于人形。
丧失了躯体的束缚后,人心之恶拥有了更加丰富的表现形式与发展可能,若是任其无止境地吸收阴气怨气,杀戮生命,吞噬同类,自然生长,谁都预测不到最后会突变出怎样怪异恐怖的阴魂。
阴魂中最恐怖的存在,一度被称作‘诡异’。
它们行事违背任何常理,拥有污染心智的魔性之力,甚至不死不灭,难以被正常手段遏制处理。
灵气旺盛的时代,仙道兴隆,鬼道亦昌盛。
飞天遁地看似无所不能的仙人,有时却要在强大的诡异面前铩羽而归,乃至放任一城或一片流域化作死地,生灵涂炭。
鬼道之威,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小秋霜你也别担心,现在这个年代,肯定没有这么吓人的事发生。’
庄漫漫安慰道。
‘连我这片意识清醒的残魂想要日常活动都受到压制,更别提从阴魂中觉醒自我、成为鬼修的难度了。’
‘这艘船上的蹊跷多半是觉醒了天赋能力的鬼物所为,跟鬼修沾不上边。至于诡异……虽然真正的诡异无视一切常理,就连灵气浓郁程度也很难抑制它们的形成,但我想我们的运气不可能这么背。’
‘毕竟在上船整整两天过去,只有一个无关痛痒的困人幻阵,证明这个鬼物的危害性还是不那么高的嘛!’
说不定找到对方后,还能进行交流,通过忽悠收服鬼物手下一枚。
不知道什么叫做立flag的庄漫漫,美滋滋地想道。
林秋霜听了她的分析,出于信任,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她隔空望向林玉山,伸出手,灵气流转,将五行变化之道法呈现于掌中,并且通过一块小小的手帕来证明此非幻术。
“冒犯了,只是防范于未然。”
看到这一幕后,林玉山的脸色很快缓和下来,收刀入鞘。
鬼修使用鬼道之术,必然会引发阴气变动,在不施加幻术遮掩的前提下,迹象与人间修士不同,十分明显。
不过林玉山只是一介武者,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林秋霜的心中掠过一道阴霾。
她的脚步靠近,防范却没有随之削减。
而这一边,林玉山已经开始向双方各自介绍起来。
“这位是我林家家主之女,林秋霜,未来前途无量的练气期圆满修士,此番我等想要从船上脱困,恐怕得多多依赖她帮忙。”
“这位是齐校尉,和他的属下王大牛王伍长。”
“失敬失敬!”
一听到是一位可以依赖的练气期圆满修士,齐校尉立刻把之前对林玉山的不满都抛之脑后,拿出十二分的力气舔了起来。
“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如今一见,才发现林仙子果然是仙人之姿啊!”
“过誉了。”
林秋霜淡淡地点头。
阿谀奉承的话她听得够多了,至少在林家公布她的修仙天赋之后,各种彩虹屁听得她从飘飘然到厌烦,只用了短短数月。
“倒是齐校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天晚上客栈大火你也在场吗?”
林秋霜没有看见自己那位不靠谱的同门师兄,想来他是运气好,或者使用某种手段逃出了诡异火焰的封锁。
这并不奇怪。
林秋霜目前掌握的道法和修行法,均来自庄漫漫的传授,对外宣称则是获得了一位灵气复苏前筑基期散修的道统。
毕竟名义上林秋霜是太清仙门的真传弟子,实际上这八字还没一撇。
王乐比林秋霜年长几分,入门时间也要早几年。
因为是大诏郡的同乡,所以他特意趁着回乡省亲的机会,奉师门之命带这位前途无量的师妹一同前往仙门。
跟着林家人前来退婚只是顺路,权当看个热闹。
“那晚大火我在指挥救火,我是最近才上船的。”
然而齐校尉给出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回答。
“最近上船?”
林秋霜联想起那几次停船的时机。
“齐校尉,你这么……”
她欲言又止。
勇敢,鲁莽,或者无谋,似乎都不太好形容这种类似主动送到野兽口中的行径,尤其是在当事人还没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
齐校尉尴尬地苦笑两声。
他又不是林秋霜这种修士,哪里知道鬼物的可怕。
直到真正上了船,被那群诡异的白影包围时,他才一边在死前的跑马灯里用力回想过去的人生,一边大彻大悟。
等到醒来时发现自己四肢完好,连王大牛这个憨货都是安然无恙的状态,他热泪盈眶地感叹生命之美好,同时想要下船的想法也达到了最高峰。
“我哪敢一个人上船,多亏了叶家的叶然啊。”
想到那对生死不明的主仆,齐校尉说不清遗憾还是感慨地说道。
“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看起来挺聪明,还是个半吊子的修士,也不知道他带着一个小丫鬟上船之后现在怎么样了。”
“叶然?”
这一次,发出惊咦的是林玉山。
林秋霜看了一眼这位族中长辈,一开始没有想明白他为何如此上心,毕竟叶然是自己的婚约对象又不是他的婚约对象。
直到庄漫漫传来神念提醒,她才想到林家和叶家上一代还有着一个莫须有的二十年约定。
“齐校尉,能否详细说说?”
“当然可以。”
齐校尉自无不可。
某种意义上,讲述他如何上船的经历,也可以为他是活人而非鬼物的事实提供一个有力的证明。
于是从叶然是如何毛遂自荐,向城卫军展示道法之威,再到他挥剑斩灭一团黑气,并提出互帮互助的交易内容,齐校尉进行了巨细无遗的讲解。
“这哪里是道法?分明就是剑气。”
林肃嗤笑一声。
他纨绔归纨绔,脑子还是有的,比齐校尉这种军中莽夫见识高得多。
齐校尉被拆穿也不恼,继续赔笑。
剑气就剑气呗,再不济能够驱使剑气的也是江湖一流高手,他哪里反抗的了……等等,修仙者练气和内功能同时修炼吗?
齐校尉陷入深思。
他感觉自己之前可能走入了某种叶然设下的误区。
“前半段是剑气,后半段是道法。”
林玉山做出了中肯的判断。
这份精准的眼光,让林秋霜再次诧异,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这位家族长辈还有这种能耐和见识。
庄漫漫跟她关注的重点则全然不同。
‘叶然已经可以施展符法了?符法应该是那个黑衣女人教给他的……但明明三天前他还是既没有内功也没有修为的凡人。’
‘三天内开启灵窍,成为至少练气中期以上的修士,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个齐校尉多半是在扯谎——不,等等,如果不是正常开窍,而是通过那个《灵感通玄法》的话,说不定真可以做到这种夸张到不可思议的事……’
庄漫漫倒吸一口冷气。
尽管魂戒中的残魂不需要呼吸,但这不妨碍林秋霜感受到她的震惊。
‘这可是那个《灵感通玄法》啊!’
‘况且符法的修行,哪怕是最简单的符法,入门也要月余,这短短的三天,他居然就完成了对符意的掌握……此子恐怖如斯!’
接下来又是一大段难懂的话。
比如说‘要趁着主角还没有崛起之前跟他打好关系’、‘如果追加投入会不会被怀疑,产生的长期收益与风险是否成正比’、以及‘小秋霜千万要警惕,别被收成后宫成员之一’。
听得林秋霜直摇头。
她算是对这位前辈的高人风度不报任何期望了。
“剑谱……”
另一边,林玉山的眉头皱起,看起来十分严肃。
“齐校尉,叶然除了要求剑法秘籍作为报酬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
“呃?”
齐校尉一愣。
在他看来,要求剑法秘籍作为报酬并不奇怪。
或许是人家的个人爱好,或许是为了避开易被追踪去向的钱庄银票,置换成方便携带的高价值收藏品。
总之这在江湖中是非常正常的行为,林玉山作为老江湖,不应该对此感到奇怪。
不过他也没多问。
想了片刻,又将叶然看到的五十年前的码头说了出来。
“我事后专门去查过,五十年前那里确实有一个码头,但因为年久失修,运转货物的效率又低,就被拆除了,改建成现在的缘来客栈。至少书面记录上,那片码头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嗯……”
林玉山沉吟片刻,将目光投向林秋霜。
显然,这是在征求她这个修士的意见。
林秋霜其实也是个还未入门的准·萌新,所以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庄漫漫答疑解惑,然后她充当复读机的时刻。
“林叔,有修为在身的修士,确实可以看见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例如阴气,怨气,尚未显形的鬼魂,用民间容易理解的话描述,就是阴阳眼。”
“但我和王乐师兄之前经过客栈时,都未察觉异常,显然,叶然的修为更不可能比我们更高。”
林秋霜实事求是道。
尽管她特意漏了一句,没有转述庄漫漫所说的‘修习《灵感通玄法》之人可不能以常理度之’这句话。
“嗯,看来是他自有手段了。”
林玉山平静地点点头,算是将此节揭过。
接下来,他准备带着众人在船上谨慎地搜寻一番。
这其中当然有私心,一方面是为了搜寻食物补给,不至于让几位没有练气辟谷的凡人因为饥饿口渴死在船上,顺便进一步排查鬼怪的嫌疑,另一方面,如果叶然还在这艘船上,他必然少不了撕破脸皮动手博弈一场。
不过一个弱弱的声音,在这时打断了林玉山的计划。
“那个,林叔,刚刚齐校尉是说五十年前的码头是吗?”
林肃小心翼翼地举手发问。
嘲笑齐校尉,他可以肆意妄为。
打断这位族中长辈的思考,那就得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了。
“肃儿,有话直说,不要卖关子。”
果然,林玉山眉头微微一皱,林肃就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我也不敢保证我说的是对的,只是道听途说。”
“而且不是那个码头的事,而是这艘船……五十年前,一件听起来跟这艘船很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