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作为北燕郡林家家主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兼子嗣，林秋霜曾有一段时间格外渴望拥有一位弟弟或妹妹。
毕竟小孩子小小的，很可爱，可以满足她当姐姐的感觉。
若是有习武天赋，还能够很大程度帮忙分担她身上肩负的责任与压力。
可惜时过境迁，现在林秋霜终于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拥有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了。
“林姐姐，船下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啊？”
“林姐姐，你饿不饿？我还有面饼分你吃。”
“林姐姐，你见过其他人吗？”
“林姐姐，我……”
叽叽喳喳的小小红环绕在林秋霜身边，不停地发问。
初次见面时，林秋霜因为她身上褴褛的衣衫而产生了这孩子或许境况不妙的想法，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其实是个充满健康与活力的小家伙。
小小年纪的小小红，在度过最初认识的陌生阶段后，很快就活泼了起来。
她的见识和她思考的问题多变程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女的好奇心从天文地理，到人文社会，穿衣打扮，世间各种各样的事物都逃不出她小小的脑袋。
就像一张迫切被染上颜色的白纸。
甚至因为过于活泼，导致林秋霜都感到有些困扰。
“小小红，你……慢一些，别着急。”
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热情过度的人，哪怕只是个小女孩。
疑惑的事，最好优先分出轻重缓急，再按顺序处理，同时体贴地顾及他人想法，留有余地；激烈的感情，在表达之前可以沉淀片刻，调整好措辞，再考虑使用怎样的方式和内容最为得体。
大家族的礼仪教养，使得林秋霜天生养成了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练习惯。
当然，也可能是她被排挤的年幼生活导致的结果。
毕竟同样接受培养且比她更加优秀数倍的林肃，展现出来的却是一副标准的毛头小子的冲动模样。
往这个方面想，或许魂戒里的庄漫漫，跟这个小女孩更有共同语言。
‘抗议！小秋霜你难道不懂我有多谨慎吗？我超能苟的！’
神念将庄漫漫的话语转为心音，直达林秋霜的脑海中。
‘还是说有了新的女人就嫌弃我了？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嘤嘤嘤！’
‘前辈，请安分一点。’
林秋霜默然轻叹。
这下她忧愁的眉宇皱得更深了一分。
围着林秋霜转的小小红不明所以，看见她忧郁的表情，难免忐忑不安。
“林姐姐，你、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少说几句，虽然我真的很好奇……”
“没有，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林秋霜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容。
困扰归困扰，应付一个小孩子的余裕她还是有的。
又不是像林肃那样烦人的追求者，善良的孩子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行为举止失礼一些也无伤大雅。
与熟悉地形的小小红离开厨房，林秋霜一边向前走着，一边逐条讲解起小小红多变的疑问。
“船下的世界大部分是陆地，陆地就是比船上的木板更坚硬的泥土和石头组成的地方，不会像船这样因为风浪摇晃，不过罕见的时候也会发生地震，山崩地裂，地龙翻身，就像水面上雷雨天气的风暴，非常危险。”
“我不饿，因为上船之前吃过东西了所以没问题，你要是饿的话，我这里还有些干粮和清水。”
“其他人……船下的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男女老少，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将要死去的人和还未死去的人。”
“船上或许很寂寞，但船下的人，说不定还会羡慕这里的生活。”
“唔……听不太懂。”
小小红迷惑地歪了歪头。
她可能很聪明，但一下子接触到如此之多的陌生信息，还是有些难以消化。
“船上大部分时间只有甲板上的姐姐们陪着我，不过听起来船下的世界也没有书里面写得那么好玩。”
“姐姐们？”
林秋霜秀眉微皱。
“是啊，白色的姐姐，有很多很多个，”小小红比划了一个数量很多的夸张手势，“但她们都不会说话，每天飘来飘去，也没有林姐姐你漂亮。”
“……”
听起来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游魂。
绝大多数死后之人的灵魂都会直接消散在天地间，只有少数拥有强烈执念的，机缘巧合之下才可能化作鬼魂。
无意识的游魂比起鬼魂更加罕见。
它们拥有阴气组成的身体，灵魂的纯粹特性，却没有多余的怨气和攻击性，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炼器炼丹材料之一。
听完小小红的描述，林秋霜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存在。
魂戒中的庄漫漫则表示，如果真是一大群无意识的游魂，对人类不具备攻击性，就说明这艘船的环境非常特殊，特殊到能够孕育出这些存在。
其中必有蹊跷。
但林秋霜表示这简直是废话。
能够把在客栈待得好好的林家一行人，通过诡异燃烧的火焰转移到不知在何处航行的大船之上，就连庄漫漫都没来得及示警，这已经是最大的谜团和蹊跷了。
复行数十步，林秋霜拉着小小红来到了船舱上下楼梯的位置。
正要准备上楼，一阵嘈杂忽然传入她的耳边。
怎么回事？
林秋霜提起警惕。
明明这一层过来的房间她都已经全部探查完毕，没有活人，没有值得注意的物件，为何正要离开这一层时，又产生了变故？
灵气运转，飞针蓄势待发。
林秋霜示意小小红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而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间传来嘈杂之声的房门。
“什么人？！”
房门打开，熟悉的警惕之声传入耳中。
林秋霜愕然地看向那道声音的主人——那是林家被称作‘定山刀’的林玉山。
与此同时，房间里还有满脸心有余悸的林肃，以及林家一行人刚刚抵达江城时，城主方面派来接待的齐校尉和一名脸色黝黑的兵卒。
“秋霜？你怎么在这？你师兄呢？”
林玉山沉声问道。
林秋霜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警惕，正要询问，却看见林玉山伸手示意她不要靠近。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秋霜，我都要说明一件事。”
“这艘船不正常，它拥有操纵人心智与情绪的力量，刚才我们已经体会过了，而且……我怀疑，鬼物已经伪装成了人类的模样，混入了我们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