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坐在办公室内,用钢笔敲着自己的脑袋,面色凝重。
四天,整整四天下来,她和她的组员搭档,没有在这个任务上获得丝毫进展。
是真真正正的,没、有、进、展。
“陈sir,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啊。”她的同事苦笑着凑到她旁边,“之前几次任务也是过分又麻烦,这次直接就丢了个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给你,太过分了吧。”
陈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喃喃自语:“总有办法的。”
她的同事摇摇头离去了,而陈还在纠结这个案件。
四天时间,虽然没有任何进展,但陈已经将这个案子分析的无比透彻。
受害者李有良,二十五岁,男,现在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吊命。
医生的报告说这家伙的身子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除非有最顶尖的医师用超凡的医疗法术进行救治,不然最好的情况也是一辈子躺床上,身上还得插好几根管。
但陈并不同情这个人,虽然在明确的档案上,李有良的的确确是个“良民”,但陈自己查到,起码有三件死了人的案子和这个富二代有关,两个女生自杀,一个中年男人出车祸而死。
陈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叫李有良的家伙,只是看起来像“受害者”而已。
但这只是她的个人看法,对案件没有任何帮助和意义,关键还是在于……线索。
在车祸发生的那个十字路口,总共可以调取六个摄像头,原本存在的交通摄像头和三家大型企业大门的摄像头,可陈一无所获。
删的……彻彻底底,没有备份,文件还原也不起作用。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没有目击者。
警车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周围全是人,那时的近卫局警员肯定也找人录了口供,但在陈接手这件事的时候,所有和口供有关的东西,包括口供内容,提供口供的人员及其信息,口供时的录像,全都不翼而飞了!
最后,摆在陈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事实——没有目击者。
没有近卫局里的记录,她根本无从查起目击者;所有监控都被删除,她也没有用笨办法进行排查,这个任务就和是她同事说的一样,横看竖看都完全是一个故意刁难她的误解死局。
近卫局里有对方的人,这毋庸置疑,但陈的质问无法起到任何作用,管理档案和监控的警员全都在职,一个也没被解雇,那些之前参与这起车祸的警员,死也不肯向陈提起口供的内容。
孤立无援。
即便想要向星熊求助,也根本求不来什么东西,因为从近卫局这里根本得不到任何情报。
要么是上面那帮家伙真的在刻意刁难自己,要么就是近卫局已经烂到底了,这两种情况,哪一个都让陈打心底里不爽。
“只希望是前面一种情况吧。”
她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咖啡。
看来得从别的方面入手了,在近卫局里找线索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外部……外部……”
她无意识的用指节敲打着桌面。
“李氏集团……”
从受害者角度入手,如何?
如果近卫局可靠的话,陈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犯人的势力可以干涉到近卫局,就不方便直接找受害者了。”
思路渐渐清晰的陈起身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资本集团……和李氏集团一样的资本集团,有联系的那种。”
“……她还是算了吧。”
倒不是讨厌自己求她帮忙时,那家伙“嚯嚯嚯”怪笑的嘴脸,只是……在那个女人的世家前,李氏集团和蚂蚁没多大区别,找她没有意义。
“同等量级的资本集团,我认识的,可以帮忙的,值得信赖的……”
陈筛选着自己脑海中少得可怜的人选,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这样的家伙。
“……等等。”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只有寥寥几面之人的身影。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可以……”
……
“没想到陈警官会来拜访,请坐。”
位于十六的办公室内,洛安然微笑着示意陈坐在自己对面:“请问您……有何贵干?”
陈自己也很意外,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女人。
——这个报假警让近卫局当工具人找观月黎的神经病女人。
陈只是留意过她的个人信息,天然集团的绝对掌权者,整个企业从上到下她完全说一不二的那一种。
天然集团和李氏的分量相当,双方业务领域也有交集,洛安然大概率和李氏集团合作过,这对陈来说是件好事,只不过……
她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怎么了,陈警官?”看着表情微妙的陈,洛安然眯眼笑了笑,“我现在倒是很有空,要喝一杯吗?”
“……不必了。”
“别这么说啊。”
精明强干的女人十指交错:“陈警官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也很惭愧让陈警官花了这么大精力和时间,应该的。”
“可——”
“所以……”
她眨了眨眼睛:“您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滴水不漏。
初出茅庐的陈哪见过这世面,她嘴巴动了动,呆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和她搅和在一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她?”
洛安然微微一愣,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了。
“你是说……黎?”
陈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在她点完头之后,宽阔的办公室内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洛安然起身,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气场和态度盯着陈。
“我说……陈小姐啊。”
“……怎么了?”
“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也并不想打碎你的幻想,但是……”
女强人单手托腮,有些忧虑地摇摇头:“你这样的女孩子,会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陈的脸立马黑了:“请尊重我,洛女士!”
洛安然一下就看出来陈的情绪变化是真的,她先是有些讶然,然后立刻低头道歉:
“抱歉陈警官,是我失言了。”
年轻的陈警官归根到底还是玩不过这些险恶的社会人,满腔郁结没地方发泄,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
“你和李氏集团的关系如何?”
陈单刀直入。
“他在商业上有树立什么死敌,或者涉及到了……不该涉及的领域吗?”
“您这些问题……”洛安然看着陈,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深长,“是想对李氏集团动手吗?”
她这次并没有选择以人精的方式旁敲侧击,而是和陈一样直白的把话给说了出来。
“并不是,我在调查中一起车祸,李氏集团掌控者的儿子……”
陈简要地把案件的特殊之处说明了一遍。
“原来如此,所以陈警官想到来找我帮忙吗?”
她笑着拍了拍手:“一手妙棋,能在那种孤立绝境中想到出路,陈警官真是……天赋超然。”
“我想要答案。”陈皱着眉,她可不需要这种没意义的吹捧。
“答案的话,很抱歉,您可能要失望了。”
洛安然摇摇头:“李城甲向来以行事稳健著称,李氏集团在龙门发展十六年,现在跟脚非常之稳,他没有任何明面上的,需要把事做到这么绝的敌人。”
“至于不该涉及的领域……”女人温和地笑了笑,“这我就不方便透露了,毕竟这是我们这些生意人之间……一同遵守的潜规则。”
“而且,陈警官啊,按照你的描述……难道有了线索,你就真的能解开这个案子吗?”
洛安然意味深长地问道。
陈揉着太阳穴,不断地深呼吸。
其实她早就明白的,这四天时间里足够她想清楚这个案件的根本问题——
近卫局。
近卫局完全可以找到犯人,在车祸发生的当天就可以找到,但是他们删掉了一切,所有可以追溯到犯人的线索。
这是近卫局主动做的,因为绝不可能有哪个人的能量会大到逼迫近卫局做出这种事。
也就是说,他们主动替犯人掩藏了罪责。
但这……怎么可能?
无论如何,陈都不会相信近卫局是为了“掩藏罪责”而做出这种事的。
那个男人……哪怕陈不喜欢他,但陈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行所为都在让这个城市变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龙门变好的人。
由他一手建立的组织,怎么会烂成这样?
“……等等。”
陈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以一个近卫局干员的身份在思考,困囿在“破案”的思维中,试图在毫无线索的绝境下解决这个问题。
但如果……不把这次的案件当作一场案件呢?
身份,立场,意图,拔高到更加模糊却更加直白的层面分析,而不是谁撞了人,怎么找到撞人的人。
魏彦吾绝不会允许近卫局腐烂到这个地步,所以近卫局的行为也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掩盖罪行。
魏彦吾没有出声,也就是说,他默许近卫局的行为。
他默许……近卫局消除那个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个人对魏彦吾来说,意义绝非一般。
畏惧,忌惮,必须隐藏……
“……”
答案是如此鲜明。
在这座城市,还有谁要魏彦吾如此兴师动众的掩盖踪迹?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陈自嘲地笑了笑,她应该在更早以前就想到的,魏彦吾……给她很好的上了一课。
如果她蛮不讲理地冲到领导办公室与自己的上司对峙,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毁掉所有线索,亦或是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干员视角中寻找破局之法,那个阴险的男人肯定会站在幕后摇头叹息吧。
陈很不爽,非常,非常的不爽,不爽到现在就想给自己的舅舅一拳。
但在此之前……
“果然还是逮捕犯人更重要。”她自言自语。
“……嗯?陈警官已经有目标了吗?”
“是,托你的福。”
陈起身,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合作,洛女士,我以后会……”
她突然顿住了。
两秒钟后,本来打算离开的陈又坐了下来。
“我们能聊点别的吗?”
洛安然挑眉:“当然了,陈警官想聊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么做?”
“找观月黎,不惜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找观月黎。”
洛安然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陈,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
“你可能很难理解,陈警官,但我接下来说的一切,是我内心绝对的,再真实不过的想法。”
“一个星期前,天然集团陷入了破产危机,具体原因我就不说了,总之……那个星期,你大概无法想象我的感受,焦虑,恐惧……什么负面情绪都可以形容那时的我,我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洛安然起身,抚摸着身后的透明玻璃墙,轻声说:“我在天然集团上倾注了我的一切,如果它就这么毁了,我也就毁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给我的选择和余地也越来越少,我是第一次……陷入了绝对的无措和绝望。”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想到了她,只有她能帮到我。”
陈愣了愣,然后了然点头:“如果是她的能量,确实……”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陈警官。”洛安然挑了挑眉,“我知道黎很不简单,我动用的所有关系都石沉大海,最后还是托了近卫局里的关系才硬找到她,但我从没想过利用她的能量。”
“那你到底是要……”
“你觉得人在那种关头需要什么呢?”洛安然笑着反问。
陈没有说话。
“决断,和……勇气”她竟然无视了陈,散开自己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静静点燃。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给我这些东西。”
洛安然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陈的存在了:“我那晚问她,如果我破产了,你还会理我吗?”
女人低笑起来:“很人渣的发言,对吧,但对当时的我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许诺了。”
缭绕的烟雾中,洛安然勾了勾嘴角:“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了。”
但陈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就因为她这几句……垃圾话,你就……逆转了天然集团的危机?”
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三流言情小说吗!三流言情也还有霸道总裁的剧情啊!
“是啊?”洛安然却一脸理所应当,“有什么问题吗?”
她微微抬起下巴,弹指抖落烟灰,她一字一顿地回答陈,鲜艳的红唇在淡淡的雾霭中……似是燃烧:
“哦对了,还有一个提醒,这是给陈……小姐的。”
已经完全变换成大姐姐气场的洛安然让陈完全招架不住,她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挺直腰板,保持一副后辈的样子了。
“你如果讨厌黎的话,千万……千万不要想着一直讨厌下去,你要忘掉她,远离她——趁你现在还真的讨厌她。”
“不然……”
她笑眯眯地说:“嗯……你绝对不会想见到我所说的那个‘不然’。”
半懂不懂的陈就是不死心:“那家伙,真的就有这种魔力吗?”
洛安然看着陈,噗嗤一笑,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陈还是有些一头雾水,就像她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坐下来,问洛安然有关观月黎的事一样。
但也并无大碍,她现在只要找到观月黎就行了——这事肯定简单,找星熊帮忙就可以了。
之后,就是逮捕犯人的事情了,她倒要看看……魏彦吾会让这件事如何收场。
洛安然看着陈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轻声叹气。
“你这女人还真是……”
“罪孽深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