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荡荡的道场中央,星熊看见了那个跪坐着的樱色身影。
依靠在道场口的门框上,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有去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跪坐着的身影逐渐站起,在缓缓起身的那段时间,华美和服包裹下那圆莹夸张的桃型弧度一览无余,在披散下来的樱色长发后,骤然紧收的腰线隐约难见。
明明仅只是从跪坐的姿势站起,那场景却像是自浴泉中起身的绝艳美姬,窈窕惑人的身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更要命的是,她从来不会刻意做出这般姿态。
“小星?”观月黎后知后觉地回头,“在那多久了?”
“没多久。”
“那肯定起码有半个钟头了。”观月黎伸了个懒腰,颇为埋怨地说道,“直接来叫我又没关系。”
“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能打扰阿姐冥想啊。”
“我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啊,打发时间而已。”
雪嫩的赤足在道场木板上踩出咚咚声响,观月黎一边像个老爷爷一样揉着脖子一边朝星熊走去:
“怎么啦,突然想来找我。”
打发时间?任何事对观月黎来说都有可能是打发时间,但唯独冥想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
星熊见过观月黎冥想时的模样,平日里不管如何轻佻散漫,亦或是狂放肆意的她,在这时候,都让人无比的……敬畏。
仅仅只是瞥见那张绝美容颜的侧脸,那一瞬的冷穆庄严,浩荡威压,都让人下意识地俯首贴地,不敢再窥其半分。
就如凡人绝不可窥伺神灵。
自那以后,星熊便再也没有打扰过观月黎冥想。
“……小星,小星?”观月黎在星熊面前晃了晃手:“怎么走神了?”
“……啊?啊,那个,想到了点别的事……”
将观月黎冥想时的样子从脑海中除去,星熊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
观月黎挑了挑眉,突然一把拉住了星熊。
“来,把鞋脱了。”
“……阿姐?”
“你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向我请教过剑术了吧。”
星熊有些哭笑不得:“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哪里是‘有段时间’。”
“啊?十几年前了吗?”
观月黎歪了歪头:“算了,修行没有落下吧。”
星熊并不以刀剑为武器,但是剑道练习能让她体悟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能想到观月黎。
“那就来吧。”
观月黎侧头朝道场外呼喊:“阿叉,竹剑。”
一个身形佝偻的矮小老人跟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道场外,他拎着两把竹剑,恭敬地双手呈给观月黎。
星熊一本正经地朝老人鞠躬行礼,老人摆摆手,又转瞬消失在了道场外。
“夜叉爷爷还是不爱说话。”
星熊轻声感慨。
“行了,拿好。”她把竹剑抛给星熊。
脱去鞋袜的星熊握住竹剑,深吸了一口气,朝观月黎恭敬行礼。
而一向散漫,讨厌规矩的观月黎,竟然同样正经地向星熊还礼。
她单手持剑,微微屈膝,面无表情地盯着星熊。
而星熊……也保持着和观月黎一样的姿势。
“还没有放弃转去学习别的流派吗?”
“虽然阿姐可能会不喜欢我的理由……但我的确没有想过把剑技当作对敌的手段。”
星熊微笑着回答:“所以一直学习阿姐的剑技,只是因为喜欢而已。”
“啊……也是,随你吧。”
观月黎的语气与平日里的温和轻快截然不同,清冷,高远,就像来自不可触及的山巅。
“但是……半吊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观月黎手中像是玩具一样的竹剑于刹那间席卷起暴虐气流,无刃的竹剑裹挟着纯粹的巨力斩下。
空气于此尖声爆鸣,宛如……虎啸!
在两把竹剑碰撞的那一刻,迸发而出的庞然气流将道馆内摆放的器具冲击的七零八落,星
熊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白皙的手腕上浮现起明显的紫青色。
“杀生流……虎衣。”
只是挨了一剑便开始喘息的星熊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剑我练了十年,连阿姐百分之一的水平都没有。”
“所以说你不合适。”观月黎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都说了只是因为喜欢而已……”
“那就下一剑!”
无上暴虐顷刻而至。
圆柱状的竹剑剑尖直指星熊的心口,观月黎的身影就像是撕裂了空间一样,只余下一个樱色的残影在原地,下一刻便在转瞬间就出现在了星熊身前。
眼眸冰冷。
在星熊手腕刚动的时候,剑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心口。
无情森寒的声音一同传入她的耳朵:
“杀生流……”
“车裂。”
没有任何老茧,白皙细嫩到整日保养的美姬公主都会羡慕的手心,轻轻拍到了剑柄上。
星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观月黎。
啪!
“还看!”
樱发女人瞪眼看她,不停用竹剑敲她的脑袋:“实战情况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不,一千次了!”
“都说了不要再学我的剑技不要再学我的剑技,就算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我也跟你念叨过几百次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阿姐……呜啊,好疼!不要敲了……”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气死我了!”
观月黎气呼呼地把竹剑往后一抛,夜叉瞬息出现在她身后将剑接住,朝星熊使了个眼色。
星熊立刻会意,把剑放到地上,挽住观月黎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说:
“可是我不管怎么练都不可能比的上阿姐啊,而且阿姐认真起来的时候又一点也不会讲情面……”
“那就是我的错咯!”
佝偻着身子的老夜叉一声不吭地开溜,星熊小姐只好哭笑不得地搂着观月黎道歉。
“……把手拿来。”
“啊?”
观月黎捉过星熊的手,轻轻摩挲她手腕上发青发紫的地方。
“疼吧?”
“敲脑袋更疼。”
女人白了她一眼,伸出粉嫩的舌头温柔舔舐着星熊纤细的手腕。
“阿,阿姐?!”
猝不及防的星熊警官打了个哆嗦。
手腕上的淤青很快消退,观月黎做出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问:“干嘛?”
“明明不用这样舔,阿姐也能消掉的。”星熊幽幽地说。
“嗯?”观月黎用鼻音发问:“不喜欢?”
“……”
坏女人翘了翘嘴角,反手搂住了星熊的腰,自然而然,相当熟练。
“小星,你最开始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她说。
星熊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轻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见阿姐了。”
“这样啊。”
之后,两姐妹就这样坐在道场口,没有人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星熊突然起身,笑着对观月黎说:
“阿姐,我先回去做饭了,今天回家吃吧。”
观月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啊。”
星熊弯下腰亲了亲观月黎的脸颊,转身离开了道场。
观月黎一个人坐在道场口,轻声叹息。
“阿叉,你说小星她明明都有勇气反抗我了,为什么没有勇气……跳出过去呢?”
佝偻的老人出现在观月黎身旁,声音嘶哑:
“那不是星熊小姐的问题。”
观月黎斜眼看他:“那就是我的问题咯。”
夜叉呵呵低笑:“追寻强大是刻在每一只鬼灵魂中的本能,星熊小姐见过那样的您,自然不可能再转去学习其他剑术,这是理所当然的。”
“学我也不会变强啊。”观月黎曲起一条腿,单手托着下巴,“说到底,还是不够成熟啊。”
“明明已经有自己的路了,还想着追我的影子……”
她幽幽叹息:
“还是个孩子啊。”
“我到不这么觉得。”夜叉突然说。
“大人没来的那段时间里,星熊小姐如她所说的那样,并没有把剑术的修行落下,她也的确一直坚持着学习您的剑技,最凶最恶的……杀生流。”
“但星熊小姐手中的剑,或许不一样,即便挥着与大人一样的剑技,但……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是这么认为的。”
观月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怀地大笑道:“可以啊阿叉,能在我面前谈论剑道了,你太爷爷都没这个勇气。”
“不过,这么说来,我倒好像真的没有给她出剑的机会来着。”
女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像让小星白挨打了啊。”
夜叉笑道:“星熊小姐不会介意的。”
“我会介意啊,看来想办法得补偿补偿她,那我先走了阿叉,修理道馆的事就交给你了。”
观月黎穿上木屐,匆匆忙忙地向外跑去,而夜叉则回头看向道馆内,失笑。
“大人还真是喜欢星熊小姐啊……”
观月黎从不吝啬于传授自己的剑技,杀生流曾于多个时代在东国肆虐一时,但最后终会归于虚无,就像一个……诅咒。
夜叉曾目睹过观月黎是如何向自己的弟子传授剑技的,那种场面……称为修罗炼狱也不为过。
现在活着的,知晓杀生流技法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创立者观月黎和她妹妹星熊了,而星熊,是唯一一个在被观月黎指导的时候,几乎不受伤的人。
——哪怕星熊并不热衷于剑道,但观月黎对自身武艺的态度,就决定了学习她技法的人是不可能好过的。
但之前,星熊挨了车裂一剑,一点事也没有。
可她身后所在的大半个道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