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殿的地板铺上地毯,玛格丽塔决定将矮人送给她的靴子脱下,吩咐侍女将它好好保管。她如释重负般地伸了伸腰,在侍女的服侍下来到了更衣间。
如今的君士坦丁大殿中有一间仿造查理大帝时代澡堂建造的浴室。在黑死病逐渐平息的1610年后,处在德意志南方地区的巴伐利亚和奥地利学习了地中海流行的沐浴方式,一些开明的贵族重新将热水浴视为一种清洁身体和享受的活动。
玛格丽塔的衣服肮脏不堪,洁白的裙摆上沾染着泥土,煤渣还要灰尘。一位老侍女心疼地询问玛格丽塔在失踪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玛格丽塔笑着敷衍过去,并且安慰她们不要担心。
在侍女的劝说下,玛格丽塔不情愿地换上了专门一件所谓的为沐浴准备的纱衣。以前她没有穿这种滑稽的白色纱衣的习惯,并且以自己身体健康为理由拒绝侍女们沐浴时的“热空气”对健康不利这一理由。不过因为最近的身体状态和今天的意外,侍女们的态度极其坚决,于是她就懒得再做争辩。
浴池水面波光潋滟的,氤氲弥漫的热蒸汽让玛格丽塔产生了一种此时正处于梦境的幻觉。在老侍女的要求下,她双手扯紧裙摆,缓慢进入热水之中。一位侍女把米歇尔送来的信件放在托盘之上,随着一些点心和水果送到了玛格丽塔身边。另外两名侍女扶着她散落的长发,小心地寻找没有取下来的发饰。
玛格丽塔抬起胳膊,仔细地看着月白色的胳膊上留下的伤痕,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在今日饱受折磨的双脚,感受着皮肤表面上久违的水泡和血痕。她叹了口气,拿起米歇尔的信件在水汽的干扰下阅读起来。
信封中装着两封信件,一封署名是米歇尔福森,而另外一封来自威廉修士。她近乎本能地首先拿起了米歇尔的那封信,拆开来看。
米歇尔的信一如既往地简单明快,他报告了自己的行程和随后的计划,然后提及了法国边境地区的狼灾和怪异现象,之后仪式性祝愿帝国事务一切安好。玛格丽塔把信放回,心中筹划着如何回信。
随后她将目光放在威廉修士那封信中,她和威廉在马车中聊过许多神学问题。她内心认为威廉是可以帮助她解决帝国宗教问题的人选。在上次分别的时候,威廉提出了三种不同的方案尝试:和新教再次公开辩论,尝试辩经并取胜。和教廷方面沟通后和新教共存。先稳定住局势,再和新教尝试共存。这封信里,威廉提出了更加具体的方案。
“这三种方案最大的敌人不是新教徒,甚至不是罗马教廷,是帝国的诸天主教诸侯。陛下必须要让天主教诸侯相信对新教徒的处置不会影响他们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有些领主想要受洗为新教是因为他们能从信徒手中收上更多的税,而天主教领主很难向新教徒征收到令人满意是税率。天主教明显能够在帝国里受到更多的保护和优待,但是他们担心新教徒会突然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超过他们的地位。新教徒却因为自己的不利地位焦躁不安,蠢蠢欲动,这是一个死结。”
在“死结”两字之后,威廉结束了他的论述:“帝国必须要找到一种能让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认同的存在。本来这个位置属于上帝和圣经,但是现在看来双方在这方面都无法达成一致。”
远在千里之外的玛格丽塔能够感受到了威廉本人的苦恼和无奈,更不要说在一旁看着他思考写作的米歇尔。
“您应该考虑休息一下。”
“不用。”威廉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我已经写好了。其实我更担心女皇能够完全理解我写的东西吗?”
“嗯?”
“我觉得我使用的语言和我认识德语使用者对不上。”
“可是你们完全可以交流。”
威廉把信装进信封,点了点头。
“要知道学习这么多零散的方言是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我当时只建议您学标准德语和巴伐利亚当地的方言。”
“您所说的标准德语,现在还没有通用吧。”
“是的,但是我认为德意志地区的大多数人都能听懂您现在使用的标准德语。以至于书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玛格丽塔女皇正在计划推行一种标准德语,来源和您使用的一致-中部地区的德语。所以她当然看得懂您写的内容。”
“哎。希望我们在巴黎不要再遇上什么麻烦了。”
“巴黎一直都是是非之地。”米歇尔皱了皱眉头,“在找到了一位可靠的庇护者前,我们一直都处于危险状态。”
窗外飘来的刺鼻气味让两人都感到无比难受,虽然住在富人区,但是只是远离了污染源,减轻了一点污秽的气味。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应该先拜访红衣主教大人还是国王陛下?”
“先去拜访帝国的大使。他们知道红衣主教和国王陛下的情况。我们总不能去了宫殿,然后扑个空吧?”
“那我先告辞了。”
米歇尔将信封封好,“希望您能早点适应巴黎的街道。”
威廉谢过后,匆匆前往巴黎圣母院,寻找更多和雕像谜题相关的话题。米歇尔因为忙于公务,不得不留在房间内处理文件。
除了前往巴黎圣母院调查线索,威廉忍着味道出门的另外一大原因便是体验巴黎这个天主教世界最伟大最美丽的城市。在昨日的马车上,他领略了巴黎富丽堂皇的建筑而今天他主要想看看巴黎的市井街貌。
路易十三时期的法国正处于上升期,因此能在巴黎城中看见不少穿着得体却操着口语的路人以及正在建设当中的建筑。文艺复兴以及人文主义的浪潮既然汹涌澎拜,法国的国王依然尝试着在自己的首都之中建造宏伟壮观,能够体现出理性与秩序之美的古典建筑。
威廉手中拽着阿拉密斯为他写的介绍信。除了那位萨里男爵外,阿拉密斯还为威廉修士引荐了一位研究历史的修士,而他正住在巴黎圣母院附近,也就是西岱岛上。无数行人汇聚在左岸的新桥附近,等待着贵族的车队走过这座新建的大桥。
威廉修士从来没有在城市中见过这多人。同为大城市的慕尼黑和巴黎比也只能算是冷清的小城。聚集在新桥附近的市民们打扮时尚,面色红润,不像帝国北部那些双眼无神,面黄肌瘦的平民。他不禁有点羡慕生活在巴黎的市民,虽然有时候会被污秽的气味困扰,但是至少有点空闲时间,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这些趁着空闲出门的法国人和外国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他们认知的世界中发生的各种事情。从法兰西宫廷的八卦秘闻,到街头上热血青年寻衅挑事;从远在千里的帝国内战,到境内如火如荼的拉罗歇尔围城战。甚至玛格丽塔女皇的婚姻情况也成为了一笔谈资。
他跟着大流来到了西岱岛,在快要进入西岱岛的口子处,有着三个骑马眺望远方的男人雕像,有不少男士向他脱帽敬礼,口中念念有词。接近后,他才听清楚这些人都在说:“亨利四世万岁。”
新桥和西岱岛的相交处,正是太子广场。这是亨利四世所建立的公共广场之一,以当时还是法国王太子的路易十三之名而建。这里也是前往西岱岛的市民最常前往的去处之一。不过威廉修士的目的地是广场后面一排不起眼的建筑,哪里就是巴黎圣母院修士的住处。
“欢迎,阿拉密斯的朋友。”一位身材高大,胡须灰白 的男人读完威廉交给他的信后露出真挚的笑容,“这里欢迎阿拉密斯的朋友,也欢迎侍奉我主的兄弟,您两者皆是。叫我让就好了。”
威廉点头致意,在让的邀请下坐了下去。
“您是对历史感兴趣吧?”让就像一位市民阶级的主人一样为威廉端来了一杯葡萄酒。
“是的。不过我只是一位......爱好者。我在弗赖辛主要教逻辑。”
“弗赖幸?”让眉毛高扬,欣喜地说道,“阿拉密斯小友一定很需要您的帮助。他的神学论文最近出了大问题了,或者说,一直都有大问题。咳咳。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您是对具体那段历史比较感兴趣。”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四世。”
“真是冷门的选择。容我问一句,您为什么会对这位国王感兴趣。如果您不想回答,我也全然接受,毕竟问客人这个问题以及相当失利。可是我们学者嘛,好奇心太重。”
“没什么。我很理解您。”威廉想到自己在三百年前的遭遇,苦涩地笑了笑,“我是方济各会的修士。”
“那就再正常不过了。”让爽朗地笑了,“这位皇帝和方济各会渊源太深了。我不敢说有多么了解他,但是有什么问题,大可以提出来,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讨论。”
“我想知道他的死因。因为据我这方面的记载,他是死于一次狩猎,这太可疑了。”
“在菲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的一次猎熊活动中死亡。路易四世本人的确爱好打猎。”
“但是,巴伐利亚还在和卢森堡的卡尔四世争夺帝国统治权。”
“是啊,在战争愈发白热化,需要指挥官去往前线指挥军队的时候,他却没带上几个人就跑去打猎。这实在不是一位合格统治者的作为。 我认为路易四世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的死因果然不是这么简单?”
“路易四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在罗马加冕后,他一直都在尝试为自己的家族谋取更多的利益:给自己的子嗣土地,打压潜在的敌人,通过和当地教会和城市的合作对抗选帝侯和教廷。不过他做得太急了,树敌太多,以至于很多举措都没有完成。历史学家们都在思考他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明面上也到了教宗和其他权威的支持,为什么偏要如此着急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不是步步为营,把一些难处理的问题留给自己的子孙?比较激进的学者借此提出了一种带有宿命论的假说。”
“可是,这个假说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有的。卡尔四世显然是一名热爱使用间谍的统治者。他收集了不少路易四世晚期的书信和日记。然后这些书信和日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运到了我国,在五十多年前被一个学者发现。这些书信让原本被嘲笑为‘毫无根据的猜测’的宿命论假说显得极有说服力。”
“这些书信里写了什么?”
“内容很多,我也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其实这些书信的副本就在巴黎大学的图书馆里,任何学者都能阅读。”
“那么原本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您在巴黎大学的时候大可以问问其他学者。快三百年过去了,这些文件也根本谈不上机密。”
“实在是太感谢了。”
让喝了一口葡萄酒,建议道:“作为一名学者,我自然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去研究,探寻真相。这也是上帝希望我们做到的。”
两人继续探讨了不少关于路易四世和支持他的方济各教士的话题。虽然威廉也和其他人用旁观者的视角谈论自己在三百年前的所作作为,但是用一种绝对客观的态度去评价自己还是让他觉得陌生。
在17世纪初期的几个月里,他也逐渐了解了自己向路易四世提出的,世俗王权同时代表教权的理论逐渐在欧洲的各个国家兴起。想到自己居然成为了历史推动者之一,他无奈地笑了笑,在三百年前,他不过只想逃过教廷的囚禁,然后找到一位能帮助自己贯彻理想的统治者。命运可真是无常。
威廉告别了热情友好的让,手上又多了一份让为他写给巴黎大学的介绍信。虽然已是黄昏,西庇岛的行人依然很多。威廉感觉时候还不晚,于是绕路来到了巴黎北部,也就是右岸。他穿过纷扰熙攘的新桥来到行人没有这么密集的右岸。
和正在蓬勃发展的左岸比,右岸更加平静沉稳。许多贵族权贵在右岸修建了官邸,摈弃为了避免和平民一起挤在大街上,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出行。很不巧,威廉错误地估计了时间,在他刚刚来到一处冷清的皇家广场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广场四周建筑里一点零零散散的灯光让他勉强能看见周围的情况。
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孩孤独地站在广场之中,注视着前方华丽的建筑群。威廉认出了她正是那个身手矫健的猎人鲁比娅,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他想起了鲁比娅要求他们不要在街上和她接触,于是默默地往南边了过去,余光一直注意着鲁比娅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