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去,暖春将至,衡州府内处处是万物复苏之景,例如衡阳城中往来的商贩便是较前几月更多,尤其是做毛皮生意的商户。他们的生意日渐兴隆,多要归功于南岳衡山。
衡山地处江南,春日来的比北方要早,气温回暖,山里的野物较严冬时节活跃。住在山间的猎户捕到的猎物自然比腊月时要多。坐落于山脚下的小村庄在此时便会派人前往附近城镇赶集。
衡山派在此时也会大开山门招收弟子,不过前来投奔的大都是衡州府内人士。附近的村落也常有些半大小子,仗着自己有个把子力气,便兴冲冲地去拜师,却被严格的招收条件劝退。
衡山派每年收的弟子里,大都是些楞头小子,这也与衡山派的门规有关。作为江湖门派之一,衡山派和其他门派一同维持着江湖的规矩。不仅如此,他们的门规较之其他门派更加严格。
衡山派的门规在江湖里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除了那群和尚,每个看过门规的江湖人都会摇着头笑骂一句“二愣子”。毕竟衡山派从上到下都贯彻一个“义”字,不仅严于律己,同样严于律人。
倒不是指衡山派弟子会四处插手他人家务事,只是若有肆意杀人者出现,衡山派必然会参与追捕,哪怕是自家弟子,也毫不留情。如此不近人情,江湖人自然又敬又怕,甚至称衡山派为“小衙门”。
衡山派在追捕时常有死伤,加之收徒时过于注重心性,衡山派自然日渐式微。即便如此,能在衡山上立足,甚至以山名自称,衡山派自然有独到之处,他们的武学可是冠绝天下。
衡山派的山门位于衡山祝融峰半山腰,而祝融峰作为衡山主峰,四处是道观与佛家庙宇。不过这里的佛道二家并不参与江湖事,衡山绵延数百里,其中的江湖门派只有衡山派一家,其实力可见一斑。
即便是衡山派,其弟子也并非全是榆木脑袋,例如今年招的弟子里,就有个特立独行的家伙。那人唤作赵烛,年方二八,原是附近村中猎户,生性活泼。此人倒不是不受管束,不过是思维跳脱罢了。
此人时常在祝融峰上下游荡,周遭的道观庙宇他都走了个遍。不过赵烛常不请自来,对于别家而言实乃不速之客。可是赵烛既不犯事,又是在闲暇时出行,剑术、内功、功课样样不落。掌门虽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毫无办法。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年的刚入门衡山派的楞头小子们逐渐能独当一面,开始下山游历。就连当初以特立独行闻名的赵烛也到了弱冠之年,行冠礼上他却取字为“秉之”。师兄弟们笑他取字朴实,不似平日里那般灵动。
衡山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年过二十且武功尚可的衡山弟子要下山历练。掌门常常会在即将下山的弟子面前唠唠叨叨两个时辰,无非是些下山时的规矩与行走江湖时的经验之谈。
不过每个下山弟子都会对一个奇怪的门规起疑,毕竟这规矩着实怪异。“本门弟子若非三人同行,不可自称衡山派弟子?”赵烛直接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好生奇怪,若是为防备他人围杀,三人怎够?”
掌门摸着自己的胡子答道:“三人足以,别忘了典籍上本就有三人结阵之法,我等操练时组成三才阵便是为此。此阵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敌也易于逃脱,这便是衡山派立身的倚仗。”
赵烛倒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见掌门如此自信,只得暗叹掌门心大。几日后,赵烛便收拾好行囊,同其他弟子一道下山去。
“师兄,你觉得此番历练的弟子能回来多少。”掌门身旁的老道人如此问道。
“希望能过六成吧,这江湖可不似山门里那般和谐,加之咱们本就不受那帮道貌岸然之辈欢迎。何况行侠仗义自然免不了舍生取义,只希望像秉之那样机灵的弟子能够多些。”望着渐行渐远的弟子们,掌门只得叹了口气。
时光流转,一年后,众弟子归来,此次留存的弟子高达七成。据归来的弟子所言,江湖尔虞我诈远超他们所想,若不是赵烛进行周转,怕不是近半弟子都要折在此次游历中。
赵烛在此次游历中大放异彩,并在江湖中闯出了“秉剑道人”的名号。作为下山弟子中最出彩的一位,赵烛反倒没被认出是衡山派弟子,毕竟他行事作风不似寻常衡山派弟子。
衡山派平日里行事堂堂正正,哪怕追捕恶人时也常以势压人,正面对决更是常事。不过面对恶人他们倒也不忌讳以多打少,毕竟对他们而言这是行侠仗义,人数自然多多益善。
而赵烛却擅长使用计谋、设陷阱、布疑阵,若能达到目的,便会毫不犹豫地下毒暗算、借刀杀人,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这般行事多被同门所垢病,只是被赵烛暗算的“猎物”全是恶人,掌门只得口头警告一番。
祝融峰顶,望月台上,赵烛正盘膝坐着,面对落日举着葫芦喝酒。此刻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烛头也不回,收起酒葫芦,便道:“师兄找我所为何事?”说罢,旋即起身望向来人。
那人倒也不恼:“秉之,你倒也不是生性惫懒之人,怎得在此喝酒,惹得掌门命我前来寻你。”
“刘师兄,今日的功课我已做完,自从担了这长老之位,我任劳任怨,好不容易才偷得浮生半日闲。”赵烛伸了个懒腰,“不,连半日都没有,我不过到此半个时辰你便来寻我。”
“你说的不错,可秉之你也三十好几了,怎能还像过去那般。而且你也得看着点新来的小子们。”那刘姓道人摊摊手,“掌门说里头也有几个好苗子,你是咱们中天赋最好的,由你带着这些小子大家也放心。”
“莫哄我,谁不知掌门不喜我那般行事,就差当着我的面骂我手段下作。结果现在把这些半大小子交给我,他倒是心大,也不怕把那些孩子教成第二个我。”赵烛又掏出酒葫芦往嘴里倒酒。
“如今衡山派已然式微,有时我也想过本门行事风格是否过于死板,才会落到这般局面,不过相较于秉之你的方式,还是直来直去更讨喜不是吗?”刘道人摇摇头,说道。
“啧,我就知道是这样。”赵烛看着空了的酒葫芦,撇撇嘴,好不容易才摇出两滴酒,他咂咂嘴,“罢了罢了,我也不会让师兄难做,咱走吧。”
半年后,赵烛接了追捕“人屠”的任务,带着人数不到过去五分之一的队伍前往,毕竟衡山派弟子人数大不如前。可掌门却依旧坚持同过去一般处理江湖事务,不曾想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烛被设计入了圈套,哪怕衡山派已然衰落,凭借他们的武功杀出一条路毫无问题,然而事情从不会如此简单。
“秉剑道人,旁儿可是村落,你若走了,我们便屠村,你可想好了?”
“啧,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瞎眼。”赵烛满脸不爽,“没想到我这种人竟然也有壮烈成仁的一天,衡山弟子,结阵!”
“是”!
“你不觉着这结局过于仓促了吗?那衡山派最后究竟如何了,怎得在那赵烛对敌处便戛然而止。”茶馆里,一身着青色便装的年轻男子追问着说书人。
那说书人倒也不急,随手拿起醒木轻轻往桌上一磕:“欲知后事如何,也无需下回分解了。那赵秉之自然是与众弟子死于那陷阱中,至于衡山派……”说书人顿了一下,又说道:“自然是亡了。”
“那其他的江湖门派没管一下吗?”
“他们管了,所以再也没有什么衡山派了。你要知道,整个衡山派包括那个自觉卑劣的赵烛,其实都是群二愣子。他们追求“义”,甚至不惜生命,这在江湖里着实少见。”说书人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以下是我一家之言,莫要偏听偏信。”说书人看了一眼那青衣男子,继续说道,“事实上赵秉之生前轻功独步江湖,而且对敌时喜欢一击便走,再多次折回偷袭。他便依靠这种打法赢了不少武艺高强之人。”
“难怪他在最后一战时不敌,原来是不擅长正面交手。”青衣喃喃道。
“不,事实上赵秉之在那一战里,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他是力竭后才被杀的。三才阵如同老掌门说的那般可靠,尤其是在视死如归拉敌人垫背时威力更是恐怖,或者说,那就是为了舍生成仁而创立的阵法。”
“仔细想想,衡山派还真是可怕啊。”
“不,只要你不作恶,那他们就十分可靠,所以衡山派得罪了不少江湖人,他们或许也知道自己仇家众多,不过始终都没改过作风。现在想想,看着最明白事理的赵秉之或许才是最糊涂的那个。”
“等下,你的意思是,有不少江湖门派参与了针对衡山派的阴谋?他们怎么敢这么做!”青衣看上去满脸愤慨。
“或许吧。”说书人轻笑一声,又抿了口茶,“我可什么都没说。”
“不过关于衡山派的结局,倒也不是那么凄惨,在衡山派后继无人时,掌门选择了将本门典籍送往各个门派,于是就有了现今各门派的执法堂,他们同过去的衡山子弟般嫉恶如仇,也同样是群楞头青。”
“这算好结局?”
“当然,至少精神永存了不是吗,所有门派都能维护这片江湖,也算完成了衡山派的夙愿。何况衡山那里不是为他们立了碑么,就在他们的山门那。每年都有百姓自发打扫,谁对百姓好,百姓还是分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