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天气愈发寒冷,杏花村的村民们知道如今已是深秋,好在田间的米粟早已收起,晒粮也结束了。这几年官老爷收的粮食比以往少,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口粮足了,冬衣有了,这日子倒也过得去。
没过几天,秋雨同往年般稀稀拉拉地落下,这天也彻底转寒,不过今年确实比往年冷,怕是过不了多久,山间就得起霜。有几个村民想起住在附近的老和尚,便商量着给他送几件过冬用的衣裳。
说起那老和尚,倒也是个怪人,不在村里住,反倒跑去村子旁的山头上建了个小庙。庙里头不供佛祖,也没什么菩萨,倒是有堵白墙,上头什么都没有。老和尚天天对着那白墙念经,却不见庙里有什么书。
村长倒是说那老和尚是高僧,是福星。毕竟老和尚来了以后,之前那马扒皮不知怎得突然就走了,连点消息都没有。新来的县太爷还是个好人,这几年村子里再没饿死过人。村民们觉着村长胡说,却也接纳了老和尚。
老和尚在寺庙旁围了个菜圃,平日里除了念经,就是在照看菜苗。待那些菜果成熟后便拿去与村民换些米粮。那老和尚也吃肉,不过只吃什么“三净肉”,便有人说这和尚练过武。
又过了半月,听县城里回来的小子说,有个上头来的官差进了县衙。那官差不似本地口音,鲜衣怒马,好不威风。县里传言那官差是京城下来的,要查大案子,可这地界哪来的大案子?
这县城地小人也少,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事,官差一来,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这下子众人都知道查案的官差,但查的是什么,又没人能说清楚。连衙门当差的小吏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不过那老和尚在听闻此事后,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不再言语。之后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同往常一般做事。入冬后,老和尚也开始抽空打扫那座小庙,似是为新春做准备。
那官差近来也没什么动静,除了在县衙藏书阁查阅卷宗外,便是和伍知县下棋。
也有好事之徒觉着那官差不务正业,又估摸着倒霉的只是县太爷,便无人提此事。
对老和尚而言,这安生日子终归不能长久。腊八时节,这天不过蒙蒙亮,庙里便来了个不速之客。老和尚倒也不慌,端着一盅刚沏好的清茶,端坐在茶几前,问道:“可否与贫僧一叙?”
来客一愣,便依老和尚之言,二人相对而坐,捧着茶盏,一言不发,只顾品茶。那老和尚终是先开了口:“这茶并非名贵之物,又生性寡淡,若喝不惯,贫僧便说个故事权当调剂。”
“约莫三十年前,贫僧同几个师兄弟下了山。师父嘱咐我等游历时莫生事端,入世后勿沾染因果。贫僧生性愚笨,不曾悟出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去做,如今已然深陷尘世。”
“下山后,贫僧未曾主动生事,对他人请求一概回绝,只为不沾因果。游历半年后,贫僧途经一地,见土匪残害无辜,只留了个五岁的孩童,贫僧本该去救,却让那歹人在贫僧眼前害了他。”
“那孩子倒下时,贫僧悟了。行恶之人得了报应,便是助其了结恩仇,这也是为那恶人解去因果。贫僧便用行路时所执手杖,送那歹人归西。”
“自此,贫僧便改号圆寂,云游时所遇主动行恶之人,如若未尝恶果,那贫僧便做他们的报应,这便是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老和尚如此说着,脸上却毫无笑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长长地出了口气。
“贫僧是师兄弟中最笨拙的,功课、武功皆不如师兄弟们,师父所讲箴言,贫僧至今未能参透,如今只得这般替他人从因果循环中解脱。
“可是禅师,您已沾染诸多因果,却是与令师之意相悖。正如禅师这般行事,现今隐居此地,却被我这恶客找上门,这便是您的报应。”客人开了口,示意般指了指他别在腰间的令牌。
老和尚面对这威胁之语,却毫不在意,继续讲着他的故事:“贫僧终究不能替解众生之苦,毕竟贫僧只是僧人,而非佛。况且若要成佛,先要从世间因果中超脱,怎能似贫僧般深陷。”
“至于报应,贫僧是已死之人,又何必在意那报应。”
“怎说?”那客人一愣,便深感诧异,老和尚气息平稳,天庭饱满,绝非将死之人,怎会有已死一说。
“三年前,法号‘圆寂’的游方僧逝去,只余这具行将就木之躯。”老和尚看向客人,似是报有什么期待般问道:“您可是为了三年前一事而来?”
看着客人疑惑的模样,老和尚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如此,是贫僧失礼了。”老和尚看着客人好奇的模样,又道,“您想听,贫僧便说说‘圆寂’坐化一事。”
“那日是中元节,贫僧云游至北直隶,于一县城落脚时,听闻有山贼侵扰,甚至已有被掳走百姓。当地县衙却不点起官兵剿匪,贫僧自觉武功尚可,便独自寻找山贼。”
“贫僧明白寡不敌众,何况此番只为营救被掳百姓,自然一再小心。不多时,贫僧便寻到那监牢,却发现被掳之人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位身着布衣的小公子。”
“贫僧本该带着小公子返回城中,却不知已被山贼盯上,贫僧是何时被那山贼眼线发现的,至今不知。山贼一拥而上,贫僧只得使棍抵挡山贼,好护住小公子。”
“贫僧难以招架,棍法越发粗暴,犯了嗔戒。约莫半个时辰后,周遭只余贫僧仍能站立,贫僧自以为是怒目金刚,实际上不过是个恶鬼罢了。”老和尚低声念了句佛号。
“那日,山贼与小公子一同倒在血泊中。那日,贫僧杀红了眼,成了地狱恶鬼。那日,贫僧做了恶事,不可再为他人解脱。那日,圆寂,坐化”。
老和尚说完这些,不再言语,默默喝着茶。那客人见状,也不说话,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如若贫僧猜的不错,您是因马知县一事而来。”老和尚看着那客人说道。
客人将缉捕令取出,又道:“不错,可本捕头倒是有件事想问,禅师之前说不再替他人解脱,可为何又杀了欺压百姓的马知县?”
“那并非报应,只是看不过眼,便杀了。难不成捕头觉着做错了?”
“非也,只是觉着将那狗官扭送至京城即可。何必杀他触犯王法,赔上一条命。陛下最恨贪官,那马知县身为父母官却贪赃枉法,问斩都算轻的。”
老和尚摇着头:“太慢了。”
“捕头,贫僧求你件事,可否上报说贫僧已畏罪潜逃。”
“潜逃?能去何地?”
“地狱。”
望着愣神的捕头,老和尚自嘲道:“过去贫僧被说是杀人僧也毫不在意。圆寂走后,贫僧反倒怕了,这罪贫僧担不起。盼着谁来替贫僧解脱,如今也没等到。”
“和尚,你着相了。”
杏花村欢欢喜喜过了个新年,村长说,官老爷要是能让大家再过一年安生日子,就在村里立个生祠。村民们想着,前些年哪是人过的日子,如今衙门给了活路,立个生祠也好。
也有人想起老和尚,估摸着换粮食的时候快到了,正好去庙里求个签。只是当几个汉子扛着米粮到那庙里,却发现寺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哪还有什么人。
那些汉子从老和尚房里找到张字纸,就压在茶几上,旁边还有几袋粮食和碎银两。他们便带着老和尚离去的消息回了杏花村,然后找村长看看纸上写了什么。
纸上说,腊八那天,老和尚接待来访老友,哪知突发恶疾,不多时便去了,客人便在后院为老和尚修了坟。老和尚圆寂前交代要将银两和米粮交予村长,权当容身钱。
村民们对老和尚故去也只是感叹几句,毕竟寒冬对老人来讲确实难挨,村里人早已习惯冬天有人永远离去。倒是村长带了几个人去祭拜老和尚。
“要是以后还有狗官,村里不知道该指望谁了。”村长摇着头叹气。村民们私下却笑村长明明识字最多,反倒比他们这些粗人还迷信。
那官差这几日就要回去述职,官差还说已经结案了。然而大家依旧不知案子在何处,大概是那官差已经找不到偷懒的借口,不得不走。
“活判官心存死志,根本劝不住。”那捕头手执黑子,犹豫着在哪落子。
“胡捕头,那你可知为何活判官为何来我这隐居?”伍知县倒是气定神闲,闲聊般问道。
“大概是活判官误伤后便一路向南,直至杀了马知县,便留于此处,看看你是不是个好官。”
“不做亏心事,哪怕鬼敲门。话是这么说,可知道活判官在县里,还是会怕的。他是个江湖人士,又不是官差,哪怕那姓马的是个畜生,可他毕竟杀了个知县。”
“说起来,活判官伤的那人其实没死,虽然就此瘸了条腿,总比被撕票强。”
“活判官不知道他还活着?”
“不,他知道。”
“那为何一心求死。”
“你知道活判官最开始的法号吗?”胡捕头突然问道。
“是什么?”
“圆满。活判官误伤人后不再圆满,于是他想了结这段因果,重回圆满。但我是因知县被杀案来的,他认为不得圆满。最后,他希望我在墓碑上刻上圆满二字。”
“这样,可惜了啊。”
“是啊,确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