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苏州城不同往日般热闹,那雨云早在昨日便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似是扎营般密密麻麻。如若站在报恩寺塔上远眺,便会发现连那天际都被黑云盖过。据附近打更人所言,今日这雨是从五更时便开始下。虽不是什么倾盆大雨,但这雨点滴滴答答的,到了午时也不停歇,着实烦人。城内店家都在抱怨这雨误了生意。话虽这么说,这吆喝倒是没少,只不过那雨点打在纸伞上噼啪作响,加之街上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这般嘈杂,令出门办事的行人纷纷皱起眉头,却也不语,只是步伐加快了几分。不过福临客栈并未因这场雨而生意冷清,反倒是不时有进客栈避雨的行人。他们撑着伞匆匆踏入客栈大门,左右看了看便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也不顾及同桌人是否相识,刘掌柜招呼着小二端茶送水,当即便是有几个客人似是面子薄,招来小二要了一壶温酒,又点了几小碟下酒菜。接着又有几位挂不住面子,也点了些酒菜,渐渐的,大部分躲雨人便在大堂内喝着小酒闲谈。有几个行脚商人看出最先点菜的是掌柜请的托,倒也没拆穿,加之这雨天身上有些湿冷,也叫小二温碗酒好暖暖身子。大堂里,几个小二借着跑堂的由头打量众人,毕竟客栈常接待江湖人,自然要慎重几分。A:不多时,刘掌柜便从小二那得知里头佩剑者约莫六七位,佩刀者有十余位,即使是那三位行脚商也带着腰刀,还有两位不知用的是何奇门兵器。掌柜虽不知他们武艺如何,却也不愿此些人在客栈内起冲突。近来江湖中倒也未有大的传闻,众人所谈无非是附近有俩无名刀客约战,又抑或是哪里的三流剑客被仇家追杀之类。在江湖中,这般起争端的双方须颇有名望,甚至只要有一方较为出名,就能被算作大事。刘掌柜见这些酒客暂时相安无事,倒是松了口气,望向门外挂着的雨帘,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在天晴前让这些江湖客多出些铜板。几位小二虽是忙前忙后,倒也是盼着这雨下得再久一些。大堂众人心思各异,却是在表面上似是其乐融融。酒桌上不论什么身份都默契般不提,只是喝着酒,谈着江湖趣事或是行路见闻。不知不觉,那雨渐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掌柜算算时间,约莫未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声响似是有个精壮汉子在行路,他一步一步重重踏在水洼里,带起小小的水花。不知为何,这脚步声倒是有些迟缓,似乎踏出一步便要了那人大半气力。众人警觉,却见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一只手扶在客栈大门那乌黑柱子上,来人喘了几口大气,稍作歇息,便踏进客栈大门。那人书生打扮,背着个一人高的箱笼,身上的衣袍被雨水打湿,还往下滴着水。“步伐不稳,气息虚浮,似是因赶路而力竭。这人武功哪怕有三流水准,背后那箱笼就算装满书也不至于如此。可此番打扮倒像是去赶考,可近几日并无乡试,着实可疑,我且试他一试。”刘掌柜暗暗道。未等刘掌柜上前,那书生便将箱笼放下,随即瘫倒在地。得亏店小二不久前才清扫过客栈大门,不然一身雨水混杂尘土,书生就算穿得是那灰麻“道袍”,也得污了这身衣裳。这书生倒也不似寻常文人那般守礼,只顾坐着回气。他那箱笼放于身侧,倒是有几个眼尖的酒客扫过箱笼,却发现里头除了书生常备的笔墨纸砚、四书五经等事物,也有几部拟话本,看名字似是江湖传奇一类。刘掌柜随即使眼色,便有一小二上前扶起书生。那书生倒也不推辞,手似是要抱拳行礼,却是毫无气力,口里说道:“在下……谢过。”便是被搀扶着在一桌前坐下,箱笼则被其他小二用力抱起,轻轻放于书生旁。书生所坐那桌已有一身着灰黑便服的青壮男子,且不说那那满脸横肉,以及那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庞,光是那络腮胡就浓密得有些吓人,或者说这壮汉活脱脱一副山贼样。他原来独自坐在大堂角落的位置,举着酒壶自斟自饮。见那书生被搀着走向自己的位置,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书生同坐一桌。刘掌柜见此情形,倒也没再起试探那书生的心思,继续做着手上的事,并等待客人起口角,好在那时做个和事佬。而壮汉则瞥了一眼书生,那书生正喝着小二端来的茶水。缓过气的书生似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朝着壮汉笑了笑,继续喝着茶。那书生喝尽清茶,放下茶碗,看向壮汉,双手抱拳致意,随即问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不必客气,称呼我为剑客即可。”那壮汉拿起放在长椅上的佩剑,向书生报了个显然是假名的名号。“剑客兄可是江湖中人?”剑客无言,见那书生不似卖傻,叹了口气,道:“所谓江湖中人,大部分不过就是拿着刀兵互相打杀,好让自己能在这江湖中混口饭吃的可怜人罢了,我不过只是其中之一。”剑客突然一番抱怨倒是令书生吃了一惊,只见书生不自觉看向自己的箱笼,突然意识到什么:“兄台,那在下之前的自称……是否说错了什么?”剑客见那书生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猜出七八分缘由:“书生,你可是从话本和那说书人口中得知所谓江湖?那我劝你别再打听,这江湖可不似武侠话本中那般快意恩仇。”书生默然,半晌,开口道:“我并非叶公好龙,也知晓写话本者为求他人来买自然极尽夸张之能。我只是想知晓真正的江湖是何种模样,可否能与我讲讲江湖中的事。”剑客倒是豪爽:“可。”又接着说道:“近来写的话本,我闲暇时也有看过几本。那些个酸文人写的不赖,就是对话常常不知所谓,文人笔墨怎会在我等粗人口里出现。”“那在下怕不是闹了笑话,罢了罢了,此事就此揭过。不过剑客,为何你用的是剑?在下也常听闻说在江湖行走常带腰刀,而佩剑多为儒生之装束。”剑客倒也没隐瞒:“家传剑法罢了,自然未学其他兵器。不过江湖中人的确带刀者居多,所谓‘月刀年棍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那腰刀有个膀子力气就能用,自然使的人多。”这边书生与刀客相谈甚欢,那边掌柜倒是省的再去打圆场。刀客似是想起什么,沉声道:“书生,我讲件江湖事吧。”“约莫三十年前,不知从哪个山头的寺里下来一个杀人和尚,手持一白布裹著的长棍,武功了得,即便是二流武人也只消一棍便被打成重伤。那和尚就在南直隶云游,不览名山,未访名寺,只寻恶人所在处。”“据说这个和尚在刚入世时便遭了山贼,那伙匪人刚劫杀一队行脚商,那商队里仅剩个孩子。那孩子看见刚刚到达的和尚,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他拼命奔跑,就在快到时被山贼的弩箭射中,只来的及喊出一个‘救命’”。“和尚一下子明白那是山贼在戏弄孩子,于是那伙山贼全死了,未走脱一个,死因都是被长棍击碎胸骨。从此,世间多了个誓要杀尽恶人的和尚,有的人认为他乃金刚,有的人认为他是修罗。”“那和尚在杀恶人时并未牵连他们的妻儿,除非这些人同样恶贯满盈。和尚知道他必然会被仇杀,可他一如既往,因为和尚认为这是自己必吃的恶果。可是,五年过去,复仇并未成功。”“那些孩子走上了父辈的老路,所以他们也死了。十年后,那和尚发现恶人杀之不尽,于是他又回去修佛,偿还他自己的债,或者直白的说,等一个能杀了他的人。”“最终他等到了,那个孩子明明复仇的执念极深,却在和和尚对峙时战意低落,因为他知道和尚惩恶无一错杀。事实上,那孩子根本不是和尚的对手,但是那孩子在复仇路上一人未杀,所以和尚主动迎向孩子的剑。”“和尚无一错杀,他不会杀既没有准备又没杀过人的孩子,所以这一战,和尚必定败亡,这是他认定的因果。而和尚,成了那孩子唯一杀过的人。”剑客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般淡然。“其实我似乎看过这故事,虽然细节大相径庭。”书生叹了口气,“我记得最后评语里如此说道:‘僧非佛,人非法,擅断是非,终得因果’,这评述不知所谓。这江湖还真是复杂。”“既然明白了,那就何必再纠结呢。我讲这故事不是为了说因果恩仇,你若深埋其中,那真就着了相。江湖就像这客栈,雨来了,就聚在一起,雨停了,便好聚好散。”“剑客,外头雨确实停了,可以继续往前走了。”“我不是这意……”剑客愣了一下,笑道,“没错,雨停了,该出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