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却在两月内被王(和谐)阳明带兵镇压。其门人食客在宁王兵败后大都作鸟兽散,妄图在朝廷的缉捕中走脱。
宁王府中并不缺少江湖中人,他们自以为脚力强劲,却不知锦衣卫与东厂却是在宁王起事前便听到风声,自是在那门客中安插细作,宁王府往来名单早已呈在左都督钱宁案上。
朝廷抓捕宁王一伙之事不过几天就传遍江湖,成了街头巷尾闲时的谈资。
此事后应天府的客栈驿站倒是人满为患,就连南京远郊的福临客栈也是早已客满。
若问为何位于远郊的福临客栈生意竟如此之好,自然是另一件大事:当(和)今(谐)圣上南巡。要知道今上可不似以往的皇帝那般深居宫中,江湖早有传言道今上好玩,曾多次微服出宫。
听说圣上南巡,不仅江湖人士,就连有些钱财的寻常百姓都想面见龙颜,此事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倒是有些胆大妄为的游侠儿想凭自身功夫闯进南巡队伍,见皇上一面。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客栈大堂里一刀客听得游侠儿夸海口,便不屑道,“且不说你等能否躲过六扇门那群朝廷鹰犬的眼线,你等轻功再了得,能比得那锦衣卫吗?”
那些个游侠儿自觉不如锦衣卫,悻悻坐下,喝着闷酒,再无刚才的意气风发。
那刀客向大堂角落微微侧目,似是随意般说道:“听闻朝廷近来悬赏宁王府里的江湖人,都是些好手,价钱不低。”
又有一剑客笑道:“怎的,你想抓了他们换赏钱?那悬赏令我看过,里面可有那位‘梁上君’,另外几位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能上悬赏令的都是狠角色,你能抓来换酒钱的怕是早进大牢了。”
刀客打了个哈哈,一口喝尽杯中酒,将一叠铜板拍在桌上:“掌柜的,结账!”待店小二小跑过来抓起铜钱后刀客便起身离开。
大堂依旧喧闹,并未因刀客的离去而改变。
大堂角落,一身着青绿便服的青壮男子默默喝着茶,抬眼看那刀客走后招招手唤来小二,取出几枚永乐通宝算作茶水钱。在出门后便着刀客走时的方向去了。
那刀客出了福临客栈,见日头偏西,估摸着已是未时,便朝着南京城方位前去。
只见那刀客在官道上大踏步行路,口中吹着不知名的小曲,虽是独行却未见其孤凉,反是一副好不快活的摸样。
夕阳西下,火烧似的云霞四散般扩开,原是苍苍茫茫的青天便是被那丹霞染成赤红。那日头也不再如白昼时那般晃眼,却是变成一血红圆球。随着日光下落,远处倒是泛起蓝紫之色。
刀客似是觉着赶不及进城,运转内息,提气轻身,竟用着轻功赶路。其步伐渐渐加快,连赶路都不似了,倒像是被什么猛兽追赶般奔跑,不过几息便窜出七八丈。
那青衣男子明白已被刀客发觉,便运气至双足,倒是做起了神行法,追着刀客入了城。
这两人一前一后闯入南京城门,倒是惊动了在城门的卫兵。
刀客未受盘问快速窜过;青衣倒是稍作停留,与卫兵些许碎银,便是继续追刀客。
这下惊动的可不只是卫兵,南京城是何地,本朝太祖建国时的都城,虽说太宗时便迁都北京,但南京可也有六部设立。而且当(和)今 (谐)圣 上南巡时必巡至南京,刀客竟无视盘问,这可是目无王法,若不杀鸡儆猴,朝廷威严何在。
南京三法司衙门捕快尽出,不过这些“六扇门”中人毕竟不是江湖人不齿又畏惧的“六扇门”,平日里负责百姓纠纷的捕快被刀客迅速甩开。
若不是刀客不想把事闹太大,此刻他便已在房顶间飞跃,捕快就毫无办法了。
刀客正在南京街巷里辗转,斜刺里飞来一柄窄细短刀。刀客扭身躲过这一刀,抽出佩刀反手砍向原飞刀所在。被一柄腰刀挡住,再一看,执刀者果然是那青衣。
原来青衣乘捕快缠住刀客时埋伏至刀客前方,便有了如今一幕。刀客无意缠斗,与青衣边交手边施展轻功辗转腾挪,青衣见他要跑,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精巧小弩,对着刀客射出。
那刀客运转功力躲闪,正巧前方有一拐角,便借势转进。青衣再追时,只余刀客一片衣角。
刀客躲在民房内整点自身衣物,听着众捕快誓要捉他归案,心中暗笑,却是将不知何时摸来的炭笔随手一扔,刀客倒也不在意,借夜色躲过巡查,天亮后装扮成行脚商人出了城。
几日后,刀客应邀于应天府和滁州府交界处寻一山庄,兜兜转转一日,终是在那被当地百姓称作“老山”的群峰间寻到那山庄。
望向刻着“山庄”的牌匾,刀客一时无言。无言归无言,刀客并未忘事,应对暗号后便进那山庄,却见庄里人头攒动,皆是江湖人,个个舞刀弄枪,耍拳练剑,还有打着赤膊举石锁的。
刀客不悦,却不发作,直奔大厅。走进大厅,刀客一眼便望见那“聚义厅”三字,暗自冷笑:“好家伙,真将自己当那晁盖,这小山庄当那梁山泊啊。”明面上却笑着抱拳道:“‘梁上君’,在下应宁王府之约,前来助拳”。
那梁上君倒是一副谦谦君子样:“好说,好说,当今皇帝昏聩无能,我等都曾助宁王起事,本该如太宗般光复大明,不曾想那王(和谐)阳明助纣为虐,宁王惜败,我等也受朝廷迫害,着实令人扼腕。”梁上君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听闻兄台在南京遭袭,那青衣可是朝廷鹰犬?”此言貌似是关心刀客安危,实则试探刀客。
“若是六扇门还好说,那天那个是锦衣卫千户。”听闻此言,梁上君脸色微微一变,刀客又接着说道,“他刀法与轻功都不如我,奈何锦衣卫的奇门兵器着实烦人,差点吃了大亏,但我还是走脱了。”
“走脱了自然是好,若是让朝廷发现此处,我等皆要受牢狱之灾,近来得让附近的眼线注意往来旅客。兄台舟车劳顿,我命人带兄台去客房小憩。”梁上君看向刀客的眼里满是忌惮,面上却宛如春风。
刀客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知那梁上君心思,倒也没多生事端,如平常般饮酒舞刀,毕竟他所受之托已完成,无需再如南京那时喧闹。
此时青衣也来到了滁州地界,他不再像南京时那般咄咄逼人,如同寻找猎物的老猎户。这时青衣仿佛身份倒转成了猎物,小心翼翼不知在躲着什么,但他也在寻找着什么,比如某座“山庄”。
而南京衙门杀鸡儆猴的想法终是落空了,他们倒是成了江湖人和其他衙门的笑料。
对于“山庄”来说,正德皇帝抵达南京令他们闻风丧胆,除了某位刀客,众人都在当心锦衣卫与六扇门倾巢而出。
而后便传出消息,圣上要在南京“再捉宁王”。
刀客看着那群所谓的江湖人窝在山庄内瑟瑟发抖,他们口出狂言说要助宁王,结果宁王现在被正德皇帝羞辱,他们却一言不发。
‘一群酒囊饭袋,罢了,就当看了场好戏。’刀客如此想。
不多时,青衣也找到了他想要的。五日后,数十名锦衣卫手持驾贴闯入山庄,那帮江湖人在性命攸关之时总算是燃起血性与锦衣卫血战。不过十息,全被锦衣卫击倒。
“不是说有个能和陆千户平分秋色的刀客和那个梁上君吗,怎不见人,怕不是听到千户大名吓跑了吧。”有个锦衣卫笑道。
青衣却什么都没说,默默取出一块碎灰布,上书两个炭字:滁州。
半月后,南京一茶馆,说书人正讲评书:“只见王阳明运转内息,一身书生袍服骤然鼓起,猎猎作响。梁上君只敢使轻功在王阳明周身百步外辗转腾挪,竟是近不得身。那梁上君只得卖了个破绽,引王阳明上前,不料王阳明借此机会欺身而上,一拳打在梁上君丹田上”。
“啪!”只见说书人醒木一打,满座回神,“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听众多有不满,骂骂咧咧地离开,原本挤得茶馆水泄不通的人群逐渐散开。
那刀客和青衣赫然便在人群中,两人一前一后,似是陌路人般走在南京城街上。
“你倒是悠闲,还在这听那说书人胡言。”青衣随意说道。
“自然,心若悠闲人亦然,再说那说书人倒也有趣,旁的大多言王伯安用兵如神,只他一家吹武功了得,怕不是收了银两。”
“说书人为口粮自然如此,不过今儿倒想问件事。”
“说说。”刀客似是漫不经心。“当日为何说要助我。”青衣倒是认真。
“江湖人,想做何事便做了,有何可问的。”
“你可知这是谋反?”青衣忽然转过身神情严肃地质问道,他指的是刀客入宁王府一事。
“那帮乌合之众,谋反?”刀客瞥了青衣一眼,“你信?”
“自然不信。”青衣知晓刀客不愿提,便顺着他说那山庄,二人忽然都笑了起来。
“你不问我那梁上君去哪了么?”刀客突然问道。
“那庄主如何本就不重要,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这真正的梁上君子所求为何?”
“我所求的,锦衣卫未给,我便不入锦衣卫;宁王未给,我便弃他而去;那庄主更不可能给,所以他死了。”
青衣耸耸肩:“你这刀客倒所图甚大,一个‘义’字可难求得很哪。”。
“那是自然,所以要追。”
“追?”
“对,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