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得脚步声的一刹那——
沈枭立马阖上双眼,快速将四肢以自然松弛态放回地面,同时屏住气,只保持细微缓慢的呼吸,控制着胸口的起伏,宛如一具真正的死尸。
难道是凶手回来处理现场了?
他这穿越的未免也太悲催了点,生前被枪毙,死后被痛醒,还要在受了伤的情况下,即将迎来一场恶战……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来人走进小屋,驻足于方寸之间,似乎是观察了半晌,才一连发出三个“啧”声——听语气,不像兴奋,也不像懊悔,倒似有些唏嘘。
除此以外,便再无它言,片刻后,对方挪动脚步,像是朝那位中年女性所在的位置走去了。
只听一阵“沙沙”声在地上摩挲起来,由重到轻,愈来愈远,直到出了房门,又在一记“砰”的撞击声中,归于平静。
接着,那催命般的脚步,便向自己走来。
五米……
三米……
一米……
对方突然蹲了下来,口中吐出的热气拍打在沈枭眉间,瘙痒难耐。
已近在咫尺!
就在沈枭以为对方想要试探自己鼻息的时候,那人却做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一只粗糙的手掌,在自己脸上轻柔的抚摸着,就像是在盘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小心翼翼,不忍毁伤。
沈枭甚至能感受到那掌纹中凹凸不平的老茧,正像砂纸一般,擦拭在自己的脸颊上,隐隐作痛。
好机会!
强忍着身体在受伤之下的疲软,沈枭提起一口气,双目圆睁,瞬间暴起,左手一把擒住对方那不老实的手腕,将其反压身下,同时右手迅速将自己胸前的短刀拔出,又直直捅在了对方的肩头。
只听噗呲一声,血流如注。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呼响起,是个年轻的男声。
胸前一凉,脑袋发晕,两眼顿时一黑的沈枭忙提起精神,狠狠眨了眨眼睛,朝对方看去。
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只见来人年约双十,生得一副吊梢狐狸眼,胡茬唏嘘、油光满面的脸上依稀俊朗,却长了一只阴笃笃的鹰钩鼻,满头乱发被随意的扎在脑后,一身短打紫衫上也满是补丁和油渍,正嘴角咧开,脸色痛苦的哀嚎着。
“你是什么人?说!”
沈枭加重了手中刀把的力气,在对方肩头上疯狂搅动,低吼出带些京片儿的普通话。
然而,还未等对方答话,沈枭自己却愣了起来。
因为……方才他脱口而出的,竟是一道清脆的女声?
在对方叽哩哇啦一通怪叫中,沈枭怔怔地看向自己持刀的右手——
皓腕凝霜雪,玉指如兰花。
只见那手秀窄纤长,却又丰润白皙,修剪齐整的指甲放着青光,如珠泽玉润,虽沾了些血污,却仍可称得上完美无瑕。
这根本不是沈枭原来那双瘦削修长,又因为常年练武,而显得骨节稍大、老茧横生的手!
“这……”
其实,他刚被痛醒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却因诡异的环境与横生变故,而被暂时转移了注意,直到现在,终于反应过来。
“莫非,我转生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沈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黛蓝色麻布衫所包裹,略微起伏的胸前,最终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不过眼下却并非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所以她也只好暂时放下好奇心,转而仔细去听那紫衫青年滔滔不绝的怪话。
“嘛玩意儿?”
听了一会儿,沈枭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明明每个音她都认识,连起来却……不对,有些音甚至根本不是现代汉语体系里面所存在的。
沈枭这才想起来,自己当下身处的环境,貌似是不知哪个朝代的古代……
俗话说“三里不同调,十里不同音”,就连现代社会——除了北方部分地区,南方的国人之间交流如果不用普通话,都会两脸懵逼,更别提千百年前的古音了。
沈枭又不是古汉语专业的——就算是也未必知道,自然听不懂紫衫青年在讲些什么鬼话。
见状,她打量四周,没有发现纸笔,便想去门外寻寻有没有石块一类的东西可以用来书写,可当她正欲起身时,却瞥见紫衫青年未受控制的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正朝他肩头上插着的刀柄摸去。
沈枭登时瞳孔微缩,双目生寒,将那短刀拔出,然后又狠狠地捅在了对方的两条大腿上,一边一个窟窿——防止其逃跑。
两道血流顿时喷涌而出,随即又是一阵痛哭流涕的怪叫。
“老实点儿!”
虽然知道他听不懂,但沈枭还是用狠辣的语气震慑着对方,同时在咽喉处比划了一个手刀,威胁其道。
拔出那短刀,沈枭坐在地上,两眼微眯的观瞧。
这刀看似朴实无华,却倒是一把好刀,自己能凭借区区受伤的弱女子之身将那青年捅伤在地,还伤可见骨,血流如注,估计全赖了刀利。
否则就凭这双描花儿腕,可能连脂肪层和筋膜都刺不进去。
念及此处,沈枭细细打量着中的短刀——长约二十厘米左右,锋芒黯淡,刀身上隐隐有星点排列,不仔细看的话,只以为是寻常刀剑,可是……
沈枭从头上拔下一根发丝,拈于指尖,然后杏口微噘,将其向刀刃吹去。
发丝刚接刃处,便被一刀两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吹毛断发!
可惜她不是什么爱刀如命的刀客,再好的宝刀在沈枭眼中也不过是工具罢了,既然是工具,那就没什么可心疼的。
就好比方现在——她握紧短刀,在地上缓缓刻出一行铁画银钩的楷书繁体,如笔走龙蛇,袭入紫衫青年的眼帘:“静!吾问尔答,若敢欺瞒,杀无赦,知否?”
虽然汉语在时过境迁下变化巨大,但自从秦始皇统一中原,书同文车同轨后,先是命令李斯创立了小篆,后又采纳了程邈整理的隶书,从此便几无变化,沈枭业余时常以书法练心,所以写繁体字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
就是古代底层阶级的识字率普遍低下,除了平民地位上升、科举初创的隋唐,以及文化昌盛繁荣的两宋,其余各朝各代皆是如此,因而,沈枭也不知道这看着像个小混混的青年到底识不识字——如果是个文盲的话,那就有点麻烦了。
幸好,紫衫青年虽认来似有些困难,却还是及时止住了哭声,随后点头如捣蒜的疯狂向沈枭示意——瞧那剧烈的动作,沈枭都怕他把脑浆子给摇出来,导致其无法再给自己产生价值。
“很好。”
耳根清净下来,得到满意答复的沈枭笑了笑,打量了下紫衫青年的身体,将对方激起一个寒颤的同时,顺手取下他腰间系着的酒壶。
拧下塞子,沈枭凑近壶口嗅了嗅,酒香浓郁,度数不低。
于是她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雪白的香肩和前胸,将酒水倒在了还在往外一丝丝流血的伤口上,虽说达不到医用酒精那种理想的效果,但眼下情况特殊,聊胜于无。
火烤伤口虽然也是个办法,但如果保护不好,很容易感染。
哦,变性了啊。
以上,就是她作为沈枭这个灵魂来说,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清洗过伤口,沈枭又从自己长长的袖摆上找到一处最干净的布料,撕下进行包扎,如此一来,应急处理就算是暂时完成了。
重新穿好衣服,再拖着紫衫青年到一处墙边倚下,沈枭又从门外找到两个棱角分明的石块,一个自己攥着,一个丢在对方身下,然后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继续写道:“可是尔杀了吾与那尸?”
青年困惑的辨认了半晌,随后突然猛地抖了一下,噤若寒蝉的用石块写起字来:“非也非也!是某帮中弟兄所为,某被唤来收尸而已,至于焉等为何要侵犯仙子,某亦不知兮!仙子饶命!”
沈枭瞅了瞅他写的字——虽然七扭八歪的,但整体框架与字形却应该是隶书无疑。
由此推断,当下时代应该是秦汉或南北朝。
“哦?那尔混何帮派?”
“紫衫帮。”
沈枭思考了一下,没能在脑海中找到任何一条与之有关的记忆,于是继续写道:“此处是何地界?当今天子为谁?”
青年古怪的瞅了她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此方为交州南海郡治所,番禺县也,当今天子乃大雍应天皇帝。”
“交州南海郡?大雍应天皇帝?”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因为那个时期朝代更替频繁,实在太混乱了,沈枭也不是专业学历史的,所以她也不好说历史上,到底有没有“雍”这个朝代存在。
而之所以没有往春秋战国的小国上想,则是因为那时的君主,一般是叫公或者王的,不可能称帝。
沈枭想了想,实在不得其解,便又看向那战战兢兢,等待着自己答复,好像还吓得尿了裤子的紫衫青年,在地上写道:“将此间事宜,俱都细细与吾道来。”
接下来,对方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统统交代给了沈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