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生匆匆赶到马厩,正碰上沈辻溪点卯,程小乙抱着刀靠在一旁的阴凉地儿里看个热闹。
锦衣卫后千所,后军都督府名册在编2807人,然而其中大都是挂职领饷吃干饭的混子,由历代封赏、承袭下来的庞大勋贵集团组成,这帮勋贵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哪里鬼混,真正到衙门里坐班干活的,寥寥只及总人数的十分之一。
是以沈辻溪账面上虽有十八个副千户当副手,可谓人才济济,但却只有一个是真正会做事、能做事的。此番出京,也只能留他在京中处理日常公务,不然若是撂给剩下那十七个连自己职称都报不全的憨憨,不得直接给他后千所都干没掉!
此时,不算宽敞的空地上挤着五十多名青衣校尉,由五名百户在各自所辖的队伍中甄选,大都是总旗、小旗之类的下级军官,武艺精湛,其中不乏内功修炼到了合体境的高手——这便是沈辻溪能拿出手的最强阵容。
程小乙看了却直摇头。
“沈大人,我们上山要对付的东西,可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
“那依程兄弟之见?”
“几位内功修习已至合体境的百户大人,此行就不必随同了,上朝闻道的人越少越好,挑十名没有修习内功、只有武艺的校尉,和王府的仆从一起护着马车即可。”
几名百户一听自己不用上山,顿时面露喜色,有昨晚上稀里糊涂和那妖怪交手吃了亏的,更是恨不得冲上去抱住程小乙亲两口,之前在茶馆里闹得不愉快,已然飘到了九霄云外。
沈辻溪头疼道:“不瞒程兄弟说,这次我们出来挑尽了好手,恐怕凑不出十个只会武艺不通内功的弟兄……”
“那就拿锻体境的凑数吧,无非是多小心一点,但是绝对不要超过锻体境的。”程小乙一边强调一边挖着鼻孔。
沈辻溪招呼了下属去挑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道:“程兄弟……在下实在想请教,护送,不是高手越多越安全么?如果碰见妖怪,有合体境武者在场,也能有一战之力,再不济,也图个人多力量大呀。”
“很简单,因为我嫌救着麻烦,”程小乙弹着指甲,转头对着十名被选出来的青衣校尉放声道:
“麻烦你们准备好笠盔,接一块黑纱布遮住脸,要求能完全盖住下巴。夜里上了朝闻道,未经允许不可以擅自撩开面纱或摘下笠盔,听到任何声响也不要抬头——我知道,你们都想看看不周天柱远近闻名的红月,但到了重鸾台上,恰着点心就着茶再慢慢欣赏也不迟,都忍着点。”
“程兄弟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绝对不能摘掉笠盔或撩开面纱,绝对不能擅自抬头!哪个要是敢不听话,回来老子铡了他!”
“是!”
凶神恶煞的沈辻溪回过头又变成温顺小绵羊,搓着手道:“程兄弟,这十名下属就交给你了,至于我呢,嘿……”
“沈大人想说你已经到了化气境,比合体境还高一点,所以也不用跟着上山了,是么?”
“对对对!沈某人资质平平,幸蒙指挥使大人抬爱,前些年侥幸突破到了化气境,蒙升后千所千户一职……”沈辻溪暗叫一声惭愧,其实他突破化气境已有十年之久,升职之后却业荒于嬉,至今内功未有寸进。
“抱歉了,沈大人,你,得跟着。”
“啊?这?”沈辻溪一张脸皱成苦瓜,心道这小子果然睚眦必报,压根儿没打算放过自己。
“放心,”程小乙缓缓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大人一身好功力,我另有他用。”
“……”
沈辻溪忐忑不安地带着人去准备面纱,心说一定要给自己整块最黑最不透光的……
王水生拽过程小乙,好奇道:“走夜路脸上罩黑纱,什么名堂?嫌晚上不够黑?”
“跟你解释浪费时间,想知道就跟着一起上山。”
“不去不去,这不周天柱古怪得很!每往上走一点,我就感觉身体变得不对劲一些,离开听潮城到一层的弱水枯海,才只是有些胸闷,出了落云镇上朝闻道,竟开始眼花气短心烦意乱了,”
王水生抱着手臂,一副不自在的拘谨模样,像个初到北方大澡堂的南方小哥,“重鸾台严格来说已经处于天柱三层三缚川区域,天晓得上去之后我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小乙,这是不是你说得那高原反应啊?”
“你就当它是,”程小乙平淡笑道:“既然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不适,你就先下山去吧,在听潮城里好生歇着,等我消息。”
“正有此意——对了!”
王水忽一拍手,脸一沉,“刚才在茶馆里,你那是什么态度?忆茗小郡主是貌似妖魔鬼怪,还是心如虎豹豺狼?你居然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肯!我寻思着就算你跟他皇甫家不对付,也犯不上朝着兄弟我甩脸色看吧?”
“你当我是瞎子么?方才你看她时那眼神儿,三分畏惧五分忧虑,还有两分贼兮兮的幸灾乐祸,我就料定,不是你有问题,就是那丫头片子有问题,”
程小乙没好气地瞥了光头一眼,“再联系上她爹打她爷爷哪儿继承来的溺爱女儿基因,这丫头平日在王府里,八成是个被宠上天、根本没人敢惹的混世魔王八?”
“有眼光,不愧是你……”
王水生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壳,悻悻道:“既然你都猜出了她的德行,还那么对她?以她那不肯吃亏的性格,肯定会偷偷报复你找回场子的,虽然不至于在路上就发作,但到了重鸾台就不好说了。”
“让她放马过来便是,这种狗大户家里的子弟,根本没体会过世事艰辛,还以为高人一等都是她与生俱来理所应得的,”程小乙冷笑道:“瞧那细皮嫩肉的小模样,打一拳应该会哭上很久吧?他定远王一家的教子无方,都快成薪火相传的传统艺能了,正好替皇甫恪教育教育她!”
“卧槽!你别!小郡主人是刁蛮了些,但罪不至此!你那一拳下去,她后半生就只能在床上捱过去了!”
“罪不至此?锦衣玉食,皆民脂民膏,水生,你忘了当年的药引案了?”
程小乙拳头陡然攥紧,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当年皇甫恪他老子为了给闺女治病,把整个太墟湖周边县府的平民从农田里赶出去,一天到晚专门替他家养鸭子,就为从鸭子身上拿一俱偏门儿药引——水梨儿鸭的肝。他庶弟皇甫恂大年三十还跑出来,对着我们这些养鸭散户鞭笞痛骂,鸭子丢了或是养坏了,就要卖身为奴进王府还债,闹得整个太墟湖天怒人怨民不聊生。那两年没人养蚕种地,江南富庶天下,竟也闹了饥荒,邻村的鸭子被饥民抢了个精光,全村人拖家带口连夜南逃,说还不如去永州郊区捕蛇,被蛇咬死也比被乱棍打死强!他定远王府还真就遂了他们的愿,半道上把村民截回,大年初一飘着雪花,当街乱棍打死三十多人,余下的也都重伤不治,正月十五不到,一个村子的人就都死光了。”
王水生沉默,他老家浔江府就在龙溪府西南,药引案案发前那几年,时不时有龙溪、太墟、平湖等地的难民跑来沿街讨饭。龙溪的人会唱小曲儿、平湖的人善耍杂技、再加上个太墟府的“百家饭贯口儿”,成为了“亮丽”一时的风景线。
这些难民多被大户豪奴捉住,长得壮、看着顺眼的,就拉回自家做奴做婢,不堪一用的老弱病残就一顿胖揍,着官府遣返原籍。王水生家在偏僻小村,亲眼所见得不多,那些年来了个拳脚了得的难民,说是经历过第一次盈乌之战的退伍老军,他的入门拳脚功夫,便是那老军所授……
“那药引——水梨鸭的肝,要求极多,鸭子太老太小不用、过胖过瘦用不得,得正正好好喂满六个月,长到七斤六两出栏,才可用作药引;并且现杀现用,须是那最最新鲜的;取肝时又要千万般小心,划烂割破不用、捏出形变不用、大了小了不用、太软太硬不用……总之稍有瑕疵便弃之不用,所以一取药引十只起步,动辄五六十只鸭全宰光!”
程小乙惨然笑道:“你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就这么一味千挑万选一俱难求的药引,竟是那名叫栾志的江湖郎中,为了防同行抄去他的独门药方,随意加上去的几种添头之一!”
“唉……那栾志最后不也摊牌了么,他就是要让定远王府惹得怨声载道,人人唾弃,”
王水生唏嘘道:“据说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宣武帝为了削皇甫家这最后一个异姓藩王而布下的局……你不也说那籍籍无名的江湖郎中,居然会使出自大内的内功功法吗?这事,至少不能全赖在定远王府头上,皇甫恪这些年也有在好好赎罪了,兄弟我都看在眼里——”
“水生,无论你我,都没资格替那些枉死的人去原谅谁,慷他人之慨,与畜生无异!”
“唉,我说不过你…不过你拾掇她的时候千万留点分寸,给那死妹控逼急了,一定要找上山来把你窝棚都给点咯,想想你那一群狐仙老婆带着娃娃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光景吧,别跟她一般见识,算我求你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程小乙做了最低限度的保证,瞅一眼那颗锃亮的光头道:“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张口闭口就狐仙狐仙个没完,想讨个狐狸老婆我可以帮你介绍,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不不不,妖怪会吸人内力,我还是找个人合适一些…”
“那你就祈祷谁家姑娘瞎了眼,能看得上你这死鱼眼光头吧!”
“嘶……当年劝我剃光头改变造型的不也是你?现在时间久了、看腻歪了,倒嫌弃起来了?真有你的!”
“别误会,我不嫌弃光头,我只是嫌弃你。”
“艹!这天没法聊了!”
王水生扭头就走,身后忽然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去瞧她,是有理由的。”
光头只是笑笑,潇洒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