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孤悬,万籁俱寂。
大启西直隶境,不周天柱第二层,妄念林海朝闻道,护送县主上山的队伍,正马不停蹄赶着夜路。
程小乙骑着马背上,慢吞吞跟在吊于队伍末尾的马车旁。
按专司负责伙食两位小姐伙食的王典膳给出的说法,这辆车辙极深的吊车尾拉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大头是郡主和县主的衣物,平日里穿金戴银的首饰,包管每天不重样;此外还有仆人们的行李;一些杂七杂八的厨具;路上遇见城隍土地山神庙时要敬的香烛;简单的外伤膏药跌打酒种种;
甚至还有个以西域冰川寒铁打造的“冰柜”,由王典膳亲自看管,专司保存两位小姐爱吃的糕点水果。
“下午出发前,咱们就因为要等那去听潮城采买糕点的仆人耽误了近半个时辰,”程小乙皮笑肉不笑道:“游山玩水寻医治病两不耽搁,王爷挺会精打细算的。”
“程少侠说笑了,”王典膳捏一把胡须,从容忽略掉他话里的揶揄之意,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家王爷爱女心切,才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让老仆一路伺候。其实,若不是嫌京中会有那吃饱了撑的家伙乱说闲话,我家王爷必定亲率府卫,一路护送县主上山治病。”
“呵,真个舐犊情深呢~”
程小乙打着哈欠,指了指前面那辆几乎占住了整个路面的巨大马车,“宝贝闺女害了病,你家王爷这次,没再张榜寻个江湖郎中什么的?”
“咳、咳…”王典膳压低了斗笠,握着缰绳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攥紧。
“典膳不必说,我自知晓,”
程小乙语调四平八稳,淡淡道:“县主罹患眼疾之后,皇天上京的一帮子御医照例下来瞧过,没辙,就拍屁股走人了;你们家王爷于是命人张榜在全大启境内重金寻医。区别在于,这次御医们说的是另请高明,而上次则是准备后事——我说得对么?”
王典膳默不作声,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也的确来了一批各怀绝技的江湖游医,想要一试深浅,结果非但县主的眼疾不见好转,这些郎中也都死的死疯的疯,要么干脆直接人间蒸发,再无音信,”程小乙刀夹在腋下,俩手一摊,“一来二去,就闹得没人再敢去揭榜了。”
“……这些都是王先生告诉你的?”王典膳看向他,斗笠之下不知是什么表情。
“嗬,了不得嘞!他一个光头大老粗,都能当得起先生这种称呼了?”程小乙一脸惊讶,旋即感慨唏嘘:“完了完了,世风日下啊这是……”
“程少侠也太幽默,”王典膳被他夸张的表演惹得发笑,却也一本正经解释道:“王先生是王爷的客卿,又受过朝廷武勋,自然当得起先生这一称呼。”
“随你们怎么叫,反正他八成闹不明白那俩字儿的分量,”程小乙摆了摆手,重新把话题兜回来:
“每到了这种时候呢,不甘寂寞的民间总会冒出来几种传说和谣言。有说你们家县主早就找到了药方的,只是缺一味偏门儿的药引子——活人现挖眼珠~那些失踪的郎中,就是被挖了眼毁尸灭迹种种,正巧找药引子也是你们王府的传统艺能不是?还有的说,你们家县主眼疾是假,其实是被当年药引案枉死的冤魂作祟,变成了专吃人肝的妖怪;此谣言还有个升级版本,说是县主会把鸭肝换在那些被夺去肝的江湖郎中身上,肝毒不解而攻心,才致使疯疯癫癫,蹊跷死亡。”
王典膳嘴角狠狠抽了两抽,勉强的笑语里带着怒气:
“我家王爷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又怎么会残害那些郎中的性命?老仆日夜伺候县主,何来的变成妖怪?百姓们胡编乱造,说到底是图个噱头,也算情有可原,程少侠既是主见自重之人,自然不会去相信这种程度的谣言吧?”
“害!我这不是见大家走夜路无聊,怕你们睡着了跌下马去吗?拿来说说解解闷儿而已~怎么,惹典膳您生气了?那我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不讲了,不讲啦啊。”
“劳程少侠费心了,”王典膳艰难的平复呼吸,“不过方才我的确头脑昏沉眼皮打架,倘若只是跌下马去摔个皮外伤还是小,如果碰上妖怪袭击,则必定坏了大事,经你这么一讲,确实清醒了不少,您请继续。”
“真哒?”程小乙眨眨眼睛。
“真的,”王典膳一本正经招呼来另外几个还没轮着休息的仆人,“来来来,都过来听程少侠讲故事啊,提神醒脑。”
正在队伍中和睡魔进行着艰苦卓绝斗争的沈辻溪听闻,立即调转马头凑上前来,闷声道:“哎我也要我也要啊!”
“嘶——”程小乙脑袋后仰,“沈大人这是偶感风寒?怎么包得跟个麻风病人似的?”
不知罩了几层黑纱的沈辻溪抱拳道:“既是程少侠要求,沈某自当严格执行,”他扯了扯衣襟,挠着脖子道:“闷是闷了点,王典膳,你可有银丹清凉粉让我扑一扑?。”
话都快说不清楚了,不闷你闷谁!王典膳摇头,遣人去药箱里取银丹清凉粉。
这厢间,头前马车外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两声,王典膳立即翻身下马,“是郡主要我送点心过去了,程少侠,失陪。”
程小乙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这老倌灵活地钻进马车,和几个下仆翻箱倒柜弄出低温保鲜的点心装了盘,小心翼翼塞进雕花食盒,殷勤地给前面送去。
头前那辆四轮马车,便是郡主和县主的座驾,硕大的四轮车厢由三匹番邦进贡的大宛马牵引;车轮上加增了西洋制造的“轮胎”,大大减少了行进途中的颠簸;侧开木栏小轩窗,蝉翼轻纱的帘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温暖的烛光伴随着夜婵香的淡淡香气逸散而出。
车厢内,两名模样相近的娇俏少女正依偎在一起,低声叙说着闺房密话。
“姐姐见过那位程前辈了?”问话女子闭着双眼,声音和她的身型一般纤弱,如一阵小小的风儿,一不留神就会从指间滑过,“怎么样,是不是像娘亲说得那样,是位英俊潇洒的大侠呢?”
“他?一副穷酸德行,哪里能跟英俊二字沾的上边儿?一个上马背都费劲儿的瘸子,还潇洒甚么——先不提那晦气的家伙,方才见你一路睡着踏实,不忍叫醒你,错过了晚饭,这会儿一定饿了吧?来,吃些点心,姐姐专门遣人去听潮城为你买的,西直隶远离江南水乡,却也有这绝味的桂花糕,不可不尝。”
忆茗郡主提着牛角梳,拢过少女单薄的肩膀,轻轻帮她梳理着睡散乱的青丝。
少女摸索着捻起一枚雪白的桂花糕,递到小嘴旁轻轻咬上一口,细细咀嚼着。初时似被那蜜儿糖软化了身心,终日多云的小脸浮起一抹甜丝丝的笑,可没一会儿便重新被淡淡的忧愁取代。
“很好吃,”少女吮着纤细的手指回味片刻,“可是,没有娘亲做得好吃。”
忆茗郡主轻笑道:“妹子要求也忒高,小姑的厨艺连皇上都赞口不绝,又岂是这些下里巴人所能比的?”
“姐姐,我……”
“又想小姑了?”忆茗郡主放下梳子,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忿忿不平道:
“你说,小姑她人美心善,打从咱们记事来,每逢大灾她必领头捐钱捐粮开设粥场,事必躬亲,是太墟湖畔十八府县妇孺皆知的大善人活观音,怎么就会摊上那种家伙,耽误了自己一生呢?”
“姐姐是说程前辈?”
“还能有谁?方才在茶馆见面,我念他是小姑的救命恩人,便按着小姑的意思以小辈自居,谁知他竟都不正脸瞧我一眼的,一副‘天底下所有人都欠老子钱’的臭得瑟模样,”
忆茗郡主越想越气,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狠狠嚼碎,囫囵道:
“这种人姐姐我见得多了,那皇天上京的纨绔子弟堆儿里一抓一大把,个个自诩情场赵子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zuzuzu的~实际上呢?还不是花大价钱泡妞在圈子里风评不好,容易被其他自视甚高的同类当谈资笑柄?索性摆起架子、装模作样弄出个曲高和寡的稀缺德行来,引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上当受骗,与外人还能大言不惭地吹嘘一番‘都是她自愿的,谁让在下太有魅力?抱歉!’还以为自己是阮嗣宗再世,又是青睐有加又是白眼相向的,一群插标卖首的败絮,里里外外都是俩字——恶心!”
“噗……”少女掩着小口,嗤嗤笑道:“姐姐这般生气,准是吃了程前辈的白眼吧?”
“什么白眼不白眼的?那小子根本就没瞧洒家!一会儿盯着他那把破刀,一会儿瞧瞧王叔锃亮的光头,好不容易向洒家看过来了,结果是看桌子上的茴香豆!”小郡主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捶胸顿足把马车弄得咣当响,末了叹气道:“姐姐我有自知之明,别人客套吹捧貌若西施颜赛貂蝉,听听也就行了,但也不至于还不如一碟茴香豆入眼吧?”
少女赶忙翻过身,轻轻帮她敲背,理顺呼吸,一边柔声道:“姐姐莫往心里去,小姑说程前辈素来谨慎,说不定他是有自己考虑在其中呢。”
“嘁,我看他分明是心里有鬼!”
小郡主眸子中闪过精明的色彩,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此番上山,他先是把锦衣卫的内功高手通通留在了落云镇,只留一个沈千户随行,那沈千户平日里总以化气境高手自居,昨晚上碰见妖怪却二话不说丢了我们直奔山下去,此人根本靠不住!那小子为什么要支开其他内功高手呢?定是怕这些人妨碍他干坏事了!其二,那小子又让所有随从头戴斗笠,再罩上一层厚厚的黑纱,还绝对不允许随便掀开。好妹妹,你来评评理,走夜路罩黑纱,是嫌跟头栽得不够多,还是嫌眼前不够黑?——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关系的,姐姐。”少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所以我认为,”忆茗郡主一锤定音,“丫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的江湖骗子!”
“啊?可是王叔都说了,那是程前辈呀。”
“王叔看走眼又不是第一次了?”
小郡主撇撇嘴,挽着妹子的素手,苦口婆心道:“好妹妹,你终日在府中静坐,难免不能及时了解院墙外的大事,上个月有贼人从秘仪司偷了帝剑剑胚,王叔和那贼人交了手,不也过于耿直地将那同样使苗刀战法的瘸子认作程前辈了吗?而且这些年江湖上易容术日益泛滥,决不可掉以轻心。”
“可如果这个程前辈是假的,那他究竟图我们什么?难道是那本残谱——”
小郡主赶忙捻起一块桂花糕塞住了妹子的嘴,叮嘱道:“点心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当心隔墙有耳。”
“唔……”少女乖巧地点着头,朝她的怀里拱了拱。
“不过没关系,姐姐会保护好你的,”小郡主柔和的眼神渐渐坚定,“任那江湖骗子有什么花招,尽管放马过来,看是他道高一尺,还是我魔高一丈!”
少女苦笑道:“姐姐,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啦…”
“没打紧,意思到了就行。”小郡主下意识看向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木箱,嘴角浮起狡黠的笑。
“郡主、郡主您歇息了吗?”
车厢外传来沈辻溪焦急的声音,忆茗郡主撩开蝉翼轻纱的一角,略嗔怪道:“什么事如此焦急?沈大人莫不是又碰上妖怪,准备去督战追逃兵了?”
“不是不是,”沈辻溪头脸蒙得像个土匪,喘着粗气道:
“是那个程少侠!撂下一句碰见岔路往左拐,就突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