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乙放下茶杯,平静道:
“是我点的。”
几名百户循声望去,见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穿扮穷酸,声音听来也嫩得紧,想必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顿时如同捡了宝,嘿嘿笑着围上去,佩刀望桌上一拍,跨步入座。
这便是他们最钟爱的消遣之一了——收拾那些小说评书听多了的江湖愣头青。
不会真有人以为高手云集的厂卫,都是小说里的背景板、垫脚石,江湖侠士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吧?
不会吧不会吧?
此刻的程小乙,看起来就很像这种自视甚高的愣头青~
带着把长得不像话的刀,撂在旁边锋芒毕露,找死!
装高手不搭理人,眼中只有碟子里的茴香豆,找死!
替叶乘风这种一文不值的死人出头,更是找死中的找死!
一想到等下涮得他满地找牙、哭爹喊娘地讨饶,终于能一出昨晚上憋到现在的恶气,百户们心里就直痒痒。不过凡事都得按流程来,这种消遣,讲究个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先捧!
“小子有点意思!见了我们还不下跪行礼?好胆识!”
“少见多怪,这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看来这位小兄弟不仅喜欢听评书,还要拿那评书里江湖大侠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哩!”
“哎呀呀,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在下佩服!小兄弟有志气!”
一众人假惺惺地恭维着,郭百户的目光却停留在桌边靠着的那口长刀上。
刀未出鞘,寒意先至,仿佛层峦跌浪般的杀机,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勒紧了他的咽喉,可定睛细看,却又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郭百户暗中打量着那宠辱不惊面无表情的“后生”,暗忖道:观他年龄不过双十,想我家境优渥,又承了父亲的勋位,才有条件自幼习武,到那般年岁,也未能将刀法招式学得精妙,他一草根出身贫民贱户,哪里能夺如此深之造诣?纵有那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也没理由这么赶巧碰到我头上来,嗯,定是我多虑了……
“茴香豆,”程小乙慢吞吞开口,抑扬顿挫,像极了乡间私塾里教孩童识字讨生活的潦倒秀才:
“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你们知道吗?”
“啊?”
百户们正打算将话题往较力上引,就像街边设赌局出千的骗子那样,先放两局引得这小子上头入觳,再施展拳脚将其痛扁一顿,教教他什么叫朝廷鹰犬,什么叫王命教化,不料被这冷不丁一超纲问题问愣了神。
要是问诏狱里有多少种刑法,他们能列举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可咬文嚼字这种事属实是他们的软肋,更别说五人里面还有还有俩大老粗连“茴”字都不会写了。
程小乙抄着筷子沾了点茶水,自顾自在桌上比划着,“不懂了吧?我来教你们,有四种,看好了——”
“呸!讨饭一样的贱民,也配考你老子么!”
筷子被一名百户夺去掰断,程小乙抬眼道:“不愿学就算了,莫要扰我听书吃茶,”慢吞吞伸手去捞自己的茶盏。
“哎~”
郭百户突然一爪扳住他的手腕,暗中发力,脸上温文尔雅笑道:“这位小兄弟,我这几个弟兄不学无术,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只是在下确实好奇,那茴香豆的茴字,究竟有哪四种写法?”
他使得这碎颈提颅手,乃是六扇门差人办案拿贼的外家招式,倘若对上毫无防备的愣头青,当场便能将其手腕捏碎,再无反抗之力。
“你想学?我教你啊。”
程小乙似笑非笑地应着,被扣住的右手突然间反守为攻,将郭百户的手一点一点压下去。
好强的力道!
郭百户先是玩心大起,接着使出七分力,突然发现仍不能当,脑门见汗,赶忙催出全力才颤颤巍巍地招架住,额头两侧至脖颈青筋暴起,幸有帽冠衣领作遮掩,才掩住狼狈之状。再看那桌对面的年轻后生,一脸的风轻云淡,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好不欠揍。
同伴见他难顶,赶忙拾过茶盏,程小乙眼中闪过讥诮之色,云淡风轻地放开了郭百户的手。
郭百户如释重负,立即将酸麻无力的右手藏回身后,和同伴眼神交流一番,后者将茶盏中的茶水尽数扬去,道:
“小兄弟且慢,古人云,拜师须奉茶,我等虽不拜师,但毕竟向你请教这茴字的写法,敬一杯茶水,是理所应当的~”
便厉声招呼来惶恐不安的小二,新沏一杯滚烫冒气儿的茶水,推到程小乙面前。
“哎呀,筷子不知被我丢哪里去了,只好委屈老师您用手指粘着茶水来示范了,不碍事吧?”
郭百户递给同伴一个赞赏的眼神,心下恶狠狠道:任凭你天生神力,烫了手不信你还使得上劲!到时候,哼,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不碍事,不碍事的。”
程小乙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对着几人竖起中指,就要探入滚烫的茶水中,几个百户立即假意互相推搡,将他整只手摁入茶杯,旋即兴奋等待着比杀猪还惨的叫声。
离开诏狱半个多月了,那里面个个都是人才,叫起来又好听,超怀念那里的~这小子的惨叫,会是一阵一阵的干嚎,还是吭吭唧唧的闷哼呢?
可等了半晌没听见叫声,只有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的动静,百户们就像春梦做到关键时刻,被突然惊醒一般难受。
“嗯,这便是第一种了,下面是个回;第二种,下面是个囘;第三种,下面是个囬——”
“弔人囬气!”
之前那夺筷子的急性子百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神恶煞道:“小兔崽子鬼把戏还挺多?老子就留着你这根中指,把你的其他手指全剁了!”
“不装了,摊牌啦,你是仗势欺人的狗啦?”
话音未落,程小乙先声夺人,桌下一记撩阴脚正中对面郭百户的裆部,郭百户嘴巴当即撑出一个“O”,面目狰狞地夹着腿侧倒下地。
其余四人唿哨着抓起虎头刀,只听得嗖嗖几声,四枚茴香豆射出,精准命中四人右手虎口,又分别弹向身旁同伴的下巴、脑门。四人顿觉虎口麻木难耐,手不听使唤,握刀不住,脸上又挨一豆,待反应过来时,手头只剩刀鞘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刀的影子。
“刀都握不住,还说自己是锦衣卫?”
程小乙仍坐于桌前,右手捞起茶盏在鼻前嗅了一嗅,摇头道:“这茶,也没好到哪里去嘛。小二,你亏了。”
左手指缝间,四柄虎头刀寒芒交错!
“小子忒阴毒!”郭百户颤着腿直起身,双手握着单刀,生怕它下一秒就自动离了手似的,心道果然是内家高手,难怪不怕烫。嘴上呵斥道:“小子!你使得什么邪门歪道?把我弟兄的刀还来!”
“闭嘴!没用的东西!武艺上技不如人,脸面上也要输个一败涂地吗?”
沈千户厉声喝退下属,起身打量着少年道:“阁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敢问师承何方高人?”
“太墟洞天,水鬼姐姐。”程小乙随口回答。
沈千户当即纳了闷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湖人士名号稀奇古怪得紧,什么泥腿罗汉、黑面狐仙儿、天尊杨戬……装神弄鬼的多了去,可还真没听说有个唤作“水鬼姐姐”的。
至于太墟洞天就更别提了,八百里太墟湖,三千三桃花洲,当年厂卫为寻叶乘风尸首,把太墟湖上大大小小的沙洲小岛搅了个遍儿,卷宗里记得清楚明白,压根儿没这去处。大启境内也没有别处也叫“太墟”的……
八成是胡编乱造糊弄人来的!秘仪司和重鸾台里都未曾听说这号人物……如此说来,是个登天柱寻仙的短命仔了?
哼!老子还有要事在身,今次便不与你一般见识,反正你也没几日好活,上了天柱,自有老天收你!
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沈千户面不改色,抱拳一推道:
“我这几个下属不懂规矩,坏了阁下雅兴,我替他们赔个不是。但器乃武人命,义是侠客魂,阁下既然宽宏大量留了他们性命,就还请将刀还给他们,我等自行离去,不搅扰阁下听书吃茶。”
程小乙闻言笑道:“什么命不命的,一堆破铜烂铁,值不得你们托付性命。”叮叮咣咣将四把刀丢在地,任凭对方捡回。
郭百户见弟兄们手里又有了家伙,还要上前逞凶,被沈千户一个杀人的眼神瞪了回去。
“阁下吃好喝好,我等告辞。”
沈千户转身离开,心中沾沾自喜:不卑不亢,男儿本色!得亏自己没跟着这几个不成器的过去捋虎须,不然连皇上亲赐的绣春刀都给那小子夺去,自己威严扫地不说,以后还拿什么作威作福?
什么叫上官的远见卓识啊~?哈哈哈!
春风得意满面红,千户大人的身板不自觉的后仰了一些,挥一挥那身份与地位象征的飞鱼服的衣袖,出门正撞着光头。
光头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哎,这不是沈千户么?好了,我寻着能护送县主上山的人了,正打算找你呢,你作何去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