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大堂本就算不得宽畅,突然间涌进来一群气喘吁吁的武人,可想而知气氛将变得如何焦灼。
一众青衣侍卫觅了此间最大一张桌,着云缕布火速将早已被过往客人屁股盘得锃亮的板凳里里外外拭擦几遍,才巴结着那位飞鱼服绣春刀的千户大人迎上座。
店小二不敢怠慢,忙提着茶壶上来奉茶,却被一名百户挥手拦下。
“你们的茶水粗劣不堪入口,恐伤了我家大人金贵的嗓子,拿去泡这个,多出来的算赏你了。”
“是是是!还是大人会享受!讲究!”小二捧着细绵纸裹着的茶饼欢天喜冲进后堂。
“沈大人,已经责令后堂上茶了,请大人稍安勿躁。”
百户凑在旁边,打出折扇殷勤地给上司扇风,沈千户额头上还是一个劲冒汗,摆着手不耐烦骂道:“都滚滚滚,一身臭汗凑这么近干甚么?”
下属们讨好不成反挨骂,悻悻退开。
“扇子给我!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瞧不见老子里衬都湿透了吗?”
沈千户一把夺过折扇,扯着飞鱼服的衣襟扇风,又恐把这件临行皇上御前亲赐的宝贝官服扯变了形,束手束脚,不得要领,一来二去没两下,竟把黑檀木的扇骨给抹断了。
他登时又急又气,可念及发火冒汗不舒坦的还是自己,便板起张脸,对着一干下属道:
“你说你们他娘的一个个大字不识俩,扁担倒了都不晓得是个一字,还他娘的学那些文官在扇子上涂涂画画?郭百户,我问你,你这扇子上题得是甚么?”
“回大人,是岳武穆的满江红~”
“你他娘的还知道是满江红?”沈千户一折扇敲在下属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东厂的番子吗?以后见了你,我改称你郭档头如何?”
“可是大人,您不就在东厂兼任掌刑千户么,下属们都以大人您为榜样,日追夜赶拼命努力只求能望您项背呀……”
“我呸!我那是迫不得已!”沈千户呸出一口痛心疾首的干唾沫,大有怒发冲冠凭栏处内味儿,“若不是生活所迫,哪个愿意给那帮阴阳怪气的阉人当狗?”
此话一出,下属们顿时赞叹不已。
混迹厂卫,最需要的就是一张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厚实表皮,千户大人功力深厚,不愧为我等之楷模!
郭百户谄笑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回头就换、换成大人您喜欢的!大人您怎么说,下官就怎么来!”
沈千户斜眼道:“老子要蒲扇,你有吗?”
“这个,真没有。”
“没用的东西,给老子爬!”
沈千户骂了属下一通消了气,无聊把玩着桌上的空茶盏,又有一名总旗带着下属进门汇报,他便询尖着嗓子问道:
“怎么样?找着人了吗?”
“回禀大人,没、没有……”
“他娘的,一群废物!”沈千户勃然大怒,“一上午了,让你们寻个带路上山的人都寻不来,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钱养你们这群饭桶干什么?啊?!”
郭百户赶忙道:“大人,这事儿也怨不得刘总旗,昨晚上的事传开后,那些平民都吓得跑回听潮城了,刚那十室九空的场面您也见着了,想捞个人忒不容易。”
其余下属也跟着推诿扯皮,“是啊大人,就连我们昨天找的那个顾老大,也嚷嚷着说有妖怪,死活不敢上山了。”
“不、不就是妖怪么!有……甚么好怕的!”一听到妖怪俩字,沈千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昨夜,沈千户骑在马背上正打着瞌睡,突然一双温凉的柔荑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又有妙龄女子的吐气如兰和靡靡轻语在耳畔萦绕,他正心猿意马,猛然惊觉自己已被那两只“手”钳到了树梢!
混迹厂卫多年,沈千户拳脚功夫落下不少,可内功底子还在,催动内力拼死挣扎,一屁股砸在了县主所乘的马车顶上,车队当即陷入混乱。静谧的树梢间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不知手下人和那妖怪纠缠了几合,沈千户头也不回,一骑绝尘直奔山下逃去,幸好路上撞到了第一时间开溜的顾老大,才借着捉他回来的理由,暂时保存住了身为上级的颜面。
沈千户赶忙跳过这个话题,咄咄三连:
“你们不会喂他毒药逼他就范吗?不会控制他的家人要挟他屈从吗?屁大点事,还要老子手把手的教你们吗!”
“大人有所不知,那顾老大是个光棍儿,家徒四壁,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卑职若要捉他,他便躺在地上装疯卖傻,屎尿屁横流,弄得浑身都是好不恶心,其实卑职拿他来倒也无妨,只恐脏了大人您的眼……”
刘总旗面露愧色地推脱着,郭百户则有心替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解围,在一旁补充道:“大人,这落云镇乃是秘仪司的地盘,咱们弟兄手段是多,可都束手束脚的,难以施展。”
“他娘的!想我锦衣卫当年何等风光?连内阁首辅都得被我们扣在诏狱里任意摆布,如今却被一个泼皮无赖闹得束手无策!”
沈千户哀叹一声,愤慨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大人,您不是不喜欢……”
“闭嘴!饭桶!都给我滚出去再找!落云镇里没有,就回听潮城去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五日之内到不了重鸾台,惹得车里那位生了气,你们就留在朝闻道上喂妖怪吧!”
一听到“车里面那位”,旗官们登时面色唰白,仿佛比被妖怪吃了还可怕,争先恐后地奔出去寻人,只留郭百户等五名亲信陪侍。
沈千户心里愈发难顶。
出发前皇上耳提面命,赐过肩飞鱼服、定制绣春刀,秘仪司崔大人千叮咛万嘱咐,指挥使张大人许诺加官进禄……
本以为是个天上掉馅饼的美差,谁知竟闹得人头不保!
苦也、苦也!!!
“茶来咯~各位大人,久等了~”
小二掀了门帘出来,冲上几盏上好的普洱,色泽醇厚,香溢满堂,只是冒着热气,大热天的实在难以入口,沈千户心里正烦,一不留神烫了嘴,偏又听台上说书的咿咿呀呀讲道:
“那护送过湖的缇骑邓小校嘴上答应得爽快,暗地里早已被阉贼重金收买,船行至太墟湖心,便取来阉贼交付的毒药,无他,正是天下第一奇毒,亲妈难认散!你道为何取这古怪名字?盖因中毒之人皆七孔流血体肤溃烂而死,面目全非,连朝夕相处的骨肉至亲都难以辨认!兀那邓小校,寻个无人处,将毒混入饯行的御酒之中。叶乘风只道他是故人遗子,哪里舍得揣度提防他?不曾推脱,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真是点背出门踩狗屎,低头帽上挂鸟粪,你说你一说书的讲点啥不行?非当着面揭别人短,不是故意恶心人是什么?
“直娘贼!”一名急性子百户拍案而起,指着那说书先生大骂道:“你没长眼么?背地里骂一骂也就算了,没看见我们在下面坐着呐!”
“我是瞎子。”说书先生一本正经敲了敲鼻梁上的墨镜。
“他妈的,敢耍我们?!”其余四名百户弹立而起,纷纷摸向腰间佩刀。
“干什么干什么?嫌汗出得少就滚出去干活!”
沈千户喝退下属,响指一搓,郭百户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沉甸甸的丝绸锦囊,隔老远丢到了说书先生的案上。
“我家大人不爱听这个,麻溜换了!”
“快换快换!没意思!”
“就是!什么狗屁叶乘风?一个草鸡不如的江湖剑客侥幸间拿了白帝圣剑,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么?”
说书先生道:“抱歉诸位,这华夏第一剑乃是方才一位朋友所点,换与不换,我说了不算。”
“哦?谁人点得华夏第一剑!”
质问声在大堂内回荡,郭百户面露得瑟。叶乘风当年何等风光,可是武功盖世又如何?不近女色双如何?品行端正叒如何?一呼百应叕如何?
还不是得乖乖折在我锦衣卫手里!量这群屁民,也没胆量站出来替一个死人出头!
“我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