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一个露着木质化左臂、文质彬彬的男青年沿着海滨步道来到三羊广场。周围的其他市民并没有对他那只怪手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这些人当中不乏有几位后面跟着戴电子项圈的宠物修格斯,如果硬要用我的眼光去判断,他们才更奇怪一点。
修格斯在摆脱了伊斯伟大种族的控制之后曾经度过了一段不短的自由时光,但这个生而为奴的可怜人造种族终究没能逃过既定的命运。在此之后他们也曾受迫于克苏鲁的威压,为建造拉莱耶和古老时期的深潜者共事。
但如果真的要那些崇尚自由的修格斯们选出一个最为屈辱的时代,那恐怕非现在这个二十二世纪的恐怖年景莫属了。在人类成为眷族之后,修格斯也被教会从拉莱耶中带出来,为重建人类文明的巨大城市出工出力。
深潜者们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藏私,将修格斯的控制方法和培育手段都教给了人类。但在沿海的城市足以容纳当时幸存的人类人口之后,修格斯的培育就走向了另一条岔路:宠物饲育。
由于修格斯的基因具有高度可变性和兼容性,人类的基因工程师很快就发现它们能被改造成比猫狗更能体现饲主个性和独特创造性的家庭伴侣。
第一批尝试饲养修格斯的人们很快找到了它的更多优点:巨大的力气能胜任家庭中的重体力劳动,强横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各式各样的生活垃圾,有效控制下的个体性格温顺又不易生病,没有生育能力的同时又可以大量获得基因稳定的克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宠物。
我和苟海天跟在那青年身后不远处,煞有介事地假装看海。前一天和熊一心共同计划诱捕米戈,今天就真的能开始实施,事情的发展真是顺利到不自然。
因为这种忐忑的怀疑,我也试着从熊一心那里得到他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答案还算让人满意:“和米戈的交易出了问题是会被装罐的,我可不想去犹格斯星见我那个疯子前妻。”
后来我又旁敲侧击地八卦了一番,即便熊一心不愿意说,在共享网络上关于这位科技财团新贵失败的婚姻也有无数大书特书的小道消息——他总算还是亲口承认自己新婚的妻子在结婚当天暴露出对教会的极端狂热,偏要拉着他一起当缸中之脑飞升犹格斯星。
“明明大学一起上犹格斯语选修课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当事人今早疲惫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走在一条防波堤上的人行步道,右侧有些五六层高的住房,传统的密集型城市聚居方式并没有因为人口密度骤降而发生改变。
亚洲沿海地区的人们仍然习惯住在高度集约化的城市中心区,比起旧时代的繁华都市,也只不过设置了更多森林步道和水培农场,又将代步工具的路线转移到了半空中。但在这座保持旧时代风貌的洋口市不同,公路仍然将城市切割成一个个方形的区域。即便在战后重建的市区主要街道上再也没有繁忙的车流,双向四车道的宽敞柏油路还是一直有专门的人负责保养和维护。
左手边与大海的边界中间,还有一片数百亩大小的滩涂地。
被冰封之前,我在海滨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人类尝试侵入近海造就的景观——那些横亘在岛屿之间的宏伟桥梁,那些填海造陆后孤立一隅的高妙剧院,正如古罗马的疯王卡利古拉挥师讨伐波塞冬一般,想要证明那句狂妄的“人定胜天”。
百余年后,我眼中所见的广袤滩涂沼泽之上,成百上千的自动化农场星罗棋布。承载它们的是一些距离地面五米多高、巨大的托盘上长有两足的半生物机械——在它金属制的外壳上连接着十余根长短不一的灵巧触手,操作机器的混血深潜者正指挥它们攫取浅滩里的甲壳类生物。
这种拿着高科技做低效事情的生产方式,在我所处的年代有个相当贴切的描述:“科技树点歪了。”
我正饶有兴致地观察深潜者们在农场里养殖了什么,苟海天突然低声骂道:“呸,好好的南沙港被这些咸鱼头搞成这个鬼样。”
“南沙港?我可看不出什么码头的样子。”再看看滩涂上哪有什么船,只有自走的半生物机械来往于岸边和大海。
“那是因为教会把这块地方送给了咸鱼头!”苟海天忿忿不平地瞟了那些深潜者一眼:“你知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哪吗?”
我瞧瞧四周,分明是最常见的沿海步道:“沿海的步行街,或者是防波堤?”
苟海天直勾勾地瞪了我几秒,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我本来也没觉得你会懂。”
嘿,这人怎么说话就说半句。
我正想追问苟海天几句,就看见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诺亚的声音适时响起:“苟海天,你在这吊我胃口呢?!继续讲!”
“哦,哦……”苟海天尴尬地挠了挠脸,撑在防波堤的栏杆上,望向远处海天交际的地方:“这里原本是洋口会展中心的顶楼,在第二次抵抗拉莱耶的时候被改建用作前线,现在又重修成了防波堤。”
“而下面的南沙港和南沙湾,连带着其中没来得及撤离的两百万人……都在深潜者造出的海啸里变成滩涂的养料了。”苟海天指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说。
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直到它被一台机械的触手卷起来,才看清那是一只超大的寄居蟹,背上背着多半个象牙色的头骨。
苟海天的视线似乎在我脸上扫了几遍,但我只是望着那台深潜者控制的机械将头骨随意丢进玻璃缸,成为其中灰白色菌类或是植物的养料。
“我爷爷是抵抗军的一员,我老爹是重建湾区的工人,我是看着南沙港被咸鱼脑袋占走、改名大沼湾的废物。”苟海天垂头丧气地说。
“如果我告诉你,教会说把我从冷冻舱唤醒的原因就是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写的杂文正巧预言了现在的一切,你相信吗?”
苟海天和诺亚的酱油化身同时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你不会还当真了吧?”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也终于能松一口气,重新关注已经在三羊广场中间等候多时的熊一心。
他穿着大码的黑色风衣,左手插进口袋,只把木质化的右手露在外面招摇——这正是他和米戈商人约好的信号。
“已经到了交易的时间,米戈怎么还没来?”我用芯片的短程通讯问熊一心。
“我不知道。米戈后来也没再联系过我,有可能你们闯进我的实验室动静太大,它们已经有所察觉了……”
熊一心说到一半,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我看到他不停摸着自己的右耳下方芯片开关的地方,神色慌张地看了看三羊雕像上白色的涂鸦。
“不……好!快走……米戈……”
熊一心传来的声音突然受到了干扰,通讯中断的瞬间,我还在犹豫该不该相信他仓促的指令。
就在此时,一道闪着白光的透明屏障从三座雕像上升起,形成一个三棱锥把熊一心罩在当中。这些光壁形成之后仿佛有了实体,内部似乎还有什么麻醉性的气体,他在里面挣扎几秒就昏死过去。
扇动翅膀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两只米戈正在半空盘旋,一道带电的网朝我和苟海天笼罩过来。